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赤所在的棋院，我不是很喜歡，可是很符合小赤的氣質，而我又很喜歡小赤，所以每次來這兒，我都有種很糾結的感覺。就跟其他的棋院一樣，帶有古樸的日本傳統氣息，深色的木質建築，沈穩，來來往往都是穿著黑色和服的人，像是死了人一樣，在辦喪禮，身著現代服飾的我顯得格格不入。唯一有生機的地方就是庭院中兩棵櫻花樹，是上了年紀的古樹，分叉出的枝椏基本上把庭院那一大塊地方的上空遮蔽住。

進入後院下棋的地方，穿過了下不同棋種的房子，在看見一抹紅色以後，駐足停留下來。小赤今天下的是圍棋，好像又是指導棋的樣子，小赤果然很厲害。那一身黑色的和服襯得他白皙的皮膚近於蒼白，臉上帶著我熟悉的自信笑容，神情自若地落子，而他對面的人額頭已經密布一層汗，艱難地把一顆黑子放在棋盤上，能直面小赤如虹的氣勢可以到這種程度，實屬不易了。

把一顆白子壓在棋盤上，靜靜地看著對方渾身一顫，還有臉上的訝意。那人手中的幾粒棋子散落下來，激起很清脆的聲音:“我輸了，多謝指教。”小赤點頭示意，把棋子攏了攏，要裝進棋盒裏。小赤的手很漂亮，拿棋子的姿勢看起來也很舒服，看慣了小赤，再看其他人就會產生不言而喻的別扭感，那個人已經收拾好離開了，而小赤還在整理，倒不是他的速度慢，只是無論是怎麽容易贏下來的棋局，小赤都會有邊收拾，邊思考的過程。

“小赤，我今天做了蛋糕。”走進一下子就沈寂下來的房間，提著裝蛋糕的盒子，顯得有些突兀。本還在思考的人，聽見我的聲音，放空的眼睛就回神了，嘴角噙這笑意，剛才棋局上的咄咄逼人似乎只是我的錯覺，可畢竟認識了這麽多年了，自然清楚之前所看見的氣勢也是組成他的一部分。

小赤帶我到了休息的房間，雖然沒有棋室不準吃東西的規定，可是這是下棋的人不成文的規矩，他們對棋更多的是敬重，絕不是可以褻玩的東西，就算是小赤也是秉著這樣的態度看待下棋這種事情的，每次帶東西給他吃都會被拉到這個地方。小赤遞過來一個杯子，這麽多次了，我自然清楚這杯子的用處，置於鼻下，嗅一口氣，茶那有些生澀的味道融入杯中的空氣，可確實可以讓人覺得很舒服，像是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熨燙開了:“好香。”

“我不是說今天晚點回去，你怎麽還是來了？”小赤手下仍行雲流水般泡著茶，看著那一步步繁瑣的步驟，我只有心思去品嘗最後的成果了，小赤特別能靜下來的人，可以坐在那裏研讀棋譜一整天，而我看菜譜都沒這麽大耐性，更別說這艱澀的棋譜了，在我印象中，它還不如峰仔的麻衣寫真集呢。

“晚一點，小赤肯定會餓嘛，所以就帶來剛做好的蛋糕給你填肚子。”討好狀地說，既然小赤至今都沒有表現出不滿，說明沒有問題了。

無奈地搖了搖頭，他也沒有說什麽，小赤果然不舍得兇我的，遞過來一杯茶，熱氣氤氳，籠在小赤周圍，增添幾分柔和。隔著一個小方桌，坐在榻榻米上，有種時光穿梭回千年前的感覺，空氣的流動似乎也放緩了。

抿了一口茶，不由讚嘆:“小赤的茶道越來越好了。”本來我也只是俗人，不愛喝這泛著苦澀的茶 ，可是因為這個人，我開始慢慢懂得如何品茶，才發現對待茶我可以像對待甜品一樣了。我知道品茶什麽動作是對泡茶者最大的敬意，知道這看似一樣的茶怎麽樣的顏色算澄澈，怎麽樣的口感算甘甜。

小赤喜歡泡烘焙茶，其實烘焙茶的弊端很多，需要用到濾網，很麻煩的，遠不如番茶，煎茶之類的，更別說玉露，其實我比較喜歡抹茶，也是有私心的，它做成的點心很好吃。曾經問過小赤為什麽這麽喜歡烘焙茶。他說很暖。烘焙茶是很合適在冬天喝的，那暖暖的熱氣在大夏天的時候讓我覺得會灼傷我，而小赤那偏寒的體質喝這茶倒是挺恰當的。可是他忽略了烘焙茶一個很典型的缺點，一般烘焙茶三泡過後，味道就淡了，說淡了其實是很客氣的說法，那根本就是嘗不出茶的味道，原來我以為這是一種誇張的說法，直到小赤給我喝了一次三泡後的烘茶，真是很難忘記那個味道，差點讓我判斷失誤。

插起一小塊蛋糕，塞進嘴裏，最後說了一句:“還是有點甜。”就著茶水潤了潤喉嚨。小赤這已經很淡了，明明是你口味太清淡了，雖然在就預料到會是這樣的評價，我還是有些沮喪的，做飯還好，就是做甜品一般都無法滿足小赤的口味。“敦，你吃吧。”

“我在甜品店吃過了。”不過我還是把芝士蛋糕拿到我面前，小赤說不想吃那就是不想吃了。就著小赤剛用過的叉子，開動起來，應該還不夠甜吧。上腹一直想要忽視的不適再度湧現，好不舒服，這幾天一吃東西，這不適感就會放大化，怎麽了嗎？

小赤似乎是察覺到我的異樣，忙問:“怎麽了？”

“這裏有些不舒服。”我捂住左上腹說，按壓使得那種感覺減輕了些。

“那裏？”小赤皺起好看的眉，很少會看見自信心滿滿的小赤會露出這樣的表情，總覺得氣氛有些凝重，“大概是胃炎，家裏有胃藥，今天先吃著，明天去醫院檢查一下。”

很自然地就被安排好了，完全不給我反駁的機會:“小赤，不用這麽大驚小怪，只是有一點點不舒服啦，過一段時間就會好的。”

“這樣多久了？”多久了？我啃著手指，支吾不出一個字，不記得了，好像有一段時間了。見我這樣，小赤知道問我肯定沒什麽用處:“所以有病就給我乖乖去醫院。”

“小赤，你知道我不喜歡醫院。”而且綠仔就是在醫院裏工作。耍賴地跑到小赤身後，圈住他的身體，撒嬌狀地說，下巴抵住小赤的頭發，本來小赤就小小的，現在坐著更不用說了。

“敦，去……不去？”換上了不容許人拒絕的口氣，討厭！這下真的沒有什麽可以商量的餘地了，就算可以跟小赤在一起，可是真的好討厭醫院。

委屈地開口:“去就是了嘛！”完全的不情願，小赤是壞蛋！盡欺負我，不理小赤了。

“敦，這是為了你好，不然我不放心。”刻意放柔的聲音竟讓我無法再責怪什麽，小赤太犯規了，明知道我對溫柔狀態的他沒轍。我略長的頭發掃到了他的臉，他掬起一攏頭發，盤旋著卷起來，又松開，再卷起來，這樣周而覆始地重覆這個動作。我也極其配合地沒有動，摟著他，享受片刻的寧靜。

染紅了天際的斜陽透過半透明的紙格窗照射進來，記得有人說過紅與紫是光譜中最極端的兩個顏色，相反到異常，竟然有著驚人的相似度。小赤的臉沐浴在今天最後的一片夕陽中，皮膚泛著透明，右邊赤色的瞳中有光在流動，一恍神會看見一縷紫色，正要捕捉，下一秒就消失了。

“敦，沒有我的允許，不可以離開我哦。”霸道一如往常的小赤，卻讓我心疼，你到底在擔心什麽？我可是生了沒有小赤就會死的病，怎麽會離開？

“就算小赤要我離開，我也不會離開的。”如果讓你不安了，就再讓我來讓你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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