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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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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7

季興楠站在垂花門外,望著裴羽的身影緩緩而來,神色木然,心頭茫然。

裴羽走到他近前,屈膝行禮,“季公子。”

季興楠下意識地拱手還禮,張口欲言時,留意到了她對自己成為的轉變,便低低喚一聲:“蕭夫人。”

裴羽側目望向花廳的方向,“怎麽不去花廳呢?”

“不必。”季興楠道,“只有幾句話要說,說完便走。”

裴羽也不勉強,示意木香帶著隨行的丫鬟退後一段,攬了攬身上淡粉色緞面鬥篷,“請說。”望著他的時候,心裏不是不為之遺憾的。多年的苦讀,滿腹的才學,起碼十年要擱置,不能用來振興門楣、報效朝廷。她知道那份讀書的苦,所以痛惜。又因知道緣何而起,稍稍有些怒其不爭。

可是,那是關乎心性、品行的事情,作為外人,唯有緘默。

季興楠靜靜凝視著她。淡粉色將她襯得宛若出水芙蓉,鬥篷領子上的雪兔毛貼著她的下顎,在微風中輕輕浮動,讓她更添一分稚氣、可愛。

再不會有比她心性更潔凈的女孩。

再不能看到這清麗絕塵的女孩。

他清了清嗓子,“我只想知道,你過得到底好不好。”

“我過得很好。”裴羽語氣柔和,“這種話,原不該由你問,我原也不需答你。”

“是,我知道。”季興楠頷首,“只是,我總該聽你親口說出,才能放心,才知自己是否做錯。”

裴羽有些無奈。他行事的對錯,為何要與女子聯系起來?轉念想到皇後,她失笑,輕聲道:“那麽,你是不是也要進宮問問皇後娘娘?是不是要她親口說出不是善妒之人,你才認同皇上的發落?”

季興楠聞言一怔,繼而便是意外。他沒想到,她竟知道自己落到這步田地的另一個原由。

當日,他與翰林學士、兩名編修到皇帝面前爭論對錯。起先,皇帝只是不動聲色地聽著。後來,翰林學士委婉地把話題引到了皇後身上,兩名編修立時斥責他屢次在人前隱晦指責皇後善妒。

事發時,他以為只是兩名編修是在蕭錯授意之下排擠他,到了那一刻才知道,真正幫蕭錯打壓他的,是翰林學士。那兩名編修只是蕭錯或翰林學士手裏可有可無的槍。

皇帝聽了這些,瞇了眸子問他:“屬實?”

是真正做過的事,他無從否認,承認後索性道出所思所想:為著皇室子嗣繁盛,皇上應該廣納妃嬪,篩選於社稷有功的臣子府中閨秀進宮,填充後宮之餘,也能進一步穩固朝綱。

歷代多少帝王皆如此,後宮格局與朝堂息息相關。他不相信皇帝不明白這個道理,不相信皇帝是從本心願意守著皇後一人。帝王是不該看重兒女情長的,若是只專寵皇後,便會使得皇後母族地位愈發顯赫,難保日後不會禍亂朝綱。

皇帝只要稍稍考慮到這些,便會對他既往不咎,將他留下。自然,若是相反……

結果正與他想的完全相反。

皇帝笑微微地道:“自史書中只看到這些的文人,要來何用?三日內離京,回祖籍再讀十年書。”

他知道,皇帝是惱他多管閑事,亦是殺雞儆猴,堵住與他想法相同的人的嘴——禮部、言官,遲早會探聽、揣摩出他這件事的原由。

不過是昨日的事,人們反應再快,在今日也是一頭霧水,裴羽卻已知曉。

定是蕭錯告訴她的——翰林學士幫蕭錯狠狠地擺了他一道,自是要將事情原委如實告知蕭錯。

連這種事都對她實言相告,足見蕭錯對她的信任和尊重——若是出事的是別人,不是與裴羽相識的他,蕭錯沒必要說這些。

明白了。他真的誤會了蕭錯,過於想當然了。反過頭來再想想帝後,夫妻兩個成婚前後一直是世人眼中的佳話,皇帝怎麽就不可能是矢志不渝的性情呢?

癡情認一的帝王在史書中極為少見,但不代表沒有,更不代表本朝皇帝不是那種少見的人。

到此刻,他才悔恨交加。

他心頭千回百轉期間,裴羽只是靜靜觀望,見他現出悔意,溫言道:“公子的格局還是小了些。”

季興楠面色微紅,低聲說了聲“的確”。

裴羽見他如此,再不忍心說別的,沈默不語。

日子不是過給外人看的,相信帝後也好,蕭錯也好,都不屑刻意證明什麽,讓世人知道自己的心跡。但是,十年歲月,只要外人稍稍上心些,總能看出端倪。她相信,也許不需要十年那麽久,季興楠便會真的意識到自己今時走錯了路,若是心性堅韌些,自會對自己的魯莽、想當然釋懷,用正當的方式為人處世,不辜負多年所學。

“夫人——”季興楠拱手行禮,“請回吧。在下這就走。”

裴羽側身還禮,“那麽,請公子恕我失禮。”語畢盈然轉身,款步回往內宅。

她只能用這樣不溫不火的態度待他,激烈一些的情緒,只能給自己在意的人。

他有沒有別的心思,她其實到現在還難以相信,但蕭錯的話又是她不會懷疑的,便防患於未然,不讓他生出絲毫誤會。對他功名路擱淺的惋惜、可惜,妥善地放在心底就好。

就此別過,再無瓜葛,漫漫光陰會讓他們自熟稔、疏離轉為陌路。

如此就好。

她只需要純粹的友人,友情若摻雜了哪怕一絲暧昧不清,便是要摒棄的負擔。

季興楠站在原地,看著她漸行漸遠,直到伊人倩影消失在視野,方才轉身離開。

她不知道他對她的心思,一直都不知道。今時便是聽說了什麽,怕也是難以置信。

因而更無從知道,她是他發奮讀書考取功名的動力所在。

他迫切地想讓自己的身份配得起她,屆時上門提親。他只想要她這樣的嬌妻在側,傾盡一生去呵護她,每日看到她純凈甜美的笑靨。

可惜天不遂人願。在她與蕭錯定親之前,裴家對上門提親的人一概婉言回絕,說要多留她幾年。到了前年冬日,裴老太爺忽然做主將她許配給蕭錯。

他不認為蕭錯配得起她,更不認為蕭錯能夠善待、呵護她。太重的失落、不甘,讓他把蕭錯視為敵人。

她風光出嫁之後,他開始變得偏激,又總想尋找一條捷徑獲得更大的權勢,想用無言的方式向她向自己證明,自己才是那個配得上她的人。即便一生得不到,他也有足夠的資格一直默默守護她。

一步一步,自己都不曾察覺,已經走上了歧途。

她說的對,他心中的格局太小,並且狹隘,甚至於,長此以往,遲早會變得行徑卑劣。

錯了,什麽都沒得到,只有失去。她甚至不知道他是因何走至今日境地的。

可是,不知道更好,知道了,興許會視他為汙點。

況且,歸根結底又與她有什麽關系呢?情意不該是人轉變性情步入歧途的理由。

終究是自己太過浮躁,自以為是所致。

十年歲月,初一聽驚人,其實又有多少時日?一年不過三百多天。不妨用來潛心苦讀,在書海中尋找一條坦蕩的正路。相信蒼天不會辜負有心人。

他就要離開京城,但總有一日會返回,用世人認可的面目歸來。

走出蕭府,對她心動那一日的情形在腦海浮現:

裴府後園中,姹紫嫣紅開遍,少男少女遙遙相望,三五成群,歡聲笑語。

他隨意望向衣香鬢影、珠光寶氣的閨秀,一眼便看到了她。

她立於清水湖畔,一身嬌柔粉色,與身邊幾人言笑晏晏。明明置身於人前,明明不過十二三歲的年紀,卻有著遺世獨立的悠然、清雅、潔凈。

是在那一刻,她驚艷了他的眼眸,迷醉了他的心魂。

**

裴羽回到房裏,專心打理手邊瑣事,不讓自己再思量季興楠的事情。

怎樣思量都沒用的事情,何苦自擾。

過了巳時,王明芳和趙靜嫻結伴而來。

裴羽心緒明朗起來,歡歡喜喜地將兩個好友迎入正屋的暖閣說話。

敘談期間,裴羽說了張夫人托自己說項的事情。

王明芳和趙靜嫻都為此高興不已,前者道:“這可真是太好了,先前都沒料到,張府會這般看重這樁親事。”後者附和地連連頷首,“是啊,以張府現在的地位,不少門第都是反過頭來要將家中閨秀嫁給二公子。向燕怡家中提親,竟能做到這般周全,燕怡真是好福氣。”

“也是為這個緣故,我很樂意做一次媒人。”裴羽笑道,“再有這種事,除非是為著你們兩個。”

明芳、靜嫻同時去掐她,“小妮子,如今真是膽子大了,竟敢取笑我們。”

“哪有。”裴羽笑著閃避。

嬉鬧說笑了一番,到了正午,三個人在東次間落座,其樂融融地用飯。

飯後,明芳、靜嫻隨著裴羽在府中游走一番,盤桓近申時道辭離去。

正月餘下的十來天,蕭錯隔三差五出門,每次都是夜間離府,一大早回府,在外院書房更衣,徑自去朝堂或衙門。有兩次回來,如意室內室外追著他一通叫。

裴羽也不清閑,應一些人的回請出門赴宴,三個好友家中亦分別舉辦宴請,更是她不會缺席的。

正月二十九,宮中傳出喜訊:皇後診出了喜脈。

皇帝大悅,隔日連下兩道旨意:冊立皇長子為皇太子;在位期間廢六宮制。

滿朝嘩然。

別的帝王在皇後診出喜脈的時候,封賞皇後母族者有之,大赦天下者有之——似乎都夠混賬的,本朝帝王不混賬,但是前例之中也沒有在這時候立太子、廢六宮制的先例。

有言官當場出列反對,慷慨陳詞,勸皇帝收回成命。六人出列附議。

皇帝只回一句君無戲言。

那些官員索性跪地不起,不敢說皇帝的不是,便拿皇後及其母族說事,把原本就是捕風捉影的事情誇大其詞,話裏話外,就差明指皇後是禍國殃民的妖孽了。

皇帝來了脾氣,冷了臉,喚侍衛把這桿子閑人拉出去,各廷杖三十。

右都禦使連忙出列,繞著彎子給即將遭受皮肉之苦的人們求情,“皇上息怒。皇後娘娘剛診出喜脈,宮中不宜見血光。”

皇帝輕輕一笑,語氣森寒:“朕與皇後的兒女,受得起烏合之眾的那點兒血氣!”隨即起身拂袖,“退朝!”

傻子都看得出,皇帝把處理軍國大事的鐵腕方式用到了這件事情上。

只要他明確地表露出這種態度,便是大羅神仙也不能讓他改變初衷。

官員要是還想好好兒地活著,唯有順從,反之就自行了斷。沒別的路可選。

七名言官受廷杖之刑,個個皮開肉綻,少則三五月,多則一半年才能行動如常。事情鬧得這麽大,一眾官員內眷想不知情都不可能。

皇後自母儀天下之後,再一次成為世間女子羨慕的焦點。

心懷美好憧憬的女子,因此對自己的未來又添幾分信心:世間男子如皇帝,都能對一女子這般長情、癡情,怎知自己得遇或正在等待的男子不會給自己一份永世的相守、呵護?

裴羽是其中之一。一整日,她的心情都特別好,晚間,蕭錯亦因她的好心情得到了甜頭——

她難得的遂了他心思,第一次做那個出力的,在他眼前如花盛放。

暖如春日的室內,燭光微微搖曳,光影在水紅色簾帳上映照出層層漣漪,恍若湖心裏的輕微波動。

在他眼中的女孩,面頰宛若初綻的桃花,泛著一抹清淺的粉色。眸子裏似是泛著淚光,凝眸細看,才知只是她雙眼過於明亮,不過是叫人生出了含著水光的錯覺。

她的美好,都在他眼中,毫無保留。

她美麗至極的身形,隨著他手勢起落輾轉。

奪走他的心神,再奪走他的呼吸。

情動時,他起身與她緊緊貼合,尋到她的唇,急切地熱切地吻住。

只有他知道,他的阿羽有多讓他喜歡、著迷、眷戀。

**

二月,裴羽到魏家說項。事情比她想象的還要容易:在張家、魏家來回走動兩次,雙方合了八字,親事便定下來,張夫人與魏夫人分別送了她鞋子、衣料。

張旭鵬與魏燕怡定親之後,因為上面還有今年完婚的張旭堯,親事需循俗禮按部就班行事:好歹要緩幾個月再談婚期。也就是說,再需要裴羽出面的時候,要到夏日。

張夫人打趣裴羽:“你到時候可別忘了我們這碼事。”

裴羽失笑,“怎麽會呢?便是我記性不好,閑來總要到府上叨擾您,您時不時耳提面命就是。”

張夫人呵呵地笑起來,“是啊,來日我也要帶著旭顏去你家擾你。”

這樣說笑期間,裴羽總會不自主地想起舞陽公主,想到大殿之上那個堅清決絕的女孩。總歸有些不是滋味。嫁入張旭鵬的意中人是舞陽公主,不也是一段天作之合麽?

不需想也知道,燕怡如今有多歡喜,舞陽公主便有多失落。

心儀之人有緣無分,自己還頂著個鐘情崔振的名聲……只望歲月流轉間,舞陽公主能夠放下如今的執念,得到喜樂、自在。

這個月的上旬,崔家娶楊氏女進門,到了中旬,崔儷娘出嫁。

鑒於對崔儷娘已不是糟糕可言的印象,再加上裴羽根本就不會踏足崔家,當日情形,只是聽好友和阮素娥之口聽說了一些。

她們說崔儷娘蒙著蓋頭痛哭不止,聲音大的叫人想忽略都不能。

她們說崔夫人亦是哭得肝腸寸斷,花轎走遠之後,更是暈倒在地,翌日便臥病不起。

她們說聽一些男子說,崔夫人似是想極力阻止崔容娘的出嫁,但是崔振一直不予理會,親自督促管家籌備崔容娘出嫁事宜。

不難想見,崔家除了崔振,怕是沒人由衷認同兩個女子的婚事。所謂喜事,淚水、愁悶更多,高興的都是外人。

裴羽對這些實在是高興不起來,她這幾日有著自己的小煩惱——

小日子一再推遲,並且像是沒有來的意思。

是有喜了,還是反常地延期了?

若是前者,她這身子骨適合懷胎麽?因此忙請顧大夫來了一趟,委婉地詢問了一下。

顧大夫笑說沒事,只是底子差了點兒,但是比她身子骨更糟糕的比比皆是,且都安穩無虞地生下了兒女。

她這才放心了一些。

當晚,她歪在寢室臨窗的大炕上,一面看書一面等待蕭錯回來。他說過,今日不論早晚都會回來。漸漸乏得睜不開眼睛,沈沈睡去。

水香進門來,見她睡著,自認沒有喚醒她的本事——把夫人叫醒,需得又喚又搖的,她與夫人的情分還沒到那個地步。由此,便取過錦被給酣睡的人蓋上,掖了掖被角,還覺著不夠,又加了一張毯子蓋在錦被上。

蕭錯回來的時候,見小妻子這樣睡著,唇角不自覺地上揚,扯下毯子,將人連同錦被抱回到床上,放輕動作安置好。

去沐浴更衣之前,他俯身凝視她片刻,吻了吻她的臉,溫熱的手掌則輕柔地撫了撫她平坦的小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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