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陷入了靜默。

唯有鋼筆在文件上書寫的沙沙聲。

林恒嚴目前還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再加上他是個時間觀念很強的人, 所以即使是關心孫女近況，也是一邊處理文件一邊詢問。

而這也給了李秘書珍貴的思考時間。

李秘書額際沁出細密的冷汗, 他微微躬身, 林恒嚴不是個耐心的人, 留給他的思考時間少得可憐。他必須在這短短十秒內想出一個合理且不會激怒對方的答案。

該怎麽解釋？

李秘書心裏暗暗叫苦。

他對最近網上的傳言了解頗多, 尤其緋聞主角還是林杉，便更加關註。

首富視若明珠的孫女與當紅流量傳出緋聞？

不行不行。

李秘書心道自己如果敢這麽說那絕對是死定了。

那又該怎麽辦？

怎麽說才能給杉杉小姐圓場，還不會激怒老板？

漫長仿佛處刑的十秒鐘一點一滴過去, 每一秒李秘書的心臟都會緊縮一下, 乃至有種心悸的錯覺。

他真希望自己可以就這麽暈過去，也免得面對修羅場了。

然而就在這時，他聽見林恒嚴小聲嘀咕道：“這臭丫頭，玩起來就不管長輩了。”

李秘書一怔, 隨後心中敞亮！

對啊！

為什麽要用俗人的思維來揣度林老先生的思考模式？

和明星傳緋聞算事麽？美國總統還和瑪麗蓮夢露傳緋聞呢！

有照片又如何？那是被偷拍，要律師函警告的！

首富的孫女看上小白臉能是醜聞麽？

男未婚女未嫁, 這叫人才投資好麽？

反正以林老先生對林杉小姐的寵愛程度, 責任是怎麽都不可能甩到林杉小姐頭上的。

此時此刻，李秘書覺得他已經掌握了人生的真諦！

於是他當機立斷，面不改色道：“我認為, 林杉小姐未必是因為劇組事務才抽不出空的。”

“嗯？”林恒嚴嗤笑, “難不成她還有其他正事？”

“不是的，”李秘書神色嚴肅，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林小姐是因為近日網上針對她的一系列不實流言，劇組日常又繁忙，才會疲於應對。”

聞言，林恒嚴動作一頓。他停下批閱文件，慢慢合上鋼筆蓋，瞇起眼睛道：“還是那群小姑娘在鬧事麽？我不是已經讓你負責處理了麽？”

“那群激進粉絲的事情我已經處理好了。”李秘書說道，“不過這次網絡暴力事件有其幕後推手，初步調查後，我認為大概率是林杉小姐的競爭對手造謠生事，乃至於買通劇組成員偷拍。”

周月已經將調查結果匯報給李秘書了，他們的安保工作確實沒話說。

可還是那句話，最堅固的堡壘總是從內部先崩潰的，總會有工作人員禁不住誘惑，主動把照片賣給小報記者。

“他們已經在查是誰主動透露的了。”李秘書低聲道。

“哪有千日防賊的道理！”林恒嚴斥道。

李秘書心裏一驚，立刻端正站好乖乖挨訓。

“說，還有什麽事？”林恒嚴眉頭越皺越深，臉色越來越黑，“難道是被人拍了亂七八糟的照片？”

眼看老爺子的聯想奔著艷.照門去了，李秘書趕緊出言打斷：“不是不是，沒那麽嚴重！”

他解釋道：“只是某些人捕風捉影，造謠林杉小姐在和同劇組的某個流量男星暧昧。”

“哦，只是這樣啊。”見事情不如自己想的那麽嚴重，林恒嚴第一反應是松了口氣，畢竟孫女的名譽總是最重要的。

可在下一秒意識到李秘書的話意味著什麽後，他一口氣頓時又吊起來，驚怒不已道：“什麽？你說杉杉在和誰談戀愛？！”

“只是緋聞！”李秘書被嚇了一跳，順著老爺子的話分析下去，“應該是那名男藝人察覺到小姐的身份，所以才起了多餘的心思。不然只是一個月，林杉小姐怎麽可能就這樣喜歡上一個人？”

他這個推測非常符合林恒嚴的心意，在老爺子心裏，一切敢於打自己寶貝孫女的混賬都該被打斷腿！

“所以現在是要？”李秘書向林恒嚴請示。

“把杉杉——不，給我打葉歸鶴的電話！”林恒嚴頓了頓，竟是點到了另一個人的名字。

“葉先生？”李秘書一楞，不明白怎麽就扯到葉歸鶴頭上了。

“別廢話，把這小子叫過來——他到家了麽？”

“剛才劉助理告訴我還有十五分鐘，現在應該快到家了。”李秘書說道。

“那叫他回家以後趕緊過來！”林恒嚴不容置疑道。

李秘書對林恒嚴雷厲風行的作風深有體會，他尋思聽這語氣，葉歸鶴被叫過來多半是要挨訓的。

希望葉先生能想出辦法不讓老先生那麽生氣吧。

李秘書同情地想到。

車窗緩緩上升，逐漸遮住了車內人清俊的側顏。

“好，我知道了。多謝。”青年聲音溫潤，有條不紊地說道。

不知電話那頭的人說了什麽，青年啞然失笑，隨後道：“我知道老先生找我的原因了，您請放心……嗯，沒關系。再見。”

電話掛斷後，葉歸鶴看著屏幕上來電人姓名，陷入了沈思。

明天公司在京市有集團高層會議，所以葉歸鶴訂了回家的機票。

——他的父母因意外在他童年時雙雙離世，葉家人丁單薄，林杉大伯是他父母的好友，憐惜他孤苦無依，便將他收養在林家。

林恒嚴沒有孫子，因此葉歸鶴長大後，便憑借出眾的天賦頭腦，得到了林恒嚴的青睞，成為他的關門弟子。

葉歸鶴自小在林家長大，如今已是半個林家人，這裏對他來說確實可以算作“家”。

可說到底，也只是“半個”林家人。

半個和一個所代表的含義，差距可謂天壤之別。

事實上，葉歸鶴並不是很在意林恒嚴找他算賬的事。老爺子生氣的原因，他閉著眼睛都能猜出來。

他在想的人是林杉。

這個女孩總是能帶給他諸多的驚喜。

無論是驚人的演技，還是自帶話題的體質，甚至是得到老爺子的寵愛……任何一樣單獨放在一個人身上，都已經是了不起的特質，偏偏林杉硬是將三個成就全部集齊。

她總是在刷新她在自己心目裏的能力定位。

最近網上她和程星的緋聞鬧得沸沸揚揚，他不是沒想過直接出手壓下去，但是……

葉歸鶴及時打斷自己的思緒，因為張媽已經迎出門來，領他去書房見林恒嚴了。

葉歸鶴進門的時候，林恒嚴已經結束批閱文件，開始了晚餐時間。

見他進門，林恒嚴放下筷子，瞟了他一眼：“還沒吃？”

“嗯。”葉歸鶴赧然一笑，“一想到快要回家，就想留著肚子回家再吃。”

“哼，那說下來還是我的過錯咯？”林恒嚴隨意地揮了揮手，“既然還沒吃飯，就叫小張再上一雙筷子。”

“是。”葉歸鶴恭謹地應道。

事實上他在飛機上已經吃過工作餐，此時並沒有太大胃口。

但是和老人相處，總是要有些技巧的。

葉歸鶴心裏淡淡地想著，臉上卻掛著令人如沐春風的笑容，禮貌地向張媽表達了自己的訴求。

“葉先生你回來就好，”張媽一邊殷切地給他拿來碗筷，一邊語速飛快地叨叨，“自從大小姐出事之後，老先生就吃不下飯啦，你一會兒可要給老先生說保重身體。”

張媽說的都是些家長裏短的小事，可葉歸鶴仍然耐心的聽完，並安撫了她，使得張媽的笑容愈發真心實意。

無論是殘酷冰冷的商場談判，還是接地氣的與鄰裏主婦交談，他總是這麽游刃有餘。

他這個學生當然是了不得的。

聽見年輕人沈穩的腳步聲走近後，林恒嚴斂去眼底覆雜的神色，繼續板著臉坐在那裏。

見葉歸鶴拿著餐盤坐在自己面前，林恒嚴說道：“你現在真是越發長進了。”

葉歸鶴擡眼，神色依稀幾分疑惑。

小孩子真是越長大越不可愛。

林恒嚴懶得和這個一點都不可愛的學生打機鋒，不耐地說道：“你自己想。”

“最近學生犯了什麽錯麽？”葉歸鶴疑惑地說道，“當然，如果您是說師妹的事的話。”

“歸鶴。”林恒嚴打斷他的話，眼神銳利道，“平時你想搞你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老師不會說什麽。”

“生子如羊不如生子如狼，如果我帶出來的學生是個沒腦子的綿羊，連我自己都覺得羞恥。”

“但是，在你師妹這件事上是不一樣的。”林恒嚴與葉歸鶴四目相對，“當初我允許你帶著杉杉出去胡鬧，前提條件是你能保護好杉杉，但是現在呢？”

林恒嚴沒有勃然大怒，與他說話時的語氣也是心平氣和，如同討論某件公事一般。

可葉歸鶴知道，林恒嚴已經動怒了。

於是他並不嘗試為自己辯駁：“是學生的過錯。”

他承認自己的錯誤：“我想著鍛煉杉杉的能力，而且公司在影視業確實也是剛剛起步，不好有些大動作，所以才——”

“剛剛起步？恒達影業是讓你們擺著看的麽？”林恒嚴不想聽他廢話，幹脆打斷他，不容置疑道，“剛才李秘書已經去解決杉杉的事了，但我一會兒會告訴他，這件事不需要他來處理。”

“你去負責解決收尾。”

老人頭發已然花白，眼神卻具有某種壓倒性的，令人聯想起捕食者般的威懾力：“能做到麽？”

葉歸鶴起身垂首道：“可以，我保證。”

他聲音沈穩有力，垂首時劉海的陰影卻恰好遮住了他的神色，但給人的感覺依然是恭謹從順的。

林恒嚴將一切收入眼底。

“能做到就好。”說完這句話，林恒嚴竟然便結束了話題。

他不再追究此事，重新回到吹胡子瞪眼睛的狀態，只是這次他的怒火雖然外露，卻只像個孫子剛剛回家的性格別扭的普通老人罷了。

但葉歸鶴始終無法忘卻先前一幕。

林恒嚴不怒自威的氣勢，讓他總算得以窺見這座冰山隱藏在深海下的一角。

只這一眼，便已然給了他深刻的印象。

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葉歸鶴恍然明白，自己一直以來都想錯了一件事。

即使是垂暮的雄獅，它的位置也不是豺狗可以肖想的。能夠殺死他的，只有更為強壯，齒爪更為鋒利的年輕雄獅。

而林恒嚴想到了很多事，但他唯獨猜錯的，便是自己的發怒並沒能震懾到葉歸鶴，反而在他的心底愈發催生了某樣名為野心的事物。

昔年劉邦看到秦始皇出游，氣勢宏大，萬眾敬仰，不禁慨然嘆曰“大丈夫當如是”。

如今林恒嚴的成就也應當是很多人崇敬向往的，一國首富，享不盡的榮華富貴，舉手投足便牽動著一世界大國的經濟命脈，正是醉臥美人膝，醒掌天下權的形象體現。

所以為什麽要感到畏懼？

林恒嚴是葉歸鶴的老師，是他從少年起便無法逾越的高山，高山固然令人敬畏，但並不是不可讓人戰勝。

葉歸鶴不想征服群山，因為那樣毫無意義。

他真正想要的是成為高山。

並且永遠不可逾越。

書房。

“葉先生已經回東珠市了。”李秘書輕聲道。

“我知道了。”林恒嚴點頭，“給我接通杉杉的視頻電話。”

“誒？”李秘書一驚，這話題的跳躍度讓他一時措手不及。

好在跟隨林恒嚴這麽久，更奇葩的事也不是沒遇到過，因此李秘書發揮李極高的職業素養，面不改色道：“好，請您稍等。”

此時恰是晚上九點，今日的拍攝戲份早早完成——由於外界緋聞鬧得沸沸揚揚，蘇夢樓擔心林杉的精神狀況，所以這幾日都沒有給她布置太重的任務。

他既然如此，林杉也樂得輕松。

接到老爺子發起的視頻電話後，林杉先是吃驚，隨後便坦然接受通話，搶先甜甜地說道：“爺爺，晚上好！”

一聲甜甜的爺爺叫得林恒嚴的表情瞬間繃不住了。

好在林老先生修煉數十年，這點道行還是有的，因此盡管內心防線已經動搖，但他還是做到黑著臉教訓孫女：“看看你最近幹的好事！”

“我做什麽了麽？”林杉一臉無辜，“我最近就是在社會實踐啊，沒有出去惹事。”

“還說沒有惹事！你看看微博，都說些什麽亂七八糟的！”

聞言，林杉表情一變，怯怯道：“爺爺，你、你知道啦？”

即使心裏清楚知道這丫頭鬼精鬼精，現在只不過是裝可憐，然而林恒嚴還是忍不住動搖了。

臭丫頭該不會真的被人欺負了吧？

畢竟是個小姑娘，被人用那樣惡毒的語言咒罵，現在看著開開心心，背後還不知道哭了多少次。

退一萬步說，林家的姑娘玩個小明星怎麽了？她就是選組建一個小白臉48出道，自己也還不是只能捏著鼻子認下來？

胳膊肘怎麽著也不能往外拐。

林恒嚴心裏一糾結，表現出來的就是久久的沈默。

林杉又豈會放過這個大好時機，她幾乎不用刻意便是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我不是故意的，我和程星只是合作關系，那些人故意造謠我。”

林恒嚴哼哼：“人家造謠？空穴來風這個成語你聽說過麽？”

林杉早有準備，頓時控訴道：“你怎麽和那些黑我的人說一樣的話？”

林恒嚴：“……”

他清了清嗓子：“總之，我打電話來，就是為了告訴你，這種人不可能進我們家門。”

“我知道我知道，都說了只是朋友。”

“還有，”林恒嚴故作隨意道，“我已經讓新浪的人控評撤熱搜了，之後的事歸鶴會處理。”

然後他心滿意足地得到了孫女崇拜的目光與感謝的話語。

當然更高興的是林杉說他們只是朋友，自家的大白菜還好好的呆在那裏。

祖孫二人又說了會兒家常，林杉把老爺子哄得表面沈穩嚴肅，心裏卻已經心花怒放，這才掛了電話。

雖然不少話為了哄老人開心，不盡真實，但至少有一點是沒錯的。

林杉確實拒絕了程星。

程星自然是難以接受的。

“為什麽呢？”他顯得是如此難以接受，“是我哪裏不夠好麽？我知道我一些粉絲很過分，但是……”

林杉的笑容讓他不自覺停下。

“我只能說，你確實是個很幸運的男孩。”林杉誠心誠意道。

“拉倒吧。”程星撇嘴。

“我是認真的，如果不是幸運，你怎麽能養成現在呆瓜一樣的性格。”

“林杉！”程星瞪她。

“真的是粉絲把你寵壞了，你才會覺得，追女孩子是如此簡單輕松的事。”林杉拍了拍身邊的沙發，“坐。”

程星一臉不高興地在她身邊坐下。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長得帥，有名氣，又是一片真情，我不該拒絕你？”

程星遲疑了一下，但他的表情顯然是如此認為的。

“所以你不笨誰笨？”林杉嘆口氣，“那我長得好看，有天賦，家裏有錢，是不是所有男人都該喜歡我？”

程星欲言又止。

“那我來和你分析一下，你究竟是在哪裏丟分了。”林杉掰著指頭算道。

“第一，你太傻了。”

“餵餵，不帶人身攻擊的。”

“如果你不傻，怎麽別人一慫恿你就表白了？”

“我沒有……”

“你經紀人叫你來追我之前，告訴過你我的身份麽？”

程星搖頭。

“那就實話告訴你，醒醒吧小夥子，我爺爺是林恒嚴。”林杉憐憫地看著他，“在我爺爺眼裏，你就是個處心積慮想要嫁入豪門的小白臉。”

程星露出思索的神色，大概是覺得林恒嚴這個名字有點耳熟，然後在腦子裏搜索關於這個名字的信息。

然後他就傻眼了。

“這、這是、真的？？？”他瞪大眼睛。

“愛信不信咯。”林杉聳肩。

“第二，緋聞剛曝光出來的時候，你在做什麽？我不管娛樂圈是不是都是這樣處理緋聞的，但是你既然想嫁進我們家，做事就該我怎麽高興怎麽來。”

“讓我被你的粉絲圍攻，你不知道躲在哪裏？”

林杉問道：“你知道我師兄做了什麽麽？”

程星茫然搖頭。

“你也不需要知道，你只要知道自己菜的摳腳就完事了。”

林杉拍了拍程星的肩膀：“追我沒有那麽簡單的。”

“你還是太幼稚了，小老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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