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節 百廢國待興 吉雅遭離亂

關燈
持續多年的內亂,以達瓦齊接任大汗之位結束。衛拉特全境恢覆了難得的和平。

阿成、達什達瓦一行人從烏魯木齊返回伊犁。沿途映入眼簾的盡是因為戰亂離散的牧民,病死的家畜,廢棄的氈房,破敗的城鎮。

讓人格外揪心的是,因經久的戰亂,不少死去的人、畜屍體未得到妥善處理,引發了瘟疫,疾病致死的人甚至遠遠多於死於戰亂的。有些地區死人的數量甚至幾倍於剩餘活人的數量,以至於大量的屍體無人掩埋,更加重了疫情的擴散。不少部落不得不組織專人,專職於掩埋死屍。

本來得勝歸來的喜悅心情,因沿途所見所聞,而變得有些黯然神傷了。阿成與達什達瓦在伊犁河谷以北的精河鎮歇息,這裏和伊犁河谷隔著天山,翻越天山後,騎馬只剩一日的路程。

初秋時分,夜裏,天山上的冷空氣傾瀉而下,睡到後半夜甚至有些冷了。

阿成醒了,床板太硬,被褥太薄,被窩太冷,越睡越冷。天蒙蒙亮,他裹著被子起來了,看店外門口有動靜,便起身去瞧瞧。

巴圖與客棧老板賽老板蹲在門口,在煙火氣中搗鼓著什麽。

“巴圖,怎麽這麽早就起了?也冷的睡不著麽?”

“昨晚店老板說他第二天早晨要煮缸缸肉,我沒有見過,就早起看看。再說這也不早了,再一個多時辰,太陽就該出來了。”

“缸缸肉?什麽東西?”阿成湊上前去。

賽老板看了眼阿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

所謂缸缸肉,就是用搪瓷缸裏煨出的羊肉湯。制作非常簡單,類似於清燉羊肉。區別只在於,它是放在搪瓷缸子裏燉熟的,也有用鐵盒,瓦罐燉的。將新鮮羊肉剁塊後放入一個個缸子裏,放入大半缸水,放燒酒,胡椒粉,少許鹽,再放上兩大塊青蘿蔔或者胡蘿蔔。缸子放在鐵板上,鐵板下面生火。因為搪瓷缸不直接接觸到炭火,就這樣達到一個文火慢燉的效果。

賽老板一邊捯飭(chi)一邊說:“以前我們都是用大鍋煮肉的,現在各種大型鐵器都被征調去鑄造兵器了,只剩下這些歪瓜裂棗的容器,勉強用來燉肉。肉也不多啦,以前這些小塊的骨肉,都是用來餵狗的,誰瞧得上!只是現在不比從前,沒有那麽多羊肉,各位就將就著吃點吧。”

阿成勉強笑了笑,說:“無妨,有的吃就行了。”

“這個比不上大鍋燉肉,鐵板、搪瓷缸燉的極慢,所以需要早起慢慢燉,等到大部分客人早晨起來,也就差不多燉好了。你別看這道具簡陋,但燉好後的缸缸肉湯清肉酥,味道鮮美,和大鍋清燉羊肉相比,另有一番風味。”賽老板興致勃勃的介紹著。

在燉好的缸缸肉裏面,再下一些切條的皮牙子,一口饢餅,一口肉湯,鮮香美味,在微寒的初秋早晨,吃的熱汗微起,不失為一件快事。

回到伊犁,阿成簡單在南城小院休整下,徑直來到城西阿穆爾的府邸。不對,現在應該稱作是太師府邸。

阿穆爾剛剛從光顯寺,拜見薩迦上師回來。

“輝特部百戶,方哲成,拜見輝特部汗王,衛拉特太師!”阿成作勢欲向阿穆爾曲腰行禮。

阿穆爾笑著看著他裝腔作勢。

看阿穆爾沒有讓自己免禮的意圖,阿成行禮至一半,又直起身來,看著阿穆爾。

兩人相顧大笑,擁抱在一起。

“你倒挺會躲事的,我攻打金帳最為艱難的時候,你卻在別失八裏安享太平。”阿穆爾舉碗向阿成示意,然後一飲而盡。

看著碗中的清水般的燒酒,阿成心跳不自然的加速,他狠狠喘了幾口氣,仰頭灌了下去。伊力特釀5年陳釀,俗稱“悶倒驢”,意思是大型牲畜也經受不住這烈酒的考驗,也會輕而易舉的被這烈酒所醉倒。

從嘴裏,到脖頸,至胃裏,火辣辣的生疼。阿成趕緊端起一碗奶茶,喝了幾口潤潤,疼痛感稍稍緩解了下。

阿穆爾笑著看著阿成,端起壇子又給阿成滿上。

阿成微微喘著氣,說道:“你該感謝我的!感謝我給你提供的路線,讓你可以直接到伊犁!感謝我給你提前準備好的雲梯,讓你可以進入金帳!”

阿穆爾哈哈笑道:“你幹嘛不幹脆把喇嘛綁了,押送給我算了!省的我費事,省的我死了那麽多弟兄,也省的我欠胡攸之一個人情。對了,你怎麽篤定胡攸之會幫我們的?”

“我也不十分確定啊。我只是相信胡攸之是個聰明人,相信他是個會算清楚利弊得失的人。”

“不確定?你不確定就敢拿我兒子冒險,拿我和達瓦齊身家性命冒險!”

阿成微笑道:“你們還有更好的選擇麽?要麽戰鬥,要麽任由喇嘛欺淩致死。做什麽事情其實都像是賭博。你想贏得更多,首先得下更多的賭註,並做好輸的準備。”

“你倒是做好準備了,你跑到別失八裏去了,不管這場賭局誰輸誰贏,你都是贏家。是吧?”

阿成看著阿穆爾,說道:“不要這麽大的怨氣嘛!我還是覺得你應該感謝我的。感謝我為你們鋪就的成功之路,感謝我在烏魯木齊為你擊退阿古拉。不然你希望我怎樣,呆在伊犁城,手裏拿著刀,跟著你一起上陣去廝殺麽?得了吧!我有幾塊料我還是清楚了。在前線身先士卒,我根本什麽都不是!”

阿穆爾笑道:“你也不是什麽都不是。你是個毬貨!”他端起碗,示意阿成喝酒。

阿成看著阿穆爾,又看著碗裏滿滿的一碗酒,說:“不喝!燒的我心口疼!”

阿穆爾端著碗,笑著看著阿成。

阿成瞥了他一眼,端起碗,簡單碰下了,深深呼了口氣,皺著眉頭一飲而盡。

“她臨終前讓我告訴你‘一切都是生意而已,她不怪你,她謝謝你’。”阿穆爾說道。

阿成愕然的看著阿穆爾,忽的長長嘆了一口氣,說道:“阿穆爾,她是明白人,也是聰明人,有些事情看得比我們更透徹。入雲閣當中,我一向欣賞她。”

阿成說著,忽然感覺悲從中來,他端起壇子,給自己和阿穆爾各滿上了一碗酒。

“咱衛拉特不是有句俗話嘛,‘酒麽?水嘛!喝嘛!錢麽?鐵嘛!花嘛!’,我今天看來是得醉死在你這裏不可。”阿成紅著臉說道。

阿穆爾扶著阿成,笑道:“你可不能死,我還指望著你呢。現在我們雖然短暫獲得了勝利,但是局面依舊不穩固。南邊瑪賚哈什向來和我不睦,這次他阿爸戰死,他肯定更是懷恨在心,把這筆賬都記在我頭上。東邊清國虎視眈眈,和他們還得好好周旋。再有,我們內部,上次輝特部汗王之爭的時候,我被金帳會議禁足,到現在我都沒搞清楚誰是幕後推手,在協助阿爸做這件事。有人說是喇嘛幹的,有人說是額駙幹的,又有說是阿古拉幹的,還有說是薩喇爾幹的。哼哼!把責任盡推給死人,逃走的人吧!遲早有一天,我要查出來幕後主使是誰!擋我的人,無論是誰,都得死!”阿穆爾恨恨的說道,笑容逐漸變成了怒容。

阿成聽罷阿穆爾的話,有些驚訝。更有一絲疑慮湧上心頭:他是給阿穆爾遞過紙條的,巴圖回覆說紙條交給琪琪格了,難道……

阿穆爾看著出神的阿成,笑道:“你想什麽的呢,是不是有什麽事要和我說?”

“沒……沒什麽。”阿成尷尬的笑了笑。

“不對,剛明明有事情閃過了你的腦海,是什麽事?”

阿成笑了笑:“別人都說你五大三粗,只會行軍打仗,我看你鬼機靈著呢!什麽事都逃不過你的眼睛。我在想,你都當上輝特部汗王了,也是衛拉特太師了,還有誰要擋你路呢?你的這條路,又要通向何方呢?”

阿穆爾看著阿成,笑了,說:“無論我這條路通向何方,你都會幫我的,對吧?”

“胡說八道!你要是想當準噶爾部汗王,衛拉特琿臺吉呢?我還要幫你?你要是想征服整個世界呢?我怎麽幫你?”

阿穆爾哈哈大笑,道:“你一定會幫我的,我們是歃血為誓的安答嘛!”說著他伸出右手,掌心疤痕赫然在目。

阿成也伸出右手,掌心也有個相似的疤痕。

阿成嘆道:“一晃那麽多年過去了,都快20年了吧?”

“17年。”

“我還記得那個傍晚。我回到氈房,阿媽看到我掌心傷口,鮮血淋漓的,把我狠狠罵了一通。好像瑪木特師傅後來也被阿媽責怪了,說他沒有照顧好我,讓我受傷了,搞的師傅一頭霧水。”

阿穆爾閉著的眼睛睜開,說道:“阿媽倒是沒有責怪我,她給我包紮好後,就讓我繼續去騎馬了。可惜阿媽去世的早!”

“你阿媽要是見到現在的你,她應該會為你感到驕傲的吧!”

“不!她不會的!她對我的要求更高!”

阿成怔怔的看著阿穆爾。

阿穆爾大笑不已,又給阿成倒滿了一碗酒。

“不喝不喝了。都醉成毬了!對了,你當上了太師,能不能把準噶爾部的大汗符節借給我用用?”

“就這還想著掙錢呢!說明還沒喝醉嘛!大汗符節和輝特部的不一樣,哪能隨便給人,要不要我封你為金帳財政大臣,你把整個衛拉特的錢都搬去入雲閣算了!”

“那多不合適!不過……要不……我試試?”

阿古拉的陣亡,在金帳會議引起了一番不小的爭執,大家在爭論阿古拉空出來的金帳大臣繼任的人選問題。

阿穆爾認為應該讓慶格爾泰繼任金帳大臣。因其在喇嘛達爾紮死後,第一時間對新汗表示效忠,對穩定局勢起了很重要的作用。再有一點,慶格爾泰是前任太師敦多布的兒子,阿穆爾有感念太師曾經的知遇之恩,想藉此提拔慶格爾泰之意。

額駙則多有顧慮。他認為讓慶格爾泰繼任金帳大汗,有一些不妥之處。衛拉特久經變亂,現在需要穩定政局,不應行此帶有反攻倒算意圖之舉。太師意圖謀反,這是已經有過公論的,現在若是再推太師的兒子慶格爾泰為金帳大臣,這是對以前的定論的否定,會引起更多的猜忌,於政局不利。

額駙還有一些話沒有明說:額駙原是太師,現在屈尊降為金帳大臣,本就心中不服氣。再者,他覺得阿穆爾以輝特部汗王的身份,擔綱大師之重任,這是自巴圖爾琿臺吉開創以準噶爾部為盟主的衛拉特新局面以來,從未出現過的情況,太師歷來都是由準噶爾部的人擔綱。慶格爾泰心向阿穆爾,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讓慶格爾泰進入金帳會議,阿穆爾的權勢會更大,這不符合準噶爾部的利益。

阿穆爾明白,額駙的顧慮確實是基於現實的考量,他心裏也知道額駙對於自己擔任太師,多有不服,只是不便於說破而已。自己以輝特部汗王的身份擔任太師,本來就是不符合常規之事,引得眾人猜忌,所以他才更需要加進來一個支持自己的人,這樣才對自己更有利。

達什達瓦表示,慶格爾泰是前太師的兒子,身份尊貴,以前也擔任過護衛伊犁的重任,進入金帳似乎也是理所當然,不過也還需要考慮政局的穩定的因素。

達什達瓦的話,說了等於沒說。達什達瓦與阿成是同盟,這一層面,他是支持阿穆爾的。不過,他也是準噶爾部的人,不願看到輝特部坐大,這一層面,他又是反對阿穆爾的。

阿穆爾堅持己見,提名慶格爾泰為金帳大臣。並將提名提交新大汗達瓦齊審核。

達瓦齊“出人意料”的否定了阿穆爾的提名。達瓦齊向來對阿穆爾言聽計從,此次否定的舉動,不僅讓阿穆爾覺得面上無光,更讓他有些驚疑不已,他要當面和達瓦齊說說此事。

“達瓦齊,你怎麽否定了我對慶格爾泰的提名?”阿穆爾進入金帳,直接了當的和達瓦齊說道。

“慶格爾泰是作亂的敦多布的兒子,怎麽可以提名他為金帳大臣!”達瓦齊不甘示弱的說道。

達瓦齊從來沒有以這種反問的語氣和自己說話,這讓阿穆爾略感吃驚。他緩了緩語氣,說道:“慶格爾泰在擊敗喇嘛的戰鬥中,是出過力的,有功不賞,成何體統。再有,他是太師的兒子,太師就是被喇嘛逼死的,我們反對喇嘛,不是正好要為太師正名麽?”

“正名什麽?正名太師是對的?太師要是對的,那大汗就應該是那木紮爾的,也不應該是我的。”

達瓦齊話一出口,阿穆爾心中暗暗料想此事另有蹊蹺,一定是有人給達瓦齊洗過腦,教授給他什麽了,否則以達瓦齊凡事只想一步的風格,他絕說不出這樣的話。

阿穆爾輕輕冷笑了下,說道:“所以達瓦齊你打算有功不賞,有錯不罰麽?”

“我打算獎給慶格爾泰一批牛羊,一批奴隸。”

“那空下了金帳大臣呢,由誰來擔當?你該不會是又想把和碩特部的汗王,瑪賚哈什召到伊犁來做金帳大臣吧!你知道他素來與我不睦,這樣剛好可以制衡我,對不對?”

“阿穆爾,我沒有想制衡你啊,只是姐姐這樣建議我這樣做的而已。我打算讓哈斯巴紮爾繼任金帳大臣,他是父汗的侄子,我的堂哥,身份尊貴。”

達瓦齊到底老實,就這樣說出了背後的是誰在教授他。阿穆爾心中暗自冷笑,說道“哼哼!哈斯巴紮爾,不就是曾經反對過我的那個人嗎?不就是還想制衡我麽?”

“他是反對你做大汗而已。阿穆爾,我博爾塔拉避難到你輝特部的物資,我都可以給你,還有博爾塔拉的部眾、領地,也都分你一半,你該知足了。我哪裏想要制衡你了!阿穆爾,我們還是好兄弟,是不是?”

“你是寶日格的丈夫。你是我妹夫。”頓了一頓,阿穆爾繼續說道:“你既然打算讓哈斯巴紮爾繼任金帳大臣,哪裏還需要我提名。以後所有事情,達瓦齊你一人做主算了。”阿穆爾一邊說,一邊徑直轉身離開。

“阿穆爾!”達瓦齊叫住他,說道:“以後,請叫我大汗。”

阿穆爾看著達瓦齊,不發一言,重重的關上門。

“胡公子,最近得到消息,說阿穆爾與達瓦齊似乎起了嫌隙。”

胡攸之慢悠悠的看著陳掌櫃,問道:“是麽?你怎麽看?”

“你看我們需不需要提前做打算?”

“提前?槍打出頭鳥!先按兵不動吧,看看再說。命運使然,讓達瓦齊坐上了大汗之位,屁股決定腦袋,我們所有人,處事的態度都是由自己所處的位置決定的,包括達瓦齊自己。至於阿穆爾,他的睡夢中,是不是還回響著響徹雲霄的‘阿穆爾汗’的呼喊聲。權力是春藥,是毒品,一旦初嘗,即刻上癮,難以戒除。我們看戲的的,哪裏管他是新汗登基,還是王子覆仇。只要戲好看就行。”

多年的戰亂,百業雕敝,諸事糜廢,衛拉特迫切的需要休養生息。

達瓦齊決定派遣使節到京城,一則宣揚自己是新任大汗,衛拉特琿臺吉;二則希望和清國恢覆因衛拉特內亂而中斷的貿易;三是希望清國開放邊界,方便衛拉特部眾到西藏熬茶禮佛。

阿穆爾對此表示不同意,他認為:衛拉特新任大汗,向來不需要清國的承認,更無須向清國宣揚。至於貿易,他認為清國多年意圖打壓衛拉特,中斷貿易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昏招,不必去求著他們。熬茶禮佛嘛,衛拉特與青藏地區邊界甚長,無須他清國同意也能前往,無須多此一舉。

阿穆爾的公然反對,讓達瓦齊面上很難看,但是在他的堅持下,還是派出了使節,前往京城面見乾隆皇帝。

而此時的乾隆皇帝,因之前和軍機大臣反覆討論尋找衛拉特的反對派,以供驅使,企圖分化、瓦解、削弱衛拉特的諸多努力盡數落空,正煩躁憤懣,此番見到衛拉特使者,自然沒有好臉色,他十分不樂意見到衛拉特的穩定統一。

乾隆皇帝給使節的回覆就三個字:不同意。

乾隆皇帝另回書一封給衛拉特金帳會議,信上這麽說:“達瓦齊弒策零之子達爾紮,奪取琿臺吉之位,又與和碩特部等構釁,糜爛準噶爾生靈。從前喇嘛達爾紮,殺其弟而代之,朕即不以為是。然終以體恤衛拉特百姓,是以弗替舊恩。今達瓦齊殘害喇嘛達爾紮,奪其基業,彼雖系策零之子,然手足相殘,又安得以法教群生為辭乎?達瓦齊系辜負策零之恩,幾絕其嗣續,奪其基業之仇讎(chóu),朕尚不平。汝等皆其臣仆,世受深恩,乃絕少悼惋之意,寧無愧於心乎?”

對於清國的文言文官話,達瓦齊不甚明了,書辦給他翻譯了下:“你達瓦齊殺了喇嘛達爾紮,奪取衛拉特琿臺吉之位,是弒君、謀逆的行為,又與阿古拉的和碩特部大打出手,搞得準噶爾部生靈塗炭,民不聊生。之前喇嘛達爾紮殺害自己的弟弟,奪取琿臺吉之位,我就不同意,但為了衛拉特百姓民生,我也就沒有制裁他。現在你達瓦齊更為過分,殺了喇嘛達爾紮,搶了人家的基業,就是策零汗的仇人,還妄想去西藏禮佛?好意思麽?達瓦齊辜負了策零汗,是個忘恩負義的卑鄙之人,幾乎絕了策零汗的門戶,搶奪了喇嘛達爾紮的基業,是衛拉特的仇人,我都為衛拉特,為策零汗,抱不平。你們這些受恩於策零汗的臣子,世代受策零汗的恩惠,不但不悼念嘆惋,還助紂為虐,內心就不愧疚麽!”

額駙擺擺手,示意書辦退下去吧,他看著達瓦齊陰晴不定的臉色,說道:“這書辦,口無遮攔的!有些地方純屬乾隆肆意表達情緒而已,大汗你不必與他一般見識。”

阿穆爾拿著信紙,笑道:“他乾隆搖身一變,開始關心起衛拉特百姓的生活了!瞧他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好像他是策零汗的老朋友,好兄弟似的!瞧把他給氣的!”

衛拉特的這邊的變故,除了策零汗的“老朋友”乾隆皇帝十分關心外,另有一個人也尤其關心。

希琳的死對吉雅觸動極大。

刀光劍影、血流成河中,她方始醒悟自己也同樣行走風頭浪尖,也同樣在刀口舔血。吉雅本來以為變亂一定會牽連到自己的,自己說不定也會和希琳一樣,淪為阿穆爾刀下的冤魂的,她甚至做好了舍身就義的準備:寫好了遺書,穿戴的幹幹凈凈、漂漂亮亮的,她甚至想好了在死前,和阿穆爾要說的義正言辭、聲情並茂的漂亮話。

然而,並沒有。

根本沒有人在乎她。

不僅僅是不在乎,在變亂中,甚至無人過問她。這讓她極為難過,這是比讓她死更讓她感到傷心、痛苦、落寞的。

她不甘心。

她自小即生活在眾人的矚目之中,她無法接受這樣的現實。這是對她過去的否定,是對她整個人的否定。她需要活在舞臺中央,即便是死,也需要死在舞臺中央。

她有了新的人選。

前番想誘惑阿穆爾不成,卻被琪琪格狠狠的教訓;後來想嫁給巴音,卻被娜仁從中作梗,不了了之。現在,吉雅決定把備選的阿成提為首選。

以自己的姿色,她認為嫁給阿成綽綽有餘。阿成不過是個有錢的百戶而已,從前有千戶,甚至是諾顏想娶自己,都被自己拒絕了呢,這次絕對是便宜了阿成。

她之所以開始考慮阿成,是因為在這次奪嫡之爭中,她見識到了阿成的權勢,她意識到原來有錢真的有萬般好處。

她之所以自信阿成能夠就範,是因為從打小到現在,向來沒有男人能夠拒絕她,向來都她拒絕男人的。

至於楚婉兮,吉雅覺得她不過是個妓女而已。

點點星光,又怎能與皓月爭輝。吉雅這樣想著。

阿成拒絕了吉雅。

阿成有些驚訝的聽完了吉雅聲情並茂的告白,他簡單明快的說:“我不知道你怎麽會有這樣的想法。這種想法很愚蠢!”

吉雅沒有想到阿成會這麽簡單直白的拒絕她。她本來以為阿成要麽會欣喜若狂,要麽會假裝拒絕,欲拒還羞的。

她定了定神,望著阿成,逐步靠近,緩緩說道:“你覺得我不好看麽?”

“你很好看。”

吉雅笑了,說道:“那是當然!要是我不好看,你也不會要我去入雲閣的吧。讓我去入雲閣,幹嘛又讓我不用被迫陪客,一切讓我自己做主呢?你又什麽反對我與阿穆爾在一起,反對我嫁給巴音呢?男人們為了得到我,往往爭的頭破血流。現在我對你……”她走進阿成,輕輕的握住了阿成的手。

阿成像被炭火燙到似的,立刻縮手躲開。

阿成看著在一邊準備午餐的巴圖,說道:“巴圖,過來打我一拳。”

巴圖楞了一下,嘿嘿的笑道:“打你一拳?少爺!我幹嘛要打你!我下手沒輕沒重的!少爺你說笑呢吧。”

“我是想讓你打我一拳讓我清醒下。我覺得我是不是在做夢,還是我的話說的不夠清楚。”他轉過臉盯著吉雅,有些不耐煩的說道:“你看我頭腦是不清楚麽?還是我剛才的話沒有說明白?要麽好好的待在入雲閣,要麽滾蛋!”

吉雅楞住了,眼眶中忽然有了淚水,她說道:“我是輝特部的自由民,難道我還比不上一個妓女麽?”

“妓女?自由民?你看,你也知道自己是個普通牧民家的姑娘。我希望你認清自己的位置,找準自己的定位。”

吉雅哭著離開了,臨出門的時候她刻意放慢了腳步,她希望阿成會挽留她,然而他頭擡也沒擡。

吉雅覺得自己遭受了前所未有的羞辱和輕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