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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節 橫禍突飛來 力救江格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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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成在伊犁城焦急的等待阿爸阿媽的消息。

一天傍晚,院子大門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阿悌起身將來人迎進來,是常年服侍陸光召的一位戈什哈。阿成與巴圖也聞聲從書房趕了出來。

戈什哈面色慘白,幾乎站不住穩,身子被阿悌扶著。戈什哈看著阿成,似乎用盡最後的力氣,說道:“逃!快逃!”

阿成楞了一下,他皺著眉頭湊上前去,想再聽仔細點。

“老爺……夫人……都被殺了。少爺,快逃!”說完這話,似乎了卻了心願,戈什哈即不省人事。

阿成掀開戈什哈的外衣,只見他右胸口有一段箭柄露在外面,鮮血染紅了裏面的衣衫。

巴圖用手摸了摸戈什哈的脖子,說道:“少爺,他死了。”

阿悌站在一邊,看著、聽著,目光呆滯,一動不動,眼淚忽然大顆大顆的滴落下來。

突然而起的變故,讓阿成反而冷靜下來。他理性判斷,認為這名服侍阿爸多年的戈什哈,舍身撒謊的可能行幾乎沒有,但感情使然,他又不願相信戈什哈說的事情。

阿成同時意識到了另外一個重要的問題,如果額駙與達瓦齊派人綁架阿爸阿媽的途中將他們殺害。那麽他們一定是做好了殺害他們的最壞的打算,已經願意承擔殺害他們的嚴重後果,那麽他們一定會來殺了自己的,他們一定會盡快來殺了自己的。所以阿爸的戈什哈臨終前告訴自己“快逃!”。

正思索著,院外街道傳來了異樣的吵鬧呼喝聲。阿成命令仆從們緊閉大門,抄刀備戰。同時拉著呆若木雞的阿悌往書房而去。

巴圖掀開書桌底下的地毯,推開藏在地毯下的暗門。這是阿成買下院子後,秘密修建的暗道,以備不時之需。暗道只巴圖、阿悌、婉兮和阿成四人知道而已。

阿成讓阿悌先下去,然後沖著巴圖低聲道:“巴圖,你跟著下去,我殿後。”

巴圖抓著阿成的胳膊,不管不顧的把他塞進暗道。

院子大門已經被侍衛們沖開,阿成的仆從們和侍衛們戰作一團。巴圖擡眼最後望了一眼院子,寧靜的小院已經淪為了刀光血影的戰場。巴圖迅捷的俯身下地道,伸出手把地毯恢覆原樣,再把暗道門合上。

50丈以外,另一個不大不小的倉庫內,三個灰頭土臉的人從“榻榻米”下爬出。他們三人在倉庫內簡單換裝後,拿出備用的包裹,阿成與阿悌一路,巴圖一路,立刻各自出城。

伊犁城北5裏地外的一個小樹林,三人匯合,巴圖買來了三匹快馬。阿成簡單思索後,寫了一個字條,交給巴圖,讓他立刻去別失八裏,把字條親自交給巴音。

巴圖騎上馬,不無憂慮的說道:“少爺!你呢?沒有我,誰保護你!”

阿成勉強笑了笑,說道:“放心去。把字條交給巴音,你就留在巴音那裏,等我消息。我和阿悌去找阿穆爾匯合。眼下我需要和他好好合計合計。”

巴圖作勢欲行,想說什麽,又猶豫了下,終於還是說出口:“少爺!那她們呢?”

阿成楞了一下,他知道巴圖說的是誰。他想了想,嘆道:“莎琳娜在入雲閣,有寶石夫人的周旋,料無大礙。婉兮去票號結算款項事宜,我也不知道她等下會怎樣。”

“少爺!婉兮她會回院子的!他們不會放過她的!少爺!我先回去救她出來,再去找巴音少爺好不好?”巴圖大聲說道,眼框中忽的有了淚水。

阿成沈默不語,忽的擡頭凝望巴圖,眼角晶瑩,有淚光在閃動。

巴圖知道阿成的意思。

他們剛才出城已經實屬不易,是趕在封鎖城門的前一刻,通過提前準備好的令牌才得以出城。眼下進城尚且不易,遑論救人出城了。阿成的至親,陸光召與戴詩曼尚且慘遭屠戮,楚婉兮只怕更是兇多吉少。

向來單純達觀的巴圖,嗚嗚的哭了,他嗚咽著說:“少爺你一定要保重!我就你這麽一個親人了!他們都死了,你要是再死了,我以後做飯給誰吃去!”

巴圖難掩悲痛之情,顧不得喬裝打扮的身份,失聲痛哭,嚎啕著策馬向東而去。

阿成與阿悌騎著馬,向北通過天山隘口,奔向阿穆爾大軍。

途中,阿成反覆思考著前因後果。同時,他還是不願相信阿爸阿媽已經被殺害的事實。他心中抱有一絲絲幻想,希望這一切都是訛傳而已。

然而時間越久,幻想愈加幻滅。不斷有逃散的客商、牧民帶來了消息,壞消息,令人悲痛的消息。陸光召與戴詩曼被押送往伊犁的途中,突發變故,據說是有人想逃跑,然後陸光召、戴詩曼以及隨行的忠心的部眾100餘人,盡數被殺害。也有從伊犁傳來的消息,說衛拉特首富,方公子被滅族,連跟隨他的仆從也都盡數被屠戮。

阿成坐在馬上,手禁不住的顫抖。他覺得胸腔似乎被一塊越來越重的巨石壓迫,他感到無法呼吸,不得不張大了嘴,用胳膊,用身體擠壓自己,方能順暢呼吸。

阿悌面如死灰,眼睛變做灰蒙蒙的,目光愈發呆滯了。叫他幾聲,他才能反應過來,給他說什麽,他只是面無表情的點點頭,不知道是表示他聽到了,還是表示聽懂了。

阿穆爾這邊也突然起了變故。

巴特爾帶領著遠遠避戰輝特部的部眾,投降了達瓦齊,一並裹挾著阿穆爾的妻子琪琪格,以及他的兒子江格爾。

巴特爾給阿穆爾軍中寫了一封公開信,由信使送抵阿穆爾牙帳。信中巴特爾表示他為了給輝特部留存下人口,才跟隨了達瓦齊。他說衛拉特是一家,輝特部不應與準噶爾爭個你死我活,這樣對誰都不好。他建議阿穆爾認輸吧,給達瓦齊陪個罪,達瓦齊畢竟是他的妹夫,應該不會讓他太難堪。這樣也免得輝特部士兵枉死。

巴特爾還給阿穆爾寫了一封私信,說讓阿穆爾不要怪他,都是生意而已。他當初選擇跟隨阿穆爾,但阿穆爾卻更信任憨傻忠厚的班多克。他也一度想跟隨阿成從商算了,但輔助阿成經商的事,竟然被一個妓女取代了。現在打仗,他無法上前線殺敵,只能被留在後方照看婦孺。凡此種種,讓他很有挫敗感,他內心極度不甘心。他奉勸阿穆爾投降,這樣可以留得琪琪格與江格爾性命,也可以給輝特部部眾留下一條生路。巴特爾說大家兄弟一場,淪落到今天這個局面是他不願意看到的。他說他常常做夢,夢裏都會回到塔爾巴哈臺,回到額敏河畔的草原,他記得那天天很藍,水很清,草很綠,他記得他們7個人載歌載舞,無憂無慮。最後,他再次強調,一切都是生意罷了。

巴特爾的倒戈,讓阿穆爾軍心大亂,瑪賚哈什適時的裹挾了不少輝特部部眾前來勸降。起初阿穆爾軍中尚且穩定,但一些貴族投降了達瓦齊卻引起了多米諾骨牌式的連鎖反應。如沙克,雖然帶兵不多,只有一千人,但他的投降影響極其惡劣,不時有士兵離散,阿穆爾軍中只剩了5千人。

阿穆爾悲憤異常,內心充斥的不甘,他寧肯戰死也不願意投降達瓦齊。他聚攏了最後的戰士們,親自率隊對達瓦齊大軍展開進攻。

阿穆爾雖然驍勇善戰,但雙拳難敵四手,殺敵3千,自損3千,他自己也身負多處創傷,後被特木爾與班多克合力搶出戰場,領著剩餘的2千兵,向東邊徐徐退去。

阿穆爾在破敗的牙帳內,召集班多克和特木爾,他嘆道:“我出生的時候,有禱祝的喇嘛說我命運不凡,是經天緯地的英雄。現在看,不過是屁話!你們看,我已經失敗了,徹徹底底的失敗了。”

班多克看看特木爾,又看看阿穆爾,不知該如何安慰他。

“大汗,我們還有2千兵,再與他們決戰就是”特木爾大聲說道。

阿穆爾苦笑道:“我們現在,兵困馬乏,部眾也都被準噶爾裹挾,沒有了後援,如何再戰?琪琪格與江格爾也都被俘虜了,我卻也救不了他們。眼下,我只想死的光明磊落,我不能落入準噶爾部之手。我死了,相信琪琪格與江格爾也會有一條活路。我死之後,你們也都各奔前程吧。”

班多克看著阿穆爾,自小以來,他一直唯阿穆爾馬首是瞻,他從未想過沒有了阿穆爾,他該如何生活。他站起來說道:“死就死,你要死,我陪你就是!”

阿穆爾怔怔的看著班多克,不知該說什麽。

哨馬來報,說有兩個衣衫襤褸的人,要見大汗。

阿穆爾走出牙帳,遠遠的看見阿成與阿悌兩人,灰頭土臉走過來。阿穆爾快步向前,與阿成抱在一起,相顧無言。

“你小子還活著呢!”阿穆爾打了阿成一拳。

“你不死,我也不會死的!”阿成回敬了他一拳。

看著彼此的狼狽樣,兩個人不禁都苦笑不已。

“你聽說我阿爸阿媽的事了麽?”阿成問道。

阿穆爾看著阿成,沒有說話。他伸手拍著阿成的肩,說道:“節哀!阿成,伯父伯母都是善良的人。達瓦齊和額駙遲早要遭報應的。”

阿成默然不語。

“你收到我給你的信了麽?”阿穆爾問道。

阿成點點頭,說道:“你瞧,我這不來支援你了麽!”

阿穆爾哂笑。

“你是怎麽找到我的部隊的?為了甩掉追兵,我們很是動了一番心思的。”

阿成笑道:“你忘記了?我可是一本活地圖。帶兵打仗我不在行,追蹤找人對我來說不要太容易!何況還是這麽一大幫人。”

“阿成,眼下,你有什麽好建議不?”

“不能讓達瓦齊和額駙他們就這麽得逞。你現在有多少兵?”

“4千。”

“狗日的,你和我好好說。”

“3千”

“3千?”

“好吧,只有2千了。”

阿成想了想,說:“眼下,我們先沿著古爾班通古特沙地北端,往東走,到達東端的時候,再領軍南下,偷偷與別失八裏的巴音匯合,補充糧草、馬匹,匯聚部眾,再做打算。我已經給巴音安排好了,他那邊佯裝服從達瓦齊,眾所周知,他素來與你不睦,去他那裏,想來無礙。”

阿穆爾有點猶豫,說道:“軍中糧草不多了,馬匹也多有負傷,怕是走不了那麽遠,眼前怎麽擺脫追兵都是問題。”

阿成笑了:“你以為我真的是一個人?一路來的路上,我通知跑在古爾班通古特沙地附件的商隊,籌辦糧草,買馬購駝,都運到此地,這兩天應該都會陸陸續續運到,涓涓細流,足以成江海,糧草及馬匹、駱駝,別說跑到別失八裏,就是跑到清國京城,都不是問題。”

阿穆爾點點頭,望著阿成:“謝謝你現在還這麽幫著我。”

“你這麽英俊,我當然幫著你!我對你有信心嘍!而且不瞞你說,眼下我一心想的就是覆仇,我要打敗達瓦齊,打敗額駙,替阿爸阿媽報仇!其實,我是需要你的幫助。”

阿穆爾苦笑道:“這次,恐怕我幫不了你了。琪琪格與江格爾被達瓦齊抓了。我得考慮他們的安危。他們是我的全部。”

阿成盯著阿穆爾,突然站起來說道:“你不會是想死吧!你不能死!你死了,琪琪格和江格爾怎麽辦?孤兒寡母的,任人欺淩麽?”

阿穆爾說道:“我活著,他們始終有性命之憂。我死了,他們才無虞。況且,你一定會替我照顧好他們的,對不對?”

阿成閉著眼,突然又睜開,說道:“你只在乎琪琪格,江格爾的安危。那我呢?我阿爸阿媽的仇要怎麽報?”

接二連三的失利,讓兩人都有些灰心沮喪。他們默默坐著,各懷心事。

阿穆爾靜靜的說道:“你放心,我會……”

班多克突然闖了進來,說道:“阿穆爾,琪琪格來了!”

阿穆爾騰的站起,沖出牙帳。

阿穆爾把琪琪格抱起來,舉得高高的。他把頭埋在琪琪的胸口,喜極而泣。

原來輝特部部眾被巴特爾裹挾著投降達瓦齊的過程中,發生了嘩變,琪琪格趁亂逃了出來,江格爾由巴特爾親兵把守,因而沒能帶出來。琪琪格一路趕來戰場,卻找不到阿穆爾的軍隊,後來是跟隨阿成的商隊,才找到這裏。

沒能把江格爾帶出來,琪琪格十分的懊悔。阿穆爾安慰道:“沒事!至少你回到我身邊。以後打仗,我一定把你帶在身邊。至於江格爾,生死有命!他會活著的,我一定想法子把他救出來。”

阿成在一邊看著他們夫妻團聚,不禁濕了眼眶。他有些詫異,他覺得自己以前不是這樣輕易為情所動的人的。

重新獲得給養的阿穆爾軍隊,又陸續匯集了一些逃散的輝特部部眾,向著東方迤邐前行。阿成從商隊中遴選了精明強幹的一些人,前往伊犁打探消息,著重打聽時局以及入雲閣消息,還有就是尋找楚婉兮的下落。

他另外囑咐把小樓找來。

行進至古爾班通古特沙地東端附近,阿穆爾得知瑪賚哈什另外派遣5千人的騎兵,自特納格爾向北截殺過來,身後還有5千追兵。南有堵截,後有追兵,現在向南行軍至別失八裏與巴音匯合不太現實了,可能還會有落入包圍的危險。阿穆爾與阿成商議妥當,帶著軍隊向沙地東端的北塔山而去。

北塔山坐落在衛拉特東部,靠近清國喀爾喀蒙古的地界。北部是阿爾泰山,南部是天山東段。與高大巍峨的天山山脈相比,北塔山略顯蹉跎,但山區內溝谷縱橫,坡度陡峭,地形覆雜。適合躲避、甩開追兵,另外北麓植被茂盛,也方便馬匹休養。

阿成與阿穆爾打算走北塔山北麓,借助北塔山的天然屏障,擋住南部堵截而來的追兵,再利用北塔山附近地形覆雜,沙地較多的特點,與敵軍好好周旋一番,伺機逃脫。

小樓風塵仆仆的從伊犁趕到了北塔山阿穆爾營地。到達後,他先狠狠吃了一頓,之後便倒頭就睡,直睡了一天一夜。

商隊的人告訴阿成,北邊杜爾伯特部損失慘重,車淩兄弟帶著剩餘的士兵和部眾,正在往東行進。伊犁這邊現在逐步恢覆了平靜,額駙現為太師,金帳大臣補充了瑪賚哈什進入。至於楚婉兮,沒有探聽到她的下落。據小院附近的居民說,圍攻小院那前後,沒有女人出入。

“就是下落不明了!”阿成嘆了口氣,示意商隊的人退下,起身去氈房找小樓。

“這次你得給我加錢!”小樓見到阿成,首先說道:“你知道麽,為了快速找到你,我4天4夜沒合眼,馬累倒了3匹,駱駝累倒了2匹。以為你到了生死關頭了呢,傳話的人說的好玄乎的!說什麽你死前只想見我最後一面,我以為你有好多財富要托付與我呢!”

阿成笑了笑,說:“不這麽說,你會冒險來找我麽?”

“只要價錢公道!”

阿成忽然面色凝重了,說:“這次不光是錢的問題了。還牽著到段老板,他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這……”小樓猶豫了,起身來回踱了幾步,看著阿成,似乎痛下決心的說道:“這得另外加錢!”

阿成笑道:“最喜歡和你這種人打交道,真正是講信用。明碼標價,童叟無欺。”

“那是!只要價錢公道!”

“和你明說吧,也不是要你殺了段老板之類,但肯定牽著到他的利益。我和阿穆爾的遭遇,想必你也知道了。阿穆爾把巴特爾給他的私信也給我看了,私信最後說道‘一切都是生意而已’,多熟悉的腔調啊,讓我想起了希琳,希琳最後也是這麽一番話。你知道麽,我聞到一個人的濃濃的氣息。”阿成目不轉睛的看著小樓,說道:“我聞到了胡攸之的氣味。聞到了胡攸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背地裏搞陰謀詭計的氣息。除了胡攸之,我想不到第二個人,心思如此縝密,下手如此之快,如此之準,如此之狠!所以這次站在我們對立面的,還要在加上個胡攸之。”

“所以你想讓我幫你暗殺了胡攸之麽?”小樓問道。

阿成搖搖頭,說:“胡攸之身邊有段老板形影不離的保護,我不想你太為難。而且我也不想這麽做,想必他也不會用這麽上不了臺面的招術對付我們吧?”

“未必!”

阿成看了下小樓,接著說:“我想讓你幫我救個人,江格爾,阿穆爾的兒子。他現在在伊犁城,我想讓你把他救出來帶到我們這裏來。”

小樓想了想,說:“江格爾肯定被重兵看守著,而且伊犁距離這裏幾千裏地,這很難啊!”

“說吧,多少錢?”

“5萬騰格銀子!”

“5萬!你這是敲詐勒索!你這是搶錢呢!”

小樓看著阿成,認真說道:“不然我為什麽要冒生命危險去做這件事!只怕我有命掙錢,卻沒命花了!”

阿成想了想,說:“我給你10萬,你再給我帶一個人過來。”

“不行!我只能救一個過來。”小樓斬釘截鐵的拒絕了,他又看了看阿成,嘆道:“我知道你想讓我帶誰過來。但是這不是錢的問題,做不到的事我從來不答應,我這個人最講信譽了。或者,我改救她回來?”

阿成閉口不答。良久,長長嘆了一口氣,說道:“生死有命。救江格爾吧。至於她,以後再做打算吧。”

“你喜歡她的,是不是?”

“不是!她是一個妓女而已。”

“但是你還是惦記她。你喜歡她。”

阿成不答。他突然問道:“這次讓你把江格爾救出來,會極大的損害到胡攸之,損害到段老板的利益,段老板是你的救命恩人,你沒問題吧?”

小樓笑笑,說:“曾經的救命恩人而已,他的恩,我想我已經報答過了。現在,我只想活的更有趣一點,掙得錢更多一點。段老板,胡攸之,無趣的很,也摳門的很!”

阿成若有所思,說:“小樓,其實所有事情,我拜托給你的所有事情,對於幕後真相,其實你都是了解的,對吧?無論是關於娜仁的,還是關於大汗的,抑或是太師的,額駙的。”

小樓點了點頭。

“但是你從來不多問,不多說,為什麽?”

“眼見為實。對於一些無源之水無本之木,我從不妄自揣測。”

“世上沒有那麽多的巧合,怪事之下必有因。”

小樓笑了笑,說:“我不是一個賭徒。我相信我看見的!”

“這次你幫我,不也是賭博麽?”

小樓笑了笑:“拿人錢財,與人消災。不屬於我的,不該我問的,我為什麽要問,為什麽要說?拿到了錢,我自回我的溫柔鄉,你們的那些勾心鬥角,蠅營狗茍,都與我無關。”

阿成笑道:“我認識的人裏面,我覺得你一定是活的最久的!”

“那你認識的人一定不夠多。”

阿成與送小樓出帳篷,小樓伸手。阿成會意,遞給他一張5千騰格銀子的銀票。

“5千?預付款啊,2.5萬,趕緊的!”

“我現在手頭就這麽多,你先拿著。事成了之後,我都會給你的。我啥時候欠過你的錢!”

小樓收起銀票,起身上馬,用手指著阿成,狠狠說道:“在你給我付清錢之前,不許死!”

阿成笑道:“那我的敵人們可得當心點了。”

眼見阿穆爾已經幾乎被剿滅,但他盤踞在北塔山一帶,西、南兩路軍馬共1萬人,卻怎麽也抓不住他。這個情況讓額駙與達瓦齊都十分著急,額駙建議達瓦齊可以在江格爾身上做做文章,把阿穆爾引出來。

不久前,江格爾被帶到伊犁城後,達瓦齊本來打算把他拘禁,並派重兵看守。不想寶日格不顧守衛阻攔,徑直把江格爾接回金帳照料。達瓦齊知道後趕到家中,想把江格爾再繼續關押起來,不想剛回到家,就被寶日格劈頭蓋臉罵道:“達瓦齊!江格爾還不到3歲,他是我侄子,由我照料他,你要是想把他關起來,那連我也一並關起來好了。”

達瓦齊自討沒趣,此事便不再提起。

現在額駙提此建議,達瓦齊頓時面露難色。

額駙試探著說:“要不算了吧。阿穆爾暫時抓不住,就多花點時間,花點人力抓就是,他還能上天不成,還能再殺到伊犁不成!”

回想起阿穆爾領兵翻越天山,殺進伊犁的景象,達瓦齊突然緊張了,趕忙說道:“我回去再和寶日格商量商量,把江格爾用完了再還她就是!”

回到家,達瓦齊小心翼翼的對寶日格噓寒問暖。寶日格警惕的看著達瓦齊:“無事獻殷勤!說吧,有什麽事?我聽說與阿穆爾作戰並不是很順利,我給你說,阿穆爾怎樣,那是他的事,和江格爾無關。打敗阿穆爾,是你的事,也和江格爾無關。”

3歲的江格爾抱著小姑寶日格的腿,睜著眼睛望著達瓦齊。

達瓦齊心虛的笑道:“哪有什麽事……沒有事的……今天見到額駙,他也沒和我說啥,就是問你身體怎麽樣,累不累。”

寶日格瞥了一眼達瓦齊,說:“我不信!你和額駙說,讓他少動歪心思。想打江格爾的主意,讓他親自來找我。一天到晚盡琢磨一些拐彎抹角的事情,有本事他親自去把阿穆爾打敗抓回來啊!拿住人家的孩子算什麽本事!”

達瓦齊尷尬的笑著解釋道:“不怪額駙,不怪額駙,都是我的主意,都是我的主意。”

寶日格瞪了達瓦齊一眼。

達瓦齊忙不疊的說道:“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第二天金帳會議,額駙詢問達瓦齊江格爾事宜,達瓦齊搖搖頭,說道:“不行!寶日格不肯!”

“你是大汗,你說了算的。”

達瓦齊看著額駙,笑道:“你是太師,你在家說了算麽?”

達瓦齊回到金帳家中,發現所有人都臉色沈郁。院子裏,也沒有像往常一樣寶日格逗江格爾玩樂的歡聲笑語。

他進入房間,看到寶日格坐在床邊,目光呆滯,一言不發。

達瓦齊小心翼翼的坐在寶日格身邊,扶著寶日格說道:“怎麽啦,寶貝?誰又惹你生氣了?我不在,誰敢惹你生氣啊!”

寶日格擡頭看著達瓦齊,他才發現她眼眶中滿是淚水。

寶日格嚎啕大哭道:“江格爾不見了!只一轉眼的功夫,人就沒有了!我都找了一天了,沒有找到!我該怎麽和阿穆爾交代啊!我該如何向琪琪格解釋啊!”

和江格爾一起失蹤的還有達瓦齊金帳中的一名仆人。

達瓦齊夤(yín)夜趕到太師府,去找額駙。巴雅爾看到弟弟達瓦齊氣沖沖的樣子,有些擔心,問道:“達瓦齊,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達瓦齊沒有理會姐姐,徑直找到額駙,質問道:“江格爾是不是你派人擄走的?”

額駙滿面疑問,說道:“不是我。怎麽了,江格爾失蹤了?”

達瓦齊惡狠狠的說道:“都是因為你,提什麽用江格爾引阿穆爾出來的餿主意,現在江格爾人沒了,回家我怎麽和寶日格說!她現在肯定一門心思認定是我安排的!”

巴雅爾在一邊安撫著達瓦齊,一邊說道:“你先別急,回頭我和寶日格好好說說。人不會無故失蹤的,總能找到的。我們再多派人,到處找找”巴雅爾又看看額駙,問道:“會不會是胡攸之派人擄走的?”

額駙搖搖頭:“應該不會,他沒有擄走江格爾的理由。還有,他那邊能擄走江格爾的人,都派去刺殺阿穆爾了。”

達瓦齊唉聲嘆氣道:“江格爾失蹤,寶日格就這麽傷心。要是這次真把阿穆爾刺死了,她會恨我一輩子的!哎……當大汗有什麽好的,還不如當初在博爾塔拉逍遙自在呢!”

夜色中,北塔山,阿穆爾軍中。一匹馬孤獨的進入營寨,馬上的人和哨兵簡單交流後,來到了一處氈房前。

小樓鉆進氈房。借著燭光,阿成第一眼就看到了他懷裏的孩子,三歲的江格爾在小樓懷裏睡著了。

阿成小心的接過江格爾,舉的高高的說道:“我的小祖宗,可算把你弄回來了!花了我5萬騰格銀子呢!你是金子做的吧!這麽貴!”

琪琪格見到江格爾,喜極而泣,把他緊緊的抱在懷裏,阿穆爾則把他們娘倆都抱在了懷裏。

阿穆爾略有歉意的說道:“阿成,謝謝你!”

阿成哂笑道:“謝我什麽!啥時候和我這麽客氣了!你要是真的想謝我,把欠我的錢還了!”

阿穆爾聽言,轉而哈哈大笑不已。

回到氈房,阿成看小樓沒有睡覺,說道:“怎麽了,這次沒有倒頭就睡了。”

小樓沒好氣的說道:“早知道我就帶婉兮回來了。帶個三歲的孩子,路上不是吵著要找媽媽,就是要找姑姑。再就是要各種吃的,要喝的,要睡覺,沒辦法,我也只能遷就他,你瞧,我這來回快一個月了。要是帶著婉兮回來,路上不光沒有麻煩,還會有很多樂子!”

阿成面色陰沈的看著他。

小樓笑道:“說笑啦!你還當真了!她心裏只有你,我看得出來。對了,怎麽都一個月了,你們還在北塔山,準噶爾部圍過來了,你們知道不?”

阿成點點頭,說道:“我們本來和北邊杜爾伯特部的多有聯絡,想合兵一處,共同行事,先擊敗盤踞在阿勒泰的哈斯巴紮爾,再做打算。不過最近他們沒有了消息,不知道出什麽事了。”

小樓皺了皺眉頭,說:“我有不詳的預感,你們這次會失敗,有沒有做失敗的打算?”

“不就是個死麽!”

小樓正色到:“你不能死,還欠著我的4.5萬銀子呢!再說了,你會甘心就死?你身上還背負著這麽多,如何能夠一死了之,一了百了。那麽這麽容易的事!”

阿成拿出6張銀票,遞給小樓,說:“這是3萬騰格銀子,還有1.5萬,等我安頓下來再給你。眼下條件,確實湊不齊。”

小樓收起銀票,說:“在還清我的錢之前,你不許死!”

小樓又想起什麽似的,說道:“上次我和你說的,可能會有什麽人刺殺你們,你有仔細考慮過對策麽?”

“戰場上解決不了的,都會到談判桌上解決。我等著達瓦齊和我們談判。”

“戰場上解決不了的,有時候會用刺殺解決,達瓦齊等著替你們收屍。”

阿成笑了,說道:“上次你說,‘你相信你看到的’,這次你看到了什麽?你有沒有想過,你之所以看到,是因為你相信而已”

小樓想了想,說道:“你的這個說法到挺別致,像是喇嘛打機鋒似的。”

“那倒不是”阿成似乎陷入了回憶之中:“記得小時候,我放羊回來,丟了一只羊。我覺得是鄰居偷的。我註意到他們放羊的地方,和我是緊鄰的草場。他們那天看我的眼神,也是躲躲閃閃的,似乎做賊心虛。而且恰好他們那天在吃羊肉。我告訴阿爸,說鄰居偷了我們的羊。阿爸聽完我的描述,只是笑笑,說我之所註意到這些所謂的疑點,只是因為我先入為主的判斷他們偷了我的羊而已。”

“後來呢,是不是丟的羊找到了?”

阿成笑笑,說:“沒有找到。丟羊這件事不了了之了。但我註意到一個有意思的現象:丈夫看妻子和任何男人說話,都像是在調情,因為他先入入為主的認為妻子紅杏出墻。富翁看任何女人和自己親近,都是意圖謀取他的錢,因為他先入為主的認為女人們都是拜金者。所以:你之所以看到,是因為你相信而已。”

“所以我信佛,就能看到佛了?所以我相信有鬼,就能看到鬼了?”

“地獄空蕩蕩,惡鬼在人間。”

小樓笑道:“一碼歸一碼!咱說的就不是一個話題。阿成,你怎麽了,阿爸阿媽的離世是不是對你的打擊太大,你開始神神道道的了!”

提及了阿成的傷心事,阿成不再說話,凝望著燭光閃閃爍爍。

“你知道麽,阿成。我經手過無數的案子,從未失手,除了一個案子以外。”

“你還失手過?那你給別人退錢了麽?”

小樓哼了一聲,繼續說道:“那是在江南無錫。有個富商被勒死,官府沒能破案,他的族人便花錢請清吟小班代為破案,報酬極為不菲。尋花問柳的我剛好缺錢,便接下了這個案子。我仔細勘驗了屍體,兇案現場,終於在花園的池水中,找到了一個物證,那是一個損壞的發簪,發簪上遺失的珍珠,就在死去的富商手中。進一步查驗下,富商的妻子有重大作案嫌疑,那個發簪是她的。不久,我又找到了一件燒的只剩殘骸的衣服,那是富商妻子的衣服,我判斷是案發時撕扯破碎的衣服,有人想銷毀物證而已。富商妻子也招供了,富商眠花臥柳,妻子隱忍多年,終於氣不過,殺了富商。破案後,妻子經官府判定、執行了斬立決。但是……”

小樓吸了口氣,繼續說道:“我後來再次勘驗案件,發現了一個重要疑點:富商被殺是在花園裏,屍體被發現在二樓閣樓內,他妻子是個柔弱的女子,如何將近200多斤的富商勒死,並搬上閣樓的呢?還有,兇犯為什麽要轉移屍體呢?此案兇犯,一定另有其人,或是另有同謀。結合富商死亡時間,以及仆人報案時間,我判斷,兇犯之所以轉移屍首,是為了推遲屍首被發現的時間,方便他們處理案發現場,布置一些疑陣。另外勘察,我註意兇犯的兒子,具有很大的作案嫌疑,但是他的動機是什麽呢,他沒有必要幫母親殺害父親,或者單獨殺害父親吧。翻閱案卷資料,我註意到另外一個信息:富商最開始是入贅到妻子家的。結合他們認識的時間,以及他兒子的年齡,我推算他的兒子並不是富商的親生的。我還原了下案件原貌:當初富商貪戀妻子家財,入贅到妻子家。婚後發現妻子未婚先孕,雖然惱怒,卻也無可奈何。多年後,富商有錢有勢,開始對妻子反攻倒算,妻子與兒子合謀勒死了富商,轉移的屍首,偽造了兇案現場。為了不讓兒子被牽連,妻子特地制造了兇案證據,給我發現,最終妻子獨自承擔全部的罪責。”

小樓嘆了口氣,說:“阿成,你看,有時候你之所以看見,是因為別人想讓你看見而已。”

阿成笑道:“你不光殺人,還破案呢!”

“只要價錢公道!我想說的是,我相信我所看見的,我同時也質疑:我看見的,是不是別人想讓我看見的。因此,我常常能知悉真相。”

阿成看著小樓,問道:“你今天有點奇怪,和我說這些幹什麽?”

“臨別贈言而已。我要走了。”

“要走?去哪裏?”

“總之不再在衛拉特了。當然也不能陪你們在這裏喝風吃土。這鳥不拉屎的鬼地方,連個稱心的姑娘都沒有。”

“我們還會再見麽?”

小樓笑道:“那當然!你還欠我1.5萬騰格銀子呢。還清欠款前,你不能死。記得之前我說的,我沒有看見要來殺你們的刺客,但我知道胡攸之和額駙,還有達瓦齊他們是一夥的;我知道伊犁的清吟小班實際上是胡攸之的打手組織;我還知道清吟小班7名殺手,此次傾巢而出,且殺人目標極度保密,連我也不得而知。除了殺你們,眼下我實在想不到他們還會殺誰。”

“那個偽裝了一輩子的殘廢羅圈腿,表演魔術的大爺也在其中麽?”阿成看著小樓,他開始正視此事了。

小樓點點頭,拿起背包,起身準備離去。

阿成送小樓出氈房,看著他騎上馬,阿成突然問道:“那個富商的兒子後來怎樣了?你並沒他殺人的證據,是不是?”

小樓握著韁繩,大聲的說:“沒錯。當我把我知道的告訴他的時候,他給了我一個我無法拒絕的條件。一大筆錢,很大一筆錢。你看,只要價格公道!”

“不能留下來麽?我可以給你一個很公道的價格。眼下我沒有現銀,看似是空頭支票,但你知道的,我方哲成向來說到做到,絕無虧欠。”

“你看,你也是都知道現在什麽情況的。”小樓笑了說,策馬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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