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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節 歷久終獲釋 蓋棺論廷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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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北柳巷的院子,阿成感覺恍如隔世。

巴圖興奮的招呼阿成,說要給他準備好吃的。

阿悌到阿成,站了起來了,灰蒙蒙的眼睛短暫的亮了一下。

婉兮把閆小妹拉過來,說道:“公子,這是閆小妹。是我姐姐的女兒,我把她接回來,讓她跟著我們生活。”

“小妹見過戴公子!”閆小妹請安的姿勢極不熟練。

阿成看了看閆小妹,伸手欲捏她的臉,看著自己顫抖的右臂,苦笑道:“你看,你姨夫都一把年紀了,手都開始抖了!”

閆小妹笑了,看著婉兮一眼,說道:“戴公子真幽默!你和小姨都沒拜過堂呢!”

“拜堂?我們可沒有那麽多講究。我們拜過床了。”

婉兮伸手掐了阿成一把,責道:“孩子面前,說話沒羞沒臊的!”

阿成又見了一些商隊的人,事畢,回到書房。婉兮坐在書桌前正在擺弄筆墨。

阿成註意到婉兮坐的是主位。

往常,都是他自己坐在主位,而婉兮或者侍立在一邊,或者坐在一旁的。

婉兮顯然也註意到了,她連忙起身。阿成扶著她的肩,把她按回座位上,說:“往常都是你伺候我筆墨,今天,也讓我來伺候你。”

“公子,這不合適吧。我只是一個女人而已。”

阿成拉過椅子,坐在一旁,說:“女人又怎麽了?我在監獄期間,事情你都處理的很好,比絕大部分男人都強,比我也強!”

“公子說笑了!”

阿成伏在婉兮腿上,雙臂緊抱著她的腰,用力的嗅著她身上的芬芳。

胡中藻差人遞來了書信,信中,胡中藻希望講和,希望雙方就此偃旗息鼓。

阿成詢問婉兮的意見。婉兮想了想,說道:“公子初離大難,正當韜光養晦之時,與鄂黨議和,不失為一個明智之舉。”

阿成握著婉兮的手,說:“婉兮,你變了。變得更聰明了。變得知道什麽時候該與敵人妥協了。不過,這次我不打算放過胡中藻”

“公子可有計劃?”

阿成笑了,說:“我的計劃就是和你一起商量怎麽辦。婉兮,你會幫我的,對吧!我也知道,你一定有辦法的,對吧?”

婉兮瞥了他一眼,說:“除了幫你,我能怎麽辦。一回來就欺負我!”

婉兮所說的欺負,另有所指。

阿成笑而不語。

院子裏,巴圖正在幫閆小妹立一個秋千。

小妹問道:“夫人和公子,他們以前在一起的時候,就是這樣麽?”

巴圖詫異的看著小妹,說:“對啊!一直都這樣啊。我們衛拉特人都是這樣的呀!有什麽問題?”

小妹撇撇嘴,說:“光天化日!打情罵俏!寡廉鮮恥!不過我喜歡這樣的!”

她又低頭沈思:夫人一個人的時候,冷靜、果敢,像一個男人,像一匹惡狼。和公子在一起,就換了個人似的,成了一個似水一般溫柔的女人了。

“乾隆限令公子兩個月離開清國。這麽短的時間內,公子可有把握拿下胡中藻及其他鄂黨?”楚婉兮把整理好的資料,分輕重緩急一一拿給阿成看。

阿成逐頁仔細的著這些文稿,說道:“當然有把握。只要婉兮你在,我就有把握。”

“公子又取笑我!”

阿成看著資料:“婉兮,說說你的想法。”

婉兮想了想,說:“拿下胡中藻、鄂黨,重點還是在於妥善利用乾隆對黨爭之禍的厭惡情緒。不過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鄂黨雖然風頭不如以前,但仍然勢力頗大,我們需要更多強有力的盟友。”

阿成低頭看著資料,擡手示意她繼續講下去。

婉兮緩緩的將想法抽絲剝繭的講出來,最後補充說:“眼下公子需要拜訪下張中堂(張廷玉),還有汪子相。”

阿成點點頭,說:“除此之外,我還需要拜訪下陜甘糧臺兆惠。他在糧臺任上多年,也該挪挪窩了。陜甘總督鄂昌,是個實權派的人物,同時他也是故去的鄂爾泰的侄子,對於我們的計劃,他一定是多有阻撓。不過兆惠對於我的提議,一定會很感興趣。”

“嗯嗯,還是公子思慮的周全。兆惠自他的父親烏雅海望卸任軍機大臣後,官位很久都沒有被擢升了。鄂昌妒賢嫉能,也一直壓制著兆惠。兆惠做了十年的糧臺,功績卓著,但鄂昌以兆惠勤勉能幹且前線吃緊為名,一直留兆惠署理糧臺一職。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何況公子與兆惠還是多年的生意夥伴。我想對於公子的提議,兆惠一定會舉雙手讚成的!”

阿成看著婉兮,笑了。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三朝老臣張廷玉病故了。

沒能及時拜訪張中堂,阿成並不覺得失落,反而覺得這是與張黨“珠胎暗結”的難得之機。

事情還得從乾隆的父親雍正帝說起。

雍正年間,張廷玉辦事謹小慎微,不事張揚,深合雍正意,軍機處設立後,張廷玉更是成為了首任領班軍機大臣,被雍正讚譽為“大臣中第一宣力者”。雍正遇到自己精力不濟或是身體抱恙不能工作時,凡有密旨,都交給張廷玉處理。

有一次張廷玉生病,病好後進宮面聖。雍正對百官說:“我前兩天對近侍們說,我連日臂痛,你們知道為什麽嗎?”

眾人驚問其故。

雍正解釋說:“大學士張廷玉患病,此人如朕手臂,這不就是我臂痛嗎?”。

雍正對張廷玉的倚重與信賴可見一斑。雍正甚至在彌留之際,特下諭旨:張廷玉配享太廟。

死後可入太廟,為後世皇帝百官朝拜供奉,這對於一個臣子來說是極其罕見的榮譽。然而對於張廷玉來說,這項榮譽卻成了一份負擔,尤其是在乾隆帝對於鄂、張黨爭的厭惡情緒日益明顯之時。

乾隆十年,宿敵鄂爾泰病故入太廟,張廷玉稍稍松了一口氣,認為乾隆還是會遵從其皇考遺旨的。

面對乾隆的諸多打壓,張廷玉陳疏以老病乞休,乾隆宣諭慰留。後來乾隆見張廷玉年老體衰,耳目不清,心有不忍,終於批準以原官致仕,並禦制詩三首以為賞賜。

本打算辭官養老的張廷玉,對於自己死後能否入太廟之事,依舊放心不下。且不說乾隆對於自己已經有諸多不滿,何況還有鄂黨中堅分子胡中藻入值軍機,時不時的挑唆一番,入太廟之事看來將是懸之又懸了。

張廷玉這時犯了一個糊塗,他入朝覲見,上奏說:“以前世宗憲皇帝破格給予臣厚恩,遺命臣配享太廟,臣恐怕死後不能有這樣高的待遇啊,而且外間也有類似的議論。”

他免冠叩首,請求乾隆帝出一個憑證。

乾隆帝大感意外,同時也是非常的不高興。他從來沒有說過不允許張廷玉入太廟之事,張廷玉卻提出這樣的出格要求,明顯是對於自己的不信任。

出於對先帝的尊崇,以及對張廷玉多年勤勉的優待,乾隆帝最終還是手書了旨意,允許張廷玉入太廟。

事後乾隆帝回想此事,越想越氣,特地寫了一首詩諷刺張廷玉。

造膝陳情乞一辭,動予矜惻動予悲;

先皇遺詔惟欽此,去國餘思或過之。

可例青田原侑廟,漫愁鄭國竟摧碑;

吾非堯舜誰臯契?汗簡評論且聽伊。

詩中前四句闡述了事情經過,後四句引經據典,意思是張廷玉原本沒有多大功勞,父皇讓其配享太廟,實屬猶榮,現在看來,張廷玉不夠格。

此時張廷玉又犯了一個錯誤,他沒有親自去謝恩。乾隆帝下旨張廷玉配享太廟,本來以為張廷玉會一早前來跪謝,不想等來的卻是其子張若霭。乾隆帝大為光火,認為自己被輕視,被張廷玉利用、戲弄了。他召來軍機大臣,下旨讓張廷玉“明白回奏”。

彼時軍機大臣中,張黨的汪由敦在列,他得知此事,星夜趕往張府,告知此事,讓張廷玉妥善處置。

第二天一大早,張廷玉即跪在宮門外,張廷玉本來希望通過此舉謝罪,不想這卻是他犯的第三個錯誤,也是最大的一個錯誤。

乾隆帝大為疑惑,自己讓軍機寫旨責令張廷玉“明白回奏”,聖旨尚未下達,張廷玉何來謝罪一說。乾隆帝意識到一個更嚴重的問題:軍機內有人洩露天機了。說明張廷玉雖然致仕,但張黨餘孽猶存,這犯了乾隆的大忌。

因此乾隆決定進一步的打擊張黨,“殺雞儆猴”。他當面把張廷玉痛罵了一頓,趕出宮中,又親自寫了一篇上諭,公布天下。上諭中說:今日黎明,張廷玉即來內廷,此必軍機處洩露消息之故!朕為天下主,而今在廷大臣因師生而成門戶,在朝則倚恃眷註,事事要被恩典,及去位而又有得意門生留星替月,此可姑容乎?

乾隆下旨削去張廷玉伯爵之位,以示懲罰,並指出張廷玉不應配享太廟:“試思太廟配享,皆佐命元勳,張廷玉有何功績勳猷而與之比肩乎?”聖旨之後,乾隆還附上了歷朝列代配享之臣的名單,送給張廷玉閱讀,並讓他明白回奏:你比得上這些人嗎,配得上配享之榮嗎?

乾隆帝的這一責問,張廷玉別無他法,只得回奏說:“臣老耄神昏,不自度量,於太廟配享大典,妄行陳奏。敢懇明示廷臣,罷臣配享,並治臣罪。”

於是乾隆應張廷玉之請,取消了他的配享資格。張廷玉費盡苦心要平安終老,不想處心積慮下,反而竹籃打水一場空。一並被處罰的還有軍機大臣汪由敦,被罰俸一年。不久後又遭彈劾,不得已“告老還鄉。”

連番遭受打擊的張廷玉,終於支持不住,一病不起,不久病故。

張廷玉病故,其身後事宜提上日程。重臣病故,蓋棺之論由禮部提議,由軍機定議交皇帝審核。禮部侍郎德保上奏疏稱:張廷玉身負皇恩,不求思過,但求私利。今其病故,著賞200兩紋銀治喪。

沒有開除一切處分、沒有謚號、沒有任何優容之辭,200兩治喪的紋銀尤其紮眼。這份奏疏逢迎乾隆之心太甚,顯得有些嚴苛了。何況死者為大,張廷玉畢竟是為清廷忠心耿耿服務40餘年的老臣。連與德保同為鄂黨的胡中藻都看不過去了,他建議言辭可以稍稍緩和一些。但領班軍機大臣尹繼善不置可否,把德保的折子原封不動的呈遞乾隆。

乾隆看了看折子,未作批示,把折子交給禮部再議。

德保的折子很快在官場引起震動:張廷玉乃三朝重臣,功勳卓眾,死後尚不得善終。他們這些普通官員,百年之後只怕會更是晚景淒涼,不禁紛紛皆有了唇亡齒寒之感。

很快就有禦史上書直言稱對於張廷玉過於苛刻,不利於彰顯大清以仁治國之宗旨。不久,又有折子上達天聽,彈劾德保公報私仇。原來德保之前曾奉旨前往張廷玉老宅查封三朝皇帝封賞之物,他一並帶去的還有200兵丁。德保認為,張廷玉是三朝老臣,必定家財萬貫,他可以趁查抄封賞之名,行抄取家資之實,其中中飽私囊,自然不在話下。不想張廷玉為官多年,卻是十分清廉,家中只有些封賞之物,別無家資。抄家的兵丁們大為惱怒,一番打砸搶後,揚長而去,徒留“一地雞毛”。

乾隆皇帝看著這個奏折,大為光火,命軍機大臣查明據實來奏。一查之下,果有其事,乾隆大罵德保,褫奪德保一切官爵,交部嚴議。

一並上達天聽的還有一個奏折,只是被乾隆壓了下來。奏折中稱德保是鄂黨,此番對張廷玉落井下石,是鄂黨對張廷玉的反攻倒算,附片中有德保與相關鄂黨關系的陳述。德保是鄂黨爪牙之事,乾隆心裏清楚,他只是認為尚未到連根拔起鄂黨之時,故壓下來了這個折子。

張黨在乾隆的接連打擊下,已經銷聲匿跡。對於鄂黨的提防,乾隆從來不曾放松過。鄂爾泰雖死,餘孽猶存,乾隆在謹慎的考慮如何處置鄂黨流毒一事。

禮部再議結果,是開除張廷玉生前的一切處分,以其官職爵位依禮辦喪,並給與3千兩紋銀治喪。一並挑選了了幾個字作為張廷玉的謚號,交與乾隆圈定。

功勳著重的臣子死後,都會有皇帝欽定的謚號,以為榮譽。張廷玉位極人臣,自然以最為崇高的“文”字開頭,第二個字,禮部選了幾個字,分別是“正、和、端、恪”。乾隆忖度良久,覺得“正”字地位太高,張廷玉不配,而“端、恪”二字與張廷玉情勢不符,於是圈定了“和”字。

禮部奏折當中,尤其令人側目的內容,是禮部排除非議,建議張廷玉入太廟。禮部奏折上稱大清素以仁孝治天下,準許張廷玉入太廟,正是彰顯了聖上顧念老臣之功,不計前嫌,是為仁;尊崇皇考遺旨,是為孝。

乾隆帝思索半晌,自覺張廷玉三朝老臣,晚景淒涼,自己對張廷玉確實有些苛刻,於是照準禮部所請。

張廷玉,謚“文和”,配享太廟,算是蓋棺定論。

張黨曾經的旗手張廷玉,死後得以優容,曾經星散的張黨成員,自然會有所回報的。阿成與汪子相密議後不久,時任廣西巡撫衛哲治上書彈劾軍機大臣胡中藻,稱其任廣西學政時所出試題及與人倡和的詩文實屬悖逆。

原來胡中藻在外放廣西學政之時,意氣風發,寫過《堅磨生詩鈔》一詩,其中有“一把心腸論濁清”一句,廣西巡撫衛哲治說此句有含沙射影,諷喻朝政之嫌。

胡中藻欲哭無淚,他說這只是詩詞而已,一些詞句排布,只為平仄之需,別無他意。

劉統勳冷冷的說30多年前,戴名世的《南山集》,也只是講故事而已,亦別無他意。

胡中藻求救於領班軍機大臣尹繼善,尹繼善對於上次胡中藻擅動樞筆一事依舊耿耿於懷,不願相救。

而另外兩位軍機大臣雅爾哈善與傅恒,早就不與胡中藻為伍,自然不願幫襯他。

幾日後,即三月初,依軍機的建議,乾隆帝召集群臣議胡中藻諷喻朝政一案。眾官員或者不滿胡中藻久已,或者已經被打點好了,或者看清楚了局勢,便紛紛陳述胡中藻悖逆之事。

最終,乾隆帝定論說:“加‘濁’字於國號‘清’字之上,是何肺腑?”謂其悖逆詆訕怨望之處甚多。

刑部辦案迅速,三月中定案,月底即結案,胡中藻和其族人皆被處斬。胡中藻一案,禍及師友鄂爾泰,鄂爾泰雖已死,但其牌位也被撤出了賢良祠。

胡中藻被處斬的當天,萬人空巷,畢竟處斬大學士兼軍機大臣,是數年難見之事。何況1個月前,胡中藻還曾以監斬官身份蒞臨菜市口,監斬戴哲成等一眾死囚。不曾想,如今,監斬反被斬,清晨大學士,暮夕刀下鬼,人生際遇變化之快,令人唏噓不已。

胡中藻被處斬,阿成沒有前往菜市口觀看。

他沒有大仇的報咬牙切齒的暢快之感,也沒有如釋重負的輕松之感。

“一把心腸論濁清”,以彼之道還治彼身,雖也光明磊落,但都是因言治罪,都是文字之獄,並不令人感到愉悅。阿成甚至想起了幼時陸先生的講的錢能殺人的故事。

原來不只錢能殺人,文字亦能殺人。

其實殺人的也不是錢,不是文字,而是人心。

楚婉兮寫完給兆惠的書信,封印完畢,交由小妹差人遞往西安。阿成右臂顫抖,握筆下墨,寫的字歪歪扭扭完全是天書蝌蚪文,無人識得,所以現在一切書信都由婉兮代筆。

“你就偷懶!如何手抖寫不了字!”婉兮抱怨道。

阿成環抱著婉兮,親吻她的耳根,雙手上下摩挲,說道:“就是這樣!而你才能給我顫抖的身體帶來片刻歡愉和平靜。”

“寡廉鮮恥!”

胡中藻出事不久,陜甘總督鄂昌也出事了。他被參劾賣官鬻(yù)爵,貪汙腐敗,並且陜甘境內白蓮教餘孽不靖,也與其養寇自重,清剿不利有關。

乾隆帝十分生氣,罷黜了鄂昌的官,貶其為庶民。

鄂昌是鄂爾泰的侄子,名門之後,逢此大禍,他賦閑在京,心中不忿,著有詩稿《塞上吟》,語含怨念。不想此詩又被人呈遞乾隆知悉,乾隆大怒,賜其自盡。

鄂昌自盡,倒還有一番曲折在裏面。

軍機大臣雅爾哈善奉旨監視鄂昌自盡。雅爾哈善剛參加完同僚劉統勳兒子劉墉的周歲宴,正是喜氣洋洋之時,不想得此晦氣的差使。

雅爾哈善來到鄂府,宣讀完聖旨後,鄂家中的婦孺跪哭了一地,無人奉旨行事。雅爾哈善找來鄂家管事的管家,讓他們趕緊安排,天黑之前他得回軍機覆旨。

賜自盡,是一種對犯死罪的功勳貴胄來說較為體面的死亡方式。具體施行辦法,由犯人自己選擇,可以選擇懸梁、吞金、毒酒、自刎等等。而其中,吞金又是較為平和的自盡方式。管家找來一錠黃金,削為金屑,和著酒,服侍鄂昌喝下。

吞金後的鄂昌,躺在床上,自覺將不久於人世,失聲痛哭,申訴自己如何忠君愛國,清剿白蓮,不想遭小人迫害,實在委屈。

雅爾哈善不想惹出更多禍端,便吩咐無幹人等都到大廳等候,免得有些閑言碎語傳到外面,惹起更多是非。

鄂昌把妻妾兒女等人叫到床前,嗚咽著一一囑托後事。這一開腔,就是1個多時辰,絲毫不見他有精力衰竭人之將死的跡象。鄂昌反而滿面紅光,越說越起勁。

雅爾哈善看不下去了,於是把管家叫來,說天黑之前自己還要回軍機覆旨,耽誤了大事,誰來負責。管家連連點頭,說已經吞了金了,就是不死,也沒辦法。

其實管家采取吞金這一種較為溫和的方式,是還有一層考量,是希望能盡量拖時間,說不定會有恩旨下達,能夠活老爺一命。

雅爾哈善自然知道管家的想法,冷冷說道:“別想了,我是軍機大臣。不會有恩旨了,趕緊辦事吧,你我都好交差。”

管家無奈之下,讓人準備了砒霜,和著酒,服侍鄂老爺吞下。

吞下砒霜的鄂昌,頓時覺得腹痛難忍,哀嚎不已。本來以為片刻之後,即可歸於寧靜,不想鄂昌年紀雖大,但其從軍多年,身體健碩,喝下了砒霜後,又遷延了1個時辰,只是不死。

眼見天黑,而鄂昌毫無生命衰竭之象,他的哀嚎又引得家人愈加悲痛欲絕,場面幾乎失控。

雅爾哈善再度叫來管家,責問道:“目前聖上是責令鄂昌自盡。要是再這麽折騰下去,只怕就是賜死這條路了,到時候面兒上不好看,你我的差使可都算辦砸了!”

賜死是由別人來動手,賜自盡是自己動手,雖然都是死,但於尊卑貴賤,卻是天壤之別。

管家也十分為難,訴說道:“中堂責問的是!只是老爺身體康健,我們也沒有辦法。要不中堂大人給出出主意?”

“哼!你可真是越來越會當差了!”雅爾哈善冷笑道。

管家無奈,只得找來刑部的小吏,封了50兩銀子給他,向他請教比較體面的死亡方式。小吏說這是小事,采用“蓋面具”的方式即可。所謂“蓋面具”,即取來一沓棉布,浸水,逐一蓋在人臉上。棉布質地柔軟、透氣,浸水後敷在人臉上,初時人還能呼吸,待蓋上幾張後,人就呼吸困難了,待蓋上10張後,絕大部分人已經氣絕而亡,能夠撐過15張的,聞所未聞。水幹後,棉布粘黏在一起,成了一個硬質的棉殼,可以直接取下來,上面人的鼻眉輪廓分明,像個面具一樣,故而這種方式被稱作“蓋面具”。

鄂昌最終死於“蓋面具”,他在彌留之際,嘟囔著一連串人名,大部分人都是其親朋故舊,只有一個人的名字雅爾哈善並不知曉——胡攸之。

鄂昌死後不久,陜甘官場起了變化,兆惠升任甘肅巡撫,一應負責衛拉特前線軍需事宜。陜甘總督一職,由老將傅爾丹接任。傅爾丹獨山城失敗後,鋒芒收斂的很多。倒不是因為他戰敗,而是因為他給乾隆的回奏中,文過飾非,極力掩飾自己輕敵冒進,以致失利的情況,陳述戰況時也是避重就輕,推脫責任,有欺君之嫌。如今他生怕這些故事為人捅了出來,因而乖覺了很多。他名為陜甘總督,是兆惠的上司,但事事都找兆惠商量,不敢專權獨斷。

盟友胡中藻全家被斬,父親鄂爾泰也被遷移出賢良祠,堂兄鄂昌被勒令自盡,一連串的變故,讓鄂爾泰的長子鄂容安膽顫心驚不已,擔心下一個出事的就是自己。

果不其然,多年謹慎行事的鄂容安還是被卷進了旋渦之中。

原來一位吳禦史上書言事,稱大清正值用兵之際,需要節省開支,以應前線之需。他一並提出一個方法,即裁汰冗官。而他所謂的冗官,即督撫同域之官。

清國入主中原後,官制體系沿用了前明的體系。地方設立總督、巡撫。總督兼管幾省事務,如兩江總督、兩廣總督、陜甘總督等;巡撫專責一省事務,如江蘇巡撫、甘肅巡撫等。其中只有兩省例外,一是四川,二是河南,這兩個省,都各設有總督、巡撫,兩個官職職責相同,但轄區也就只有一個省而已,因而有所冗餘。

川、豫兩省督撫重疊冗餘,是多年來的痼疾,大家也都心知肚明,只是無人願意觸及這樣一個話題,因為一旦提及,必將得罪四位地方督撫大員,犯眾怒之事,是為官大忌。

如今吳禦史捅了這個馬蜂窩,百官嘩然,皆言吳禦史怕是宦途堪憂了。

吳禦史所言立意甚高,又站在為國為君的道義制高點,無可辯駁。四川巡撫率先上了一個奏折,說願意辭去四川巡撫一職,聽候聖上差遣。

乾隆見狀大喜,稱四川巡撫舍小己,為大國,是百官表率,令吏部等有了合適的缺,妥善安排其就任。

四川巡撫已經表態,接下來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河南巡撫鄂容安這裏。

樹欲靜而風不止,鄂容安無奈之下,也同樣上折表態,願意辭官,聽候聖上安排。雖然態度一樣,但鄂容安與四川巡撫表態時間有先後,這下高下立判。吏部商議後,一致認為目前衛拉特前線正是用兵之時,需要像鄂容安這樣的曾任過地方大員的官員前往坐鎮,於是建議調鄂容安前往巴裏坤,任命為巴裏坤參讚大臣,協助巴裏坤將軍班第處理前線軍務。乾隆準吏部所奏,鄂容安表面謝恩,表示願意為軍前效力,實則叫苦不疊。

鄂容安本打算在原任上韜光養晦,收斂鋒芒,等待機會的。最不濟罷官回家,總還有覆起的機會。不曾想被外放到了衛拉特前線,那裏是虎狼之地,看來之後想有片刻安寧也是不可得了。

鄂容安多年處事謹慎,沒有什麽好的話題可以做文章,發配到巴裏坤前線,是阿成所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了。衛拉特,阿成再熟悉不過,到了那裏,再與鄂容安慢慢算賬吧。

事實上,自從胡中藻舉家被戮、鄂昌自盡後,阿成對於曾經的南山案之仇,已經感到有些意興闌珊了。

“地獄空蕩蕩,惡魔在人間。”阿成常常向婉兮嘆道。

而婉兮總是輕輕的笑道:“公子你才不是惡魔嘞!公子是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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