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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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斂對面的人這時卻站起來,兩人行禮後那人就離開。來客走了,周斂也不準備就此作罷,示意侍女斟酒。目光游離看過這邊來,華藥加上兩個侍女有三人,而且華藥躲起來,兩位侍女卻不敢躲,忙現身沖周斂行禮。周斂招手,侍女領著華藥來到亭子裏。

看到煥然一新的華藥,周斂卻楞住了。她一身白衣黃裙,襯得她越發嬌美可人。見他不說話,華藥歪過腦袋瞅他,一雙明凈大眼充滿困惑。

周斂這才回神,忙擡手作出請的姿勢,

“坐。”

誰知華藥竟不坐在他對面,而是提著裙子走到他身側坐下,兩人不過離幾個拳頭的距離。這下子,不僅周斂,連一旁的幾位侍女都楞了。周斂看著華藥無辜的臉,又看看家奴愕然的表情,啞然失笑,擺手讓那些侍女小廝退下。

等閑雜人等都消失。周斂饒有興致地問:“華藥姑娘你這是……你可知道什麽叫,男女授受不親?”

華藥確實不懂,她前兩天才剛學完百家姓呢,四字成語學了沒幾個,她搖頭:“是什麽意思?嗯……是一句詩麽?”

周斂眼睛浮上笑意,他說:“姑娘知道什麽是詩?”

這個仁惻說過的,華藥認真地說:“四個字的,多半是成語,很多字的,多半就是詩。”

周斂點頭,唇角翹起:“看來姑娘師傅教得很是用心。”

她的師傅是誰來著?嗯,是法恩寺裏的仁惻師傅。

她說:“仁惻教得很好的,只是……我學得不好。”說著又有幾分沮喪。

周斂適才有些郁郁的心情這下全沒了,翹著嘴角說:“不,姑娘學的很好,都知道男女授受不親是首詩了。”

華藥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其實……也不是那麽好的。”周斂聞言一陣猛咳,好容易咽下喉嚨裏的酒嗆得喉嚨火辣辣的,看一眼華藥不好意思的模樣,又忍不住握拳在嘴邊假意咳嗽掩飾自己的笑,半響才艱難地道:“這……咳,姑娘不必太謙遜。咳……”

華藥看他有些怪異的舉止,說:“你在做什麽,咳得這麽厲害?而且為何你們都叫我姑娘?我取了名字為什麽不叫呢?”

周斂拿起一旁的茶壺倒一杯喝下,喘了兩秒才緩過勁來,說:“這是世俗稱謂之一,難道……你不知道麽?”

“我知道,可是我喜歡別人喊我的名字。叫姑娘,前面有華藥也是好的,就是華藥姑娘;就是沒有華藥姑娘,也要有個字呀,叫華姑娘;只叫姑娘,我怎麽知道叫的是我?”她腦袋一點一點地說,跟周斂見過幾面的她,與他說話也多起來了。

“那該叫什麽,還是不要姑娘二字,而單喚華藥?”

“嗯,都可以。”

“華藥?”

“嗯。”她點頭。

周斂叫完名字反應過來自己在幹什麽,不禁啞然失笑,與她呆一塊兒,自己也沾染了幾分傻氣。“罷,我倒是有些呆了,還是喝我的酒吧。”

“什麽是酒?”

周斂指指前邊的酒壺:“我手裏的是酒,裏邊的也是酒。”

“我可以喝麽?”她期待地看著前面的青瓷。

“不……嗯,喝一點點倒是無妨。”

“好。”她拿起瓷壺小心翼翼在前面的杯子裏倒了一點點,嘗了一口便皺起臉說:“噫,不好喝,難喝。”

周斂笑覷她一眼,只仰面喝自己的。

她有些不忍:“你別喝了,很難喝的。”這個人,怎麽那麽傻呢?

周斂說:“已經喝了這麽多,難喝也沒辦法了。”

“那以後不喝不就成了。”

“這可不成。”周斂說。

她面露不解。

周斂笑道:“前幾日我剛封了官,便入了宦海,以後如何能獨善其身呢?以後,只怕是日日不離了。”

她搖頭,她聽不懂。周斂嘆口氣,她雖無知,卻勾他無端想起那些所謂仕途經濟來,自惹煩憂。

“封了官就一定喝酒嗎?”

“嗯。”

“那……你真是可憐。”她說。

周斂嘆氣:“這幾日,你是第一個說我可憐的。”卻是個什麽也不懂的傻姑娘。

他又把杯斟滿,只是卻沒有即刻喝去。而是扭頭看天上的月亮,今日的月色很美,杯裏清酒微漾,在燭光下添上幾分暖意。他不說話,自己默默地飲酒。華藥便把手交疊放在桌子上,俯身下巴抵著手臂目不轉睛看著酒杯,想著自己的心事。

山上有座法恩寺,寺裏原本有仁惻,有方丈;方丈出遠門了,現在她也和仁非出去了,仁惻還在裏邊。明日,她就回去了,仁惻還在裏面……

眼前的事物變得朦朧起來……

周斂回頭,看見竟華藥伏在桌上睡著了,臉埋在手臂裏,腦袋一動不動。周斂想笑,但下一秒發生的事情卻讓他的笑生生止住了,只見正甜睡的華藥忽然放出微光,緊接著整個人都消失不見,凳子上隱約有朵什麽花。周斂悚然一驚,用手拍拍腦袋,卻不防把桌上的杯子打翻,滾到桌子邊角掉下去,發出好大一聲響。因近日得了官職今日陪了一天客人,喝了不少酒。但好歹是自小與人往來應酬,應該沒有那麽輕易醉倒,怎麽出現這等幻覺來。

周斂正晃著腦袋,揉揉眉頭,再扭頭看去,果然,華藥不是還在一旁麽,正揉著眼睛看他呢。果然是喝多了,他想,起身說:“現在這個時辰也晚了,你……”他伸手過去,是人,頭發軟軟的,嗯,正仰著頭看他呢。

華藥被一聲碎瓷聲吵醒,卻無端被這人揉腦袋,她生氣地說:“你在幹嘛啊?”

周斂也覺出自己的唐突,說:“是周某唐突了,額……剛剛……嗯,時辰不早了,回去歇下吧。來人!”

華藥迷迷糊糊被帶回去,周斂疑惑地看著華藥的背影,拍拍自己額頭,趕來的眾丫鬟不解地看著周公子,公子也很不解,想起剛剛的事故,雖然很不可思議,但好像是真真切切看見華藥變成了一朵花——自己這是……醉了還是傻了?

丫鬟把華藥帶回客房,為她拉上蚊帳,落下屋裏層層輕軟紗幔然後出去。窗外月亮躲入雲中隱了行跡,丫鬟們走出去帶上門時,只覺得一片黑暗中紗幔倏然一亮。其中一個丫頭說:“唉,剛剛……是不是簾子亮了一下?”

另一個說:“什麽亮一下……”她環視一周,發現窗戶半開著,忙過去把窗掩了:“可能是月光吧,誰管這麽多呢,什麽亮不亮的。夜這麽深了,我也困了,再進去把姑娘吵醒了,累的還不是我們。”

“也是……”

第二日,周府丫鬟打開房門,看見換回寺廟藍衣的華藥,她把頭發用那條舊絲帶綁著,腰間還是那個灰色葫蘆。看見丫鬟進來她起身問:“我可以出去了嗎?”

兩個丫鬟面面相覷,其中一個忙說:“自然可以,……姑娘想做什麽都是可以的。”

華藥說:“那……仁非在哪兒?”

丫鬟笑著說:“大師正在小路上等姑娘,奴婢這就帶姑娘過去。只是姑娘,你怎麽不把昨兒那套衣裳穿上?”。”

華藥有幾分不好意思:“那不是我的,昨日已穿了好久了,不能再穿著了。”

“那衣服就是姑娘的啊,這是公子……送給姑娘的。”那丫鬟靈機一動,說道。從昨兒的小亭一聚看,公子對這姑娘可不一般。若是……何不順水推舟?

“……不,我不能要。”華藥忙搖頭。若是再收別人的東西,讓她做其它事情可怎麽辦呢?偷偷看一眼架子上的衣裳,她低下眼簾。雖然衣裳好看,但是不可以。

丫鬟見她心動,說:“姑娘,為什麽不能要呢?這麽好看,你若不方便穿出去,奴婢給你包起來,以後穿豈不好?”

華藥搖頭,說“以後也不穿的。”

“這……” 這人真傻,這煙羅裙在外邊不知多珍貴,她偏嫌棄。丫鬟無語,只得再繼續掛上笑臉說:“那奴婢帶姑娘去尋大師可好?”華藥欣然點頭。

華藥與仁非一起與周斂道別,周斂說:“若二位下次再來揚州城,再來做客。”

仁非合掌說:“如何敢再打擾。”

“我與二位有緣,見到你們高興得很,怎麽能算是打擾呢?”

仁非只是說:“我們去了,公子請回吧。”

說完深深一禮,華藥也學著仁非的樣子雙手合十,對周斂彎腰,只是她長得小小的,充滿好奇四處看的眼睛,怎麽都不像修行的佛門弟子。華藥不懂有人正觀察著她,只是偷偷看周府的大門,原來周府白天是這樣的,顏色不同了,也大了許多。仁非碰碰她的衣袖:“華藥,跟周公子道別。”

“哦、哦!”她回神,想了一想看著周斂認真地說:“告辭了。”緊繃著臉強裝眼熟的樣子,引人發笑。

周斂眼眸漫上笑意,點頭,重覆她的話:“告辭了。”

兩人的身影漸行漸遠,直到消失。周斂撐開骨扇,想:以後,又要重覆在官場裏你來我往的無聊日子了。

他擡頭看高匾上兩個蒼勁的大字:周府。

又要重新無趣下去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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