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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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日暮,落日的餘暉浮動在天邊,一回到李府,忙亂的人把她圍住,李縣主匆匆趕來,捉住她的手怒氣沖沖地問:“你又去了哪裏?!怎麽,你這一身泥土是怎麽回事?你可知道周府剛剛送禮來了?”

“送什麽禮?”華藥不懂。

袁曦瞪她一眼,拉她疾步來到廳堂,隔著屏風看裏邊堆疊的東西,兩只活大雁、還有幾個箱子,精致的玩意兒珍珠,錦緞,很多東西。

“華藥,現在……也該讓你明白了。”袁曦咬唇道,她怕再拖下去,華藥真的會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

華藥地看著越發激動的袁曦,笑了:“什麽事?我也有事情要告訴你。”

“華藥,你知道什麽是納彩麽?”袁曦凝聲道。華藥搖頭,她想到自己要接下來要做的事,要見的人,便心神恍惚,旁人說什麽都聽不進去。

“所謂納彩,就是有人給你提親呢。”袁曦說,握著華藥的手不由收緊。

“提親?”華藥應到,顯然還在走神。

“你知道有人給你提親意味著什麽嗎?我們已接了人家的禮,那禮是周家送的,這意味著……”

“袁曦。”華藥打斷了她,空空的眼眸瞬間又有了神采,她扭頭看袁曦,笑了,“袁曦……”

袁曦楞了,“怎麽了?”

“袁曦……”華藥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的笑好看得讓人心顫,仿佛李袁曦在馨山上初遇她時的笑,那樣熟悉的眉眼帶上了她以前的神采,天真而滿足,她說:“我以後不住在揚州城了。”

袁曦一時間摸不準她的意思,她是要拒絕這門親事嗎?“不,華藥,你能就這麽否了,這門親事你不能……”

“什麽親事?”華藥不明白袁曦說的,只是笑,她終於想明白了,她其實根本不該呆在這裏,也許當初下山都是錯的。“我要回去了,不關乎什麽親事。”

袁曦也糊塗了,她覺得與華藥說話簡直牛頭不對馬嘴:“什麽回去?”

“我要回馨山去。”華藥說出自己的決定。

“不!你在說什麽?你要成親了啊,你怎能回去?!”袁曦擡高聲音道,因為華藥的不著調而氣惱,她覺得華藥今日的出走和這席話就是在故意氣她。

“為什麽不能?”華藥問,難道她想去別的地方住也不可以嗎?“成親?我沒有要成親啊。”仁惻是不會答應娶她的。

“你到底在說什麽?華藥,你是存心氣我麽?關了你幾日,沒把你關清醒,你倒越發糊塗了嗎?你在報覆我嗎?如今你要悔婚嗎?你置周斂於何地,置周李兩家的顏面於何地?”袁曦咬牙道。

袁曦有些咬牙切齒的樣子讓華藥嚇一跳:“我沒有要悔婚,我根本沒有答應過要嫁給誰。”

袁曦冷笑:“你盛裝出席周夫人的壽宴,全揚州城誰不道你是周府未來少夫人。如今,你又來裝不知道嗎?”

裝不知道?華藥是真的不知,不知道原來吃個飯都能有紮樣的事故出來。華藥思索一番,還是想不明白,她幹脆不想了:“那我告訴周夫人,說我不願意嫁給他兒子。可是我現在要回馨山了,所以我以後再告訴她。”

“不!你休想,既然應了這門婚事,豈有悔婚之禮!”袁曦見華藥執迷不悟,聲音越發冷下去,“我知道你不願意,可是這門婚事由不得你!”她朝那些丫鬟一擺手。

華藥看著圍上來的丫鬟們,後退一步,搖頭:“不,我不要嫁給周斂,我要見仁惻,我要回馨山去!”

丫鬟婆子眼前一花,那白衣姑娘竟直上青天而去,日暮裏白色的衣擺在風中游蕩成一朵花開的剪影。

“華藥!你不能走!”李袁曦撕聲喊。

然而白衣越飛越遠,最終與日暮的光一樣消失在天邊。

“蒼天!飛走了!”、“是神仙嗎?!”、“神仙!!”眾人驚異地看著天空,高聲議論。

時值深秋,冷風陣陣。華藥不怕冷,也隱約感覺出空氣裏的幹冷。馨山裏邊的樹葉都掉光了,才過了十多天,已是萬山蕭索。

來到後山,九米的那個山洞冷清臟亂,一點都不像有人住的樣子,九米已經不在那兒了。她回到法恩寺,法恩寺的和尚看見她都很驚訝,但仁惻並不在寺裏,和尚告訴她大師兄去後山采藥了。華藥在馨山繞了幾圈,雖然馨山的樹木褪了葉子,但枝杈交錯的樹海依然遮蔽視線,華藥既找不到九米也找不到仁惻。

無法,華藥在林子裏轉圈,最後只好回到小木屋。小木屋沒鎖,只是用木栓拴住,抽出木栓,推門進去,看見那些熟悉的陳設,一陣恍惚。雖然幾月未歸,這裏的大門、床榻卻幹凈整潔,仿佛屋子裏的主人從未離開過。也許有人常來這兒掃撒,盡心使這裏保持原來的模樣。

迫切想要見的人未見到,只有滿山的寂寥和滿屋的空蕩,華藥對著屋子發呆。

曲溪也淺了。華藥從小木屋出來,走到曲溪畔。曲溪水依然清澈,她從溪水的倒影看到自己臟兮兮的臉和衣服,她忙把衣襟上的灰塵拍掉一些,下了河裏,一只手扯著衣擺一只手舀水洗臉,。低著腦袋不妨看見溪水裏的石頭,那些大小不一的石頭靜靜躺在月光下的曲溪水裏。

石頭?

她看看自己空空的雙手,才想起來那些石頭被她落在繁花的揚州裏了。

還好這兒也有石頭。

她忙伸手去抓水裏的石頭,把那些大小如拇指,圓如珠子的石頭撿起來,一只手拿一只手撿。可這樣手裏的衣擺就落在水裏了,被水浸透浸濕。

啪嗒,一聲細響,又如驚雷,那是鐵鏟落在地上的聲音,驚醒了正埋頭在水裏撿石頭的華藥,她回頭,看到不遠處樹枝交錯間的藍衣身影。月光落下,大樹和他站在那裏。噗通噗通,手裏還在瀝水的一堆石子落入溪水,華藥的雙手變得乏軟無力。

仁惻擡步,走向那個扭頭呆呆看著他的女孩。仿佛正走出漫長的時光,走出佛祖的視線,然後在她面前站立。良久,她找回力氣,直起身子轉身,她的臉上都是水,分不清哪些是溪水哪些是眼淚。秋風撥動河面,漣漪四起。

猝然的相逢。

仁惻低眼,看見站在溪水裏的人,她的衣裙在水裏飄蕩而不自知。他想起上一次見面,她惶惑地在角落裏縮成一團,她說,仁惻,我是妖怪,我怎麽會是妖怪。後來她回到揚州城去,日日把字寄到法恩寺,他為她批閱。忽然間又不寄了,她的義父義母寄來書信說她生病了,不能寫字費神。他由此卻更加心神不寧,也不知她害的什麽病,竟連筆都不能提了。為她采了很多藥寄去,收留她的那個人家都不收。後來又來信說她的病好了,也請了西席,請他不要再為她的功課費心。兼得仁非的提醒,他才後知後覺猜出是她的義父義母覺得他管太多了。雖說以前跟著念過書,但是並未有什麽師徒名義,再說也是個世外人。如今,他竟又能在這兒遇見她,記得有一次她還忽然出現,竟說喜歡他,要與他結為夫妻,擾亂了他的心神。每一次看見她,都仿佛是意外,是種命運的捉弄。

她完完整整地站著,在她面前,沒有生病也沒有胡鬧,只是專註地看著他,眼睛仿佛盛滿一泓秋水。

本欲不再相見,如何又要相逢。

“華藥。”

終於,他喚,聲音散落在風裏,似悲似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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