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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悔當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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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青棠是個姑娘,有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再有那彎彎柳眉瓊鼻菱唇,人比其名字可要水靈通透。人兒長的水靈自然招人喜歡,爹親娘愛那是應該的,鄰裏街坊的誇讚也是可以理解的,誰讓人家還生的有那小甜嘴呢,嬸嬸伯伯叫的甚是自然清脆。唉,孩子就是人家的好,不承認不行!

看著人家的好孩子走遠,聚堆兒走針穿線的大嬸大媽就伴著徐青棠走出的青怡說起來。有一個杞人憂天說‘那青怡也漂亮,只不知那徐家庶子可能活到加冠?這要誰家定了她去,到頭來弄得入贅不像入贅,娶媳不像娶媳,那可就麻煩了。’這話一出,眾大嬸大媽靜默了幾秒,之後那聲音又發話‘說起來徐青棠也不是那易相與的,你們可還記得她十二歲那年,有次是騎在她那弟弟身上打得他嗷嗷叫喚。這麽多年過去了,聽徐家二嬸子說青棠可是還跟著她家老爺子學著那五禽戲、太極拳呢。現在打人,被打的怕不是嗷嗷叫喚,得直接開口求饒!’

求饒求饒唄,又打不著自家兒子。再說了人家城裏徐氏嫡系乃醫藥傳家,五禽戲、太極拳又是為的強身健體,那是個個都會。鄉下這徐氏雖是旁支,只供醫藥不看診治病,但要去學五禽戲、太極拳,城裏徐氏應是不會攔的吧?還有人家徐小姑娘剛隨徐大老爺從深山老林裏出來,在家裏待的都不過一月,覺怕是還沒睡穩當,說那婚嫁早了點,多數大嬸大媽都這般想。少數有兒子未娶媳的大嬸大媽免不得心有戚戚:美人難兩全啊。徐青怡徐大姑娘溫婉端莊,可惜是半個守竈女;徐青棠徐小姑娘美貌出塵,可惜女孩兒比男孩子還能打。這什麽世道啊,那當爺當爹的也不說收收自家女孩兒的野性,還帶著她東跑西顛!徐氏女孩兒啊,算是瞎了!還是相看別家姑娘吧。

被大嬸大媽議論的青怡、青棠已然走遠,自然不知身後大嬸大媽對她們的編排。但聽不到不代表不知這議論,青棠被議論的多。雖說是背著徐家人的,但多少還是傳到徐大夫人耳裏。然後徐大夫人不喜,只要逮著青棠在家,做傳聲筒的同時順便照著城裏小姐的標準教養青棠。沒辦法,不嚴格要求矯枉過正的話,想將野小子似的姑娘扳回正途,那是做夢!

也因徐大夫人的矯枉過正,青棠厭惡出門走在鄉間。不論是禮數還是言行,她明明比別家姑娘做的好,可哪次回家也沒少了反省。徐大夫人罰的最厲害的一次,青棠記得清楚。那是前年她剛隨父親徐大老爺從海外孤島回來,她眼見孤島倭人個個厲兵秣馬準備著來自家沃土搶一把,這些個大嬸大媽還在說城裏哪家鋪子出的緞料好,哪家胭脂香,過年時一定去買些回來。小姑娘看不過眼,又不怎麽會掩藏情緒,就全程淡了臉,結果回家就被要求跪了一夜祠堂。

只要走進大嬸大媽視線,那就是給人家話題,給自己找罰,誰能樂意出門。不過有母親徐大夫人壓著,又到了適嫁年紀,不出門又不行。再有被罰的多了,青棠也就看開了,不把這罰當回事。反正那些個大嬸大媽說好的多罵壞的少,人家願意浪費唾沫說說唄,她又少不了一塊肉。只是若說的過份惹急了她,如十二歲那年自家弟弟胡謅說她是狐貍精,她也就啥也不裝了,直接上拳頭,揍趴下你!

將外表嬌滴滴美俏俏的姑娘養成這般內裏兇悍,若說徐大老爺不後悔,那是不可能的。可他有什麽辦法,全怪那不靠譜老道長得仙風道骨太具欺騙性,又說什麽青棠骨骼清奇要收她為徒將來少不得能羽化成仙。徐氏雖是世代行醫,那也沒脫離這俗世,還是在儒、道兩個大家思想裏浸淫傳承的。再加上當今聖上的癡迷修道,突有道士說自家姑娘能羽化成仙,徐大老爺能不心動麽,立刻代幼時青棠應承下拜那老道為師。

每思及此處,徐大老爺都想痛哭流涕。十年前的他放心不下幼女,一聽那老道微笑撫須說有件要緊事他得趕緊去處理,徐大老爺便立刻接口說那辦完事再回頭來接徒弟也成。他怕老道處理事情時忽略了他的寶貝女兒,卻沒想到那老道竟會如飄渺黃鶴般一去不覆返。而那收徒信物辟邪桃木劍,則成了丟不得拿著又燙手的山芋,支撐著他癡癡等待。

一年、兩年、三年、四年……直至青棠十歲。五年啊,五年無望的等待,徐大老爺已不知苦澀為何物。想他小妾都換了快有四茬,女兒卻還沒成仙!每一年到這女兒生日,他便去白龍馬道觀裏辟谷三日,想那老道為何失信!孽緣啊,無休止的孽緣!

青棠幼時,徐大老爺還能等。青棠十歲以後,徐大老爺無力再等,也不想再等,這些年他帶青棠尋名山訪大川,踏荒漠涉孤島甚至遠渡重洋,只為尋那不靠譜老道。若等也等了,尋也尋了,到青棠及芨之期仍得不來老道訊息行蹤,他也就死了讓青棠得道成仙的心,放她嫁人生子過那正常女子該過的日子去。

徐大老爺這般想,亦是這般做的。現在老道沒尋著,青棠及芨之期要到,他給徐大夫人遞話說給青怡留心青年才俊的時候,順便也給青棠留意一下,遇那與自家家世相當、品性優良的,可定給青棠做夫婿。

徐大夫人歷來端莊,只聽得自家老爺那般說,立時端莊不能。巴啦巴啦一大堆話,唾沫星子噴徐大老爺一臉,概括起來一句話:娘娘的,在這破鄉下,哪來什麽家世相當!你又將女兒養的那般野性,你自與她尋夫婿去!怎麽說呢,小女兒自小貌美嬌俏,多適合養成傾國傾城美人嫁回城裏,偏自家老爺搶過去養成小子樣兒。要不是她見縫插針教導,小女兒能有小姐的形兒?

大女兒呢,都說好了要留家招婿。結果呢?小女兒剛出生半年,就給她整一庶子出來!庶子就庶子吧,她忍,正琢磨放話出去說大女兒是要嫁人的,庶子突然病了,危在旦夕。老太爺發話說還是讓大女兒做守竈女。然後,然後,那庶子突然活蹦亂跳了。這家裏有子還招婿,那不得亂套啊?只老太爺發話,她也不敢吐半個不字。唉,怪只怪自己生不出兒子啊。

徐大夫人郁悶。徐大老爺也很是傷心,撫須45度角仰望天空,他問:不會女紅、不懂三從四德為何物的女子,什麽樣男子才會上門求娶。

什麽樣的,左不過是腦袋被樹撞了、被驢踢過的唄!徐大夫人涼涼來一句。

徐大老爺腦裏立刻出現一張不太美妙的豬頭臉,他趕緊搖頭,安慰自己說豬頭臉再不堪,經女兒拳頭整合,也能變得倜儻風流。

徐大夫人無語,只會呵呵冷笑。若沒這個整日幻仙思道的爹,她生的漂亮乖巧的小女娃到現在能不會拈針掂勺?!又哪裏會現在抓瞎找不到夫婿?!

五年的無望等待並上五年的辛苦尋訪,徐大老爺覺得自己望女成仙的心思在這十年裏消磨盡了,他選擇了放棄。然世事就是這般諷刺,他這邊開始給女兒盡心尋那可心夫婿。那邊的不靠譜老道卻在閉關前夕,突憶起十年前他曾想收一女娃兒為徒的事情!

老道記性不好,是真的不好,他已然忘了那讓他動心想收做徒弟的女娃兒長什麽樣子。極力挖掘內心深處記憶,才模糊憶起那女娃兒家在直隸,有一雙漆黑大眼,還有一對極具特色的朝天辮。其它的諸如胖瘦黑白等等,縱是翻遍十年記憶,老道也無一絲印象,更別提十年前引他心動的骨骼清奇,他記不起來!

老道失望,他很失望,內心升起悔意。可縱有再多悔意又如何,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說出口的收徒無論如何也不能單方面無故作罷?!總得將那女娃兒帶回來才是,不求她得道成仙,在這京都道觀學些基本的呼吸吐納、拳腳功夫來強健身體然後和樂活個百年,也算是他對她遲到十年承諾的補償。

只是自己要閉關,少不得要吩咐俗世老友幫忙接那女娃兒。他又不記得女娃兒模樣,單靠那漆黑眼、朝天辮,他們可能給他準確接回徒弟?老道憂心忡忡,可再是憂心,他也提供不出更多線索。

而此時途經直隸總督府的霍清端,看到不靠譜老道派人傳送給他的畫像,向來沈靜的黑眸是忍不住添上訝異。他不是不知與他父皇私下以道友相稱的清風觀觀主的畫技之拙劣。但再拙劣也該有個度吧,畫虎不成反類犬可以理解,到底畫出來的都是獸類不是。但如觀主這般畫人不成反似妖,就讓他很不能理解,鬼怪圖志上的人與妖在外形上可是有本質區別的!要不是畫像伴有小子傳話,他哪裏會想到那觀主是讓他幫忙收徒,提醒他此地有妖趕緊離開才是吧。

斜坐於一旁的總督張易恒端著茶杯掀蓋淺啜,時不時探頭看眼霍清端手裏畫像,對那畫上女孩兒很是好奇。京都皇家道觀觀主親選的徒兒啊,長得應是分外出塵脫俗吧?好命啊,自此以後雖說不上一步登天,那也是平步青雲以後日日念經悟道就可!

霍清端從畫像中擡頭,看向張易恒,手腕微動。貼身護衛端木恭敬取了畫像送到張易恒面前,張易恒忙放下茶杯,恭敬接過畫像。同時霍清端清冽聲音在廳堂裏響起:“將女娃兒像印畫出去下發至你所轄各州縣,著人張貼於街巷通衢。若有人憑畫來訪,你問清楚了再帶人來見我。”

張易恒展開畫像。甫一看到畫上女娃,他剛才著急含在口裏的茶水來不及下咽瞬時全噴了出來。這,這,修道之人眼裏的骨髂清奇竟是這般標準?!

霍清端微蹙眉。端木在張易恒前傾身欲吐之際上前一步抽走了他手中畫像。

失態,失態,真是失態。張易恒扯了汗巾擦去嘴角殘留茶水漬,瞟眼蹙眉霍清端,忙起身說:“好好,卑職這就去辦。”

霍清端沈靜擡眼,薄唇微啟:“在我面前,你不用那般謙卑。

張易恒應下。再瞟眼畫像,一天馬行空想法現於腦中。想想,他忍不住問出口:“卑職…微臣覺得那觀主畫的應是出塵脫俗美人兒,現在成這模樣,沒準中途有人看畫像時不小心灑水上去,將墨跡暈染成這副鬼樣子。”

霍清端的太陽穴蹦蹦跳了兩下。父皇性子淡漠,周邊伺候的人多也沈靜。卻不知怎麽的,潛邸時養出了個張易恒這樣面上正經私下跳脫愛美人的。罷了罷了,再有三四日他就要離了這古城保定經河南走閩浙,忍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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