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趙一邊給阿成解開鐐銬，一邊說道：“新上任的典獄官，安排你進官監。戴公子，你可真有本事。”

阿成小聲的說道：“銀子你拿到了麽？”

小趙懊喪的說道：“那個廚子，本來答應好的給我1千兩。只是後來來的那個楚姑娘，冷漠的很，現在都是她說了算。她只肯給我5百兩銀子，餘下的5百兩，說讓我好生照顧公子，之後才能給我”，說著，他表情轉而明亮起來：“其實500兩銀子也不少啦，是我2年的收入呢！”

小趙忽而神秘兮兮的問道：“最近，轟動京城的‘金水河案’，公子你知道麽？”

“不曾聽說。這是個什麽案子？”

小趙警戒四處看了看，小聲說道：“現在大家都在談論這個，玄乎其玄，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茶館酒樓裏都吵瘋了。說案情之覆雜，牽連之廣泛，足以和前朝‘三大懸案’匹敵！”

小趙說的前朝“三大懸案”，指的是晚明三大疑案，即明朝末期發生在宮闈的梃擊案、紅丸案和移宮案。

梃擊案發生在萬歷四十三年。指的是瘋子張差貿然闖進太子宮，持棍亂打太子朱常洛，驚動朝廷之事。當時朝廷正為太子之爭明爭暗鬥，爭鬥的不可開交，“梃擊案”是有人蓄意謀殺，還是偶發事件，還是栽贓報覆，無從知曉。案情撲朔迷離，最終以張差被“糊裏糊塗”處死而告終，梃擊疑案終匆匆了結。

紅丸案，指的是萬歷皇帝駕崩後，太子朱常洛即位，年號泰昌時，朱常洛八月初一繼位，九月初一就駕崩一事。新帝暴斃，朝野上下眾說紛紜。有人說是皇帝操勞國事過勞暴斃；也有人說皇帝只是小病而已，但東林黨人亂發議論幹預治療終致病情無可挽回；東林黨人則說皇帝是服紅丸而死，說皇帝惑於女寵，輕信弄臣，服用紅丸致死；還有人說紅丸其實是春藥而已，朱常洛戰戰兢兢做了多年太子，一朝稱帝，放飛自我，縱欲過度而死。朱常洛究竟死於何種原因，是政治謀殺，還是有人出於某種政治目的，間接害死皇帝，還是皇帝真的是過勞死，莫衷一是。至於紅丸究竟是救命藥，還是毒藥，或是春藥，更沒有人可以說的清楚了。紅丸案爭吵了多年，也沒有個定論，最終不了了之。

移宮案，發生在泰昌帝駕崩後。備受泰昌帝寵幸的李選侍控制住了太子朱由校，東林黨人指責她企圖進封為皇太後，並有垂簾聽政的意圖。後來在楊漣、劉一燝等朝臣的拼死爭搶下，東林黨奪回了朱由校的控制權，九月六日，朱由校即皇帝位，改年號天啟。但事情並未了結，不久李選侍住的噦（huì）鸞宮失火，經奮力搶救，李選侍母女才被救出。當時就有人斥責東林黨欺人太甚，指責他們違背孝悌之道。東林黨則反駁稱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李選侍控制朱由校，是欲爭當皇太後、把持朝政，還是僅出於一個母親對孩子的愛護；東林黨咄咄逼人，是一心為國，還是結黨營私；噦鸞宮失火，是有人欲殺人滅口，還是李選侍自導自演的苦肉計。人人都有一套看似自圓其說的說法，但皆經不住仔細推敲，移宮案也在眾說紛紜中沈睡在歷史的塵埃中。

梃擊案、紅丸案、移宮案，是明朝宮廷鬥爭、權力交鋒亂象的一個表象而已，現在有人把“金水河案”與這些疑案關聯在一起，是何居心？阿成暗自思考著。

小趙繼續說道：“好像和那個‘京城四絕’之一的‘寶月胡同的傻子’有關。有人說他糾集了一夥人，企圖挖地道通到紫禁城，結果地道在通過金水河時，垮塌淹水了。有人說死了三個人，有人說死了兩個人。”

“死的人是誰？”

“我知道兩個。一個姓馬，另一個好像姓張，是個算命的。有人說還有一個死人，姓王，我也不太清楚。不過那個‘寶月胡同的傻子’已經被官府抓起來了，正審問呢，聽說這兩天也會關到大牢裏來。”

“街上人們有說他們挖地道是要幹什麽麽？”

“那說法多了去了！有說他們是想偷金銀財寶的，有說他們是想偷貴妃的，還有說他們想進去刺殺皇上。嗐！都是些街頭嫩雛，糾結在一起能幹成什麽事！還挖地道嘞！金水河漫進來，都死翹翹了！”

阿成沈默不語，拍拍小趙的肩膀，說道：“以後有這樣的消息，記得和我說，少不了你的好處。”

小趙歡喜的說道：“好嘞！謝謝爺。”說著他單膝輕輕的下蹲，比劃了一個跪謝的姿勢。

“小趙！嘛呢！”老何暴喝一聲，走了進來。

婉兮跟在他身後。

“師傅，我這不是聽從您的安排，給戴公子卸去鐐銬呢”小趙笑嘻嘻的說道。

老何給遠遠的站定，雙臂下垂，微微弓著腰，碎步向前趨近，單膝跪地，向阿成請了個極漂亮的安，說道：“戴公子，之前多有得罪，還望您見諒！奴才們這就請您移駕官房。您要是腿腳疲乏，我們這就背您過去！”說著他向小趙使眼色。

小趙立即蹲下，做出預備馱人的姿勢。

“不用了，我自己走過去。”

老何見阿成態度堅決，便指示小趙在前方引路，自己默默跟在阿成身邊，生怕他磕著碰著了。

來見阿成之前，楚婉兮找老何簡單聊了幾句。

前幾天，前任典獄官被家中仆人亂刀刺死，讓老何心中惴惴不安，而楚婉兮一番對話，讓他更是膽戰心驚。

楚婉兮淡淡的對他說：“你偷偷拿戴公子銀票的事，我就不追究了。之後的日子裏，你要好好的，用心的服侍戴公子。有什麽消息，要第一時間通知我。更重要的，你要確保戴公子在獄中的安全。要是他有個三長兩短，諸如被雷劈死了，中毒死了，躲貓貓撞死了，刺死了，淹死了，噎死了，嗆死了，被嚇死了亦或是傷了病了等等，你知道後果會是怎麽的！你在廊坊最近置了不少田地，翻新了房屋，你的兒媳最近生了個龍鳳胎。我是一個軟心腸的女人，你一定不想讓我難堪，對吧？”

老何冷汗涔涔，拼命的點頭。

“你懂我意思？”

“懂懂懂！”老何趕緊說道。

官監的大小和普通監差不多，但私密性更強，也更幹凈。青磚為底，圓木為欄，室內還燒有火盆，身在其中，猶如置身於春暖花開的苗圃。

阿成的監室裏，婉兮已經安排人提前做了布置。床上鋪著狼絨褥子，書桌上文房四寶一應俱全，還有一些阿成感興趣的書籍在列。室內還置有恭桶，由獄卒一天兩換，這樣室內氣味將不再刺鼻。至於飲食，阿成不用再每天吃那“葷素搭配”的飯了，由巴圖做好飯，裝入食盒，專人送來。

婉兮找了京中最好的治療跌打損傷的郎中，來給阿成看胳膊。

郎中看過阿成的右臂後，嘆息的說道：“還有救。只是耽誤的日子有些久了，有些經脈無法覆原，難以回天了。”

“什麽意思？”婉兮緊張的問道。

“就是以後右臂形狀如常，氣力也不會有影響，但是……但是會有微微顫抖，恐怕難以再做一些精細的事情，比如穿針引線，比如繪畫寫字。”

阿成苦笑道：“得！我這才30歲出頭，就提前進入了年老時才有的手發抖、腿打顫的階段了。”

“都什麽時候了，還有心思說笑！當初要不是你咆哮公堂，典獄官怎麽會打斷你的胳膊！”婉兮說道。

“我那是含冤入獄，還不允許我嚷嚷兩聲啊。”

“行啊，下次再打斷你的腿，讓你一天亂跑。”

婉兮這話似乎話裏有話的意思，阿成笑而不答。

郎中手法極其嫻熟，一番揉捏推拿後，阿成的右臂恢覆了原樣。郎中又找來幾片竹板，把他胳膊固定住，用吊帶懸掛在脖頸上，囑咐道：“傷筋動骨100天，這一百天，要好好休養。對了，右臂不要沾水。100天後，卸去竹板即可。”

送走了郎中，婉兮說道：“你先去洗洗澡吧，都臭死了！洗完了我再和你算賬！”

“算賬？算什麽帳！”阿成有些緊張。

婉兮笑了，說道：“你的45萬兩銀子，最近我花去了一半。你不要聽聽我是怎麽花的麽？”

“花了一半！我的錢都是天上兀自掉下來的？還是地裏憑空長出來的啊！花了一半！敗家娘們！”阿成大聲罵道。

“你先去洗澡吧。”

“不去！”停了一下，阿成換了語氣說道：“我要你給我洗。”

“你是個嬰兒麽？”

阿成揚揚右臂，說道：“大夫說不能沾水。還是說你想讓別的女人或是男人給我洗？”

盛滿熱水的半人高的木質浴桶內，阿成半躺在裏面，右臂掛在木桶沿上，坐在木桶邊的婉兮拿著棉布給他擦拭身體。

“給了小樓5萬兩銀子。”婉兮一邊沾水，一邊說道。

“5萬！那個狗日的，我只欠他1.5萬而已。”

“想要你死的可不只有京城裏的人，還有伊犁的人。他們想出錢給小樓買你的項上人頭。你答應過小樓的，不是麽？”

“他們出了多少錢？”

“2萬兩”

“好吧。我和小樓說過‘無論什麽人想花錢買我的性命，我都會出雙倍’。小樓還算夠意思，省去了5千兩零頭。”

“並沒有。小樓說留著欠著，他之後會找你要的。”

阿成轉過頭，看著婉兮，罵道：“小樓個狗日的！他和我雖不是親兄弟，卻還是明算賬的！對了，婉兮”阿成笑著說道：“要不你幹脆拿我的人頭去換賞算了，得了錢記得分我一半。”

楚婉兮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看著他。

“好吧，這個玩笑不好笑。你繼續吧。”阿成訕訕的說。

“給了阿穆爾5萬兩，讓他居中活動解救你，走親貴的路子，以衛拉特為主題。”

“5萬！阿穆爾那個狗日的落井下石，乘人之危，不是君子！”阿成罵道。

“公子你這罪名不小，聽說還引起了乾隆帝震怒，責令斬立決。只是礙於你與阿穆爾的關系，才最終定的擇期處斬。”

阿成微微嘆了一口氣。

“另有12萬兩銀子，打點京中官員，及其他有幹系官吏。對了，轉入的官監，每天要50兩銀子。”

“50兩！他們怎麽幹脆不去搶！50兩，入雲閣最好的人字號房間，也不過才100兩一天。敗家娘們！錢你就這麽糟蹋吧！”

“或者再把公子你送回普通監去？”

阿成不答。

他轉而笑著看著婉兮，握住她的手，說道：“婉兮。謝謝你！有你在，真好！”

婉兮笑了。

她發現他盯著自己的領口往裏看，不禁有氣，用濕棉布胡亂擦拭著他的臉，擋住他的眼睛。

梳洗完畢，阿成換上了一身嶄新的棉布長衫，頓時感覺神清氣爽。

婉兮吩咐老何打開監室，她有事與戴公子密談。

老何頗為猶豫，婉兮只輕輕瞪了他一眼，頓時乖乖的打開了牢門。

看左右無人，婉兮說道：“現在我們來好好算算帳吧。首先一個問題，你是怎麽被抓進來了，你心中可有答案？”

“對於我的底細，他們摸的這麽清楚，一定是有人出賣了我。”

婉兮點點頭，說：“沒錯。那你覺的是誰呢？在京城，你把你的身世，都告知過誰呢？”

“兩個人。其中一個是雅爾哈善，不過我與他多年打交道，應該不會是他吧。還有一個人，應該也不是。”

“你怎麽知道就不是呢。她是個風塵女子，你與她認識不過區區幾個月而已。再者，你是在怡香樓裏被捕的。”

“應該不會有人出賣我，然後再在她自己的地盤誘捕我吧，這不是予人口實，自壞名聲麽。”

“興許她就是吃準了大部分人這麽想，故意反其道而行之呢？”

阿成楞住了，愕然的看著婉兮。

婉兮笑了，說道：“你來到京城後，所有去過的地方，所有見我的人，我都摸排了一遍。你說的沒錯，的確不是顧若蘭，是雅爾哈善出賣了你。”

原來雅爾哈善自上次和阿成約見後，夤夜去拜訪了軍機大臣胡中藻，告知了戴哲成的存在，以及他意圖對胡中藻、鄂容安不利的事情。

胡中藻聞之大為驚駭，冷靜思考後，決定先下手為強。他連夜起草了一個奏折，交與自己的一個心腹禦史，讓其參劾衛拉特來的方哲成莠言亂政一事。

奏折到軍機後，領班軍機大臣蔣斌主張嚴查。尹繼善不置可否，他對方哲成並無好感，只是擔心嚴查他的話，有可能會牽扯到自己，故而一言不發，用沈默表達著反對。汪由敦沒有發表意見，傅恒則說處置方哲成，需考慮乾隆帝新冊封的阿穆爾親王的反應，畢竟他們兩人過從甚密，擔心牽扯到衛拉特的大局，不可不慎重。

軍機正熱議之時，乾隆帝叫大起。軍機大臣們在領班大臣的帶領下，去往乾清宮。

清國皇帝召見軍機大臣，垂詢政務，稱作“叫起”。“叫起”又分作“大起”和“小起”，召見全班軍機大臣，為“大起”，召見部分大臣或單獨召見，為“小起”。

這一天的叫起，垂詢完基本政務時，蔣斌把參劾方哲成的折子呈遞給乾隆帝，請求批示。乾隆帝思慮良久，決定留中不發。所謂“留中不發”，是指臣子上了折子後，皇帝把折子留著下來，暫時不做進一步指示的處置方式。一般用作處理一些棘手的、疑難的政務。此番乾隆帝也是考慮到衛拉特的因素，故而做此打算。

胡中藻見乾隆帝決定留中，於是越次出列，說道：“這個方哲成，名為方哲成，實為戴哲成。他是先帝雍正處置的逆賊戴名世的兒子，茍且偷生到現在，奴才擔心他現在在我大清莠言亂政，其居心叵測，不可不防。”

此言一出，眾人大駭。

有意思的是，在清國，旗人自稱奴才，漢人自稱臣。胡中藻自稱奴才，之前又攀附鄂爾泰，為很多漢臣所不齒。

聽聞胡中藻的奏對，乾隆帝大為驚訝，沈吟不語。

胡中藻再次說道：“浙江巡撫，雅爾哈善可以證明，奴才所言非虛。”

雅爾哈善受召單獨面聖。之後，乾隆帝口述旨意，讓軍機查明此事，若屬實，嚴懲不貸。

於是軍機商議後，著手迅速緝捕方哲成，即戴哲成。並令刑部官員，確認了其身份，坐實其戴哲成的真實身份後，當即打入死牢。

對於如何處置戴哲成，軍機大臣有不同意見。胡中藻說其是罪臣餘孽，本就該死，承蒙上天眷顧，茍活至今，如今不思圖報，反而莠言亂政，著實該死，且死有餘辜。汪由敦不主張嚴懲，他說今上寬厚，正是向天下昭示其以仁治國的理念之時，不宜再擅開殺戮，再興文字之獄。領班軍機大臣蔣斌，說戴哲成的父親，戴名世當年妄議朝政，被雍正帝重遣，如今如若不嚴懲戴哲成，這會示人以乾隆帝悖逆其父雍正皇帝之意，新帝否定先帝，於孝道不合，於政局穩定不宜。

領班軍機大臣定了調子，最終，軍機擬了處置意見，對戴哲成處以死刑，等待乾隆帝覆核，即可施行。

聽完楚婉兮簡明扼要的講述完過程，阿成沈吟良久，說道：“胡中藻何必這樣赤膊上陣，非置我於死地不可。”

“公子先前就想辦他，他是出生自衛的心理，所以才下此重手。再者，當年戴名世舉家被處以重刑，很多人是對胡中藻不滿的，你是戴名世之後，不嚴辦你，他胡中藻依舊立身不正，不處死你，他胡中藻仍然夜長夢多。”

阿成笑了，說：“婉兮，你這‘立身不正’，‘夜長夢多’，對胡中藻分析的倒也恰當。”

“此番公子操之過急，致使打草驚蛇，蒙此大難。此外，於政治方面，也有一些判斷失誤。”

阿成點點頭，示意婉兮繼續講下去。

“政治即人事。對於一些關鍵人物的立場的判斷，有一些信息公子沒有掌握到。比如領班軍機大臣蔣斌。他看似中立，實則是妥妥的鄂黨，與胡中藻是一丘之貉。鄂爾泰死後，他的爵位由長子鄂容安繼承，鄂黨也都隱隱圍繞著他。但是鄂爾泰並不只有鄂容安一個兒子。他的次子，鄂實，官至前鋒統領，官不大，也沒有人註意到他。表面上，鄂實娶了總督江南等處七省漕糧補熙之女補氏，但不久前，補氏去世，鄂實又繼娶軍機大臣、大學士高斌之幼女。所以高斌實為鄂實的老丈人，而鄂實是鄂容安的親弟弟。所以高斌才在此次事件中，表面持公平之論，實則處處維護胡中藻，維護鄂黨。”

阿成苦笑道：“好吧，這我確實沒有註意到。政治即人事，團結不同派系之間利益最好的方式，無疑是聯姻了。”

婉兮繼續說道：“還有汪由敦。他是前軍機大臣張廷玉的學生，所以公子想通過張廷玉的兒子張張若霭，聯絡汪由敦，使之為奧援。姑且不論張黨是不是為公子所打動，進而為公子所用。事實上，公子大可不必如此費勁。汪由敦是徽州休寧人，而公子的父親是徽州桐城人。徽州文人輩出，彼此之間見解相近、氣味相投，常常抱團取暖，彼此維護。汪由敦內心一直是非常尊崇令尊大人的，所以要取得汪由敦對公子的支持，不必這麽大費周章的去通過張若霭來牽線。可惜的是，汪由敦此次雖然有心維護公子，卻是孤掌難鳴，還暴露了自己的立場，為鄂黨所惡。前幾天，有禦史參劾汪由敦之前瞞報母親過世一事，指責其不丁憂回家，貪戀權位，目無孝道。汪由敦頂不住眾口鑠金，如今是自身難保，想幫公子卻也是無能為力了。”

“徽州人傑地靈，自古多有卓識遠見之人，錚錚鐵骨之士。可惜了，我又損失了一位盟友。”阿成嘆道。

“還有一個人，公子也處置欠妥。”

“尹繼善麽？他想平白敲詐我5萬兩銀子。哪有這麽容易的事情。”

“這是公子的執拗了。試想下，只需5萬兩銀子，他尹繼善就不知不覺上了公子的船，公子出事，他一定脫不開幹系，必然用心的維護公子。5萬兩銀子，即可綁定一位軍機大臣，這買賣其實並不虧。”

阿成苦笑道：“我要是知道了我會遭遇如此處境，我當時興許就答應他了。哎！這次出了這麽多紕漏，我這遭的罪，並不虧。”

“公子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阿成看著婉兮，握住她的手，說道：“我現在身陷囹圄，很多事情心向往之，然而力實難至。接下來的一切，我希望你代我去處置。”

“公子信得過我麽？”

“當然！你這才來了多少天，我的處境已經是天翻地覆了，我當然信的過你了。對了，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

婉兮想了想，說：“汪由敦岌岌可危，軍機大臣可能出現缺位，我想先從這個缺位的軍機大臣入手，占住一個坑再說。進一步的，要逐步瓦解，分化鄂黨，先從蔣斌下手。蔣斌他漢人包衣奴才出身，現在雖為領班軍機大臣，但乾隆帝對他的信任實在有限。”

“怎麽說？”

“高斌的長女為乾隆收用，這麽些年來，進封為妃。高斌父以子貴，被封為承恩公，舉家也被擡旗，由漢人正式轉為了旗人。不過其中還是有一些蹊蹺。承恩公分為三等，高斌獲封的是最末的第三等。再者，擡旗之論，只有高斌這一支被擡旗，如果乾隆對高斌讚賞有加，一定會把他整個大家族都擡旗，以示恩寵，如今只是擡了他一支，無非是礙於祖制，不得已而為之罷了。最後，擡旗只是進入到了下五旗的鑲藍旗，而不是參照以前進入正黃、鑲黃旗的慣例。這些，足見乾隆對於高斌並不待見，只是高斌向來小心翼翼，沒有出錯罷了。”

滿州八旗有上三旗和下五旗之分。正黃旗、鑲黃旗、正白旗合稱為“上三旗”，由皇帝親自統禦，是皇帝的親信，地位比較尊貴。餘下的正紅旗、鑲紅旗、鑲白旗、正藍旗、鑲藍旗，合稱為“下五旗”，由其他親王、貝勒、貝子掌管，駐守京城及其他各地。

阿成點點頭，示意她繼續說。

婉兮接著說道：“拿下蔣斌之前，打算與尹繼善結成同盟，蔣斌落馬，尹繼善即為領班軍機大臣，到時候事情會好措手一些。”

“尹繼善是個官場老油條了，你當心一點。”

婉兮點點頭，有個事情想說，但有些猶豫，看著阿成的眼神，覺得無可閃躲，於是說道：“這次還打算與汪卿合作。你知道的，他路子多，脈絡廣，想要救公子出來，取得更多人的支持，汪子相是繞不過去的。”

阿成嘆道：“從前，無論是與汪子相的合作，還是與胡攸之的合作，我都是適可而止，不想陷入太深。他們都是極端聰明、極端狡猾、極端冷血的人，你需要比他們更聰明、更狡猾、更冷血，才能不為人所制。”

“是的，公子。放心好了，我能辦妥。”

阿成輕輕嘆了口氣，說道：“救我出來後呢，打算怎麽辦？”

婉兮淺淺笑了：“公子出獄了，自然一切聽公子安排，婉兮侍奉在公子左右而已。”

阿成一楞，他沒有想到婉兮會這麽說。停了會兒，他補充說：“蔣斌從前出任河道時，工作上有疏漏，想扳倒他，可以……”

婉兮用食手輕輕的擋住了他的嘴唇：“這個你給我說過了！放心好了，我能搞定。我在監獄裏的時間有限，和我聊些別的吧，把時間浪費在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情上，我心疼。”

阿成笑道：“我有說過麽？我都不記得了。監獄裏呆的久了，人也變的癡呆了。不過，這些事情如果要是雞毛蒜皮，那不知道哪些事情可以稱作是大事啦。”

時間不知覺流逝，兩人仿佛有說不盡的話。

阿成不無感慨的說道：“以前我算計別人，不想為別人所算計。以前都是我把別人投入監獄，到頭來換我自己身陷監牢。你說這是不是冤有頭債有主，算不算因果報應。”

婉兮淡淡說道：“我覺得所謂因果報應只是人們自我安慰的一套說辭罷了。公子以前不信這些的，怎麽開始說這些宗教相關的事了。”

阿成嘆了一口氣，說：“我現在依舊不信。宗教，不過是讓人們安心於窮困，乖乖納稅，不要動輒掄起斧子砍鄰居的一套理論罷了。是統治者、權貴階層的統治工具而已。只是這一年來，阿爸阿媽身罹大難，我又遭此挫敗，難免有些心灰意冷，沮喪失意。”

婉兮笑了，她拉起阿成手，貼著自己的臉龐。

時間不早了，婉兮起身準備離開，阿成握著她的手：“婉兮，我感覺你變了。”

婉兮笑了，說：“大家都變了，所有事情也都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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