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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面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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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風過耳,鄭福兒只覺耳邊越發聽不分明了。幸在鄭峰雖說武藝不精,但輕功尚算不錯,抱著鄭福兒,雙腳在那崖壁凹處借力,緩緩的落在那崖底,見旁有一山洞,而許撚已是等在洞前準備接應。

許撚此時見了鄭福兒慘狀也是驚震,忙打開水囊給她餵下些清水,探了探鄭福兒脈像,臉色更是驟變,傻楞在旁,雙手還有些顫抖。

鄭峰見此,急道:“撚叔,你快治啊!”

不待許撚說話,鄭福兒用力咽下清水,忍著上湧的血腥氣兒道:“治不了的,我這中的定是那能讓習武之人筋骨盡廢的藥物……”

鄭峰驚了一驚,鄭福兒行事小心,除了幫中兄弟定不會隨便吃來歷不明的飲食,怎會遭了這等黑手,將她扶靠在懷裏,輕拍她背暢通血脈,怒道:“難道是幫中有細作,下這藥害你?”

“不是幫中兄弟所為!”

鄭福兒用力闔目,竭力運氣控制住手腳麻木,定是胡貴妃昨夜送來的那糕餅不幹凈吧,細想來胡貴妃昨夜神色著實怪異。

許撚顯然也猜到了是胡貴妃所為,臉色竟是比鄭福兒還要慘白,語聲低啞道:“是我……是我害了大小姐,是我將大小姐住在那荒村的事告訴胡貴妃的……”

鄭峰和鄭福兒詫然看他,許撚在幫中十多年,對鄭赤忠心耿耿,待鄭福兒也如同慈父一般,怎會做出這等事來?

許撚望了眼外頭灰敗到又開始落下的秋雨,雙眼幽遠到漸漸無神,緩緩道:“我少年時曾拜了一博學的先生為師,更暗暗喜歡那先生做禦廚的女兒,可那先生的女兒後來喜歡上了一個小兵頭,再後來那兵頭娶前朝的公主謀朝篡位,先生的女兒做了貴妃……”

說到此,鄭福兒剎時明了,難怪在外海島上時,許撚對朱桐格外關照,就是她要處死那胡吟雪時,許撚還編出了那劉三兒有遺書的事來保胡吟雪一命,原來這都是因為愛屋及烏的緣由。

許撚悲苦道:“先前那品嬤嬤對我說,胡貴妃病已入膏肓,很想見見大小姐,我便鬼迷心竅信了她們……”……

鄭福兒咽下一口血水,別說許撚鬼迷心竅,她自個不也是因太相信朱桐,以至於覺著朱桐的娘親也是不會謀害她的,可再想來胡貴妃害她也不奇,畢竟也只有她這外海“惡蛟”死了,朱桐才會真正斷絕了要娶一個海盜為王妃的愚蠢念頭吧,道:“這就回外海吧!”

鄭峰點了點頭,正要將鄭福兒抱起,卻不料許撚猛然擡手敲向他的後頸,讓他昏厥倒了地。

見鄭福兒怒目相視,許撚跪在鄭福兒跟前,悲苦且慌亂道:“聽說幫主已擒到龍得到了龍珍,而胡貴妃的病,只有那龍珍能治啊!可是幫主不願用龍珍來換大公子……可若稱大小姐也被活捉了,幫主定會同意拿龍珍來換……那龍珍只要一點入藥就好,只要一點……”,說著,用力磕頭,道:“是我對不住大小姐,待拿到龍珍讓那胡貴妃病愈,我便以死謝罪……”……

鄭福兒這下真是被氣得嘔出一口血來,沒好氣道:“你該知我只是個撿來的……”

“不!不是的……”

許撚慌忙給鄭福兒再餵一口清水,道:“大公子才真是撿來的,而大小姐才是幫主的親生女兒!其實幫主是……”

“閉嘴!”

洞口忽傳來低沈的語聲,步進一個高大魁偉的身影,渾身散發出令人不寒而栗的氣宇,這正是那真正的赤龍王鄭赤……

鄭福兒用力遏住喉間上湧的血水,那“爹爹”兩字已到嘴邊卻怎麽也喚不出口。鄭赤步上前來,將她扶起,暫封住她的筋脈。

“你究竟是誰?”

鄭福兒死死盯住眼前男人那張陰鶩得從來沒有表情的臉皮,從小只覺著義父不會笑,卻從沒想過這不會笑的背後有什麽端睨。

鄭赤眼色一黯,默了一瞬後,忽然擡手觸向自個的下頜,那溝壑的面皮撕去,終於露出的是一張鄭福兒既陌生又眼熟的臉,雖說多了不少皺紋,但那刀削斧刻般的英朗眉眼,她怎麽也不會忘?

幼時,這雙眉眼總是擰著一派肅然的對她說:“小九,先生讓你背的書背了嗎?”

那是她想親近卻又敬怕的模樣,她一直以為他也死在那場滅門慘案之中,這是她蠢,她怎麽能忘了她爹爹是開國將軍涼國公藍淵,武功蓋世無人能敵,怎麽可能那麽輕易的死在那些平庸的嚴家私兵之手?可是她也從沒想過,長年滅寇的將軍又怎麽可能會淪為了曾經痛恨不恥的賊盜?

鄭赤看著鄭福兒茫然的眼神,涼聲道:“藍淵十三年前,本就死了!如今的我只是鄭赤!”

既不願說,鄭福兒也不追問,看了眼頹唐跪在一旁的許撚,暗吸口氣,大著膽子道:“朱桐替我們藍家報了仇,要是爹爹給一點龍珍救他娘親的命,也就算是還了他替我們藍家報仇的大恩了吧?”

鄭福兒自認這話說得有理,江湖兒女總該道義為重,有仇報仇,有恩自也應當報恩,哪料話音剛落,便見鄭赤臉色抖黯,雙眸都帶起了殺氣,冷厲道:“你竟是想救那有份害我們藍家滅門的毒婦?”

這話一出,就是許撚都是驚震,道:“胡貴妃怎會害涼國公?”

鄭赤看著仍手腳動彈不得的鄭福兒,冷聲道:“當年滅門那夜,我與你今日一樣中了這筋骨盡廢的藥物,手腳不能動彈,才只能眼睜睜看著藍家被滅,而當日我只吃過那品嬤嬤照常送來的膳食,說是胡貴妃為感謝我照顧她兒子而親手做的……”

鄭福兒努力回想,幼時,朱桐住在她家的那些時日,每日品嬤嬤都會送來美食,所以,都不疑飯食不凈,而滅門那日便也都照常入了口,可是,那朱桐的娘親有什麽理由害他們藍家?

鄭赤冷聲道:“她當然沒理由害,可是她那坐上了皇位的丈夫卻早有除掉我藍家的打算……當年我手握兵權,那皇帝日夜憂我會反,自是要想將我除去!”

鄭福兒這下算是明白了,以她爹爹的身手,皇帝自知要殺他必不容易,恰有巫醫說朱桐有病需要她的血做藥引,因此住進了藍家,以這個借口讓胡貴妃順理成章的送來了下了藥的飲食,再讓嚴家私兵假冒賊匪一舉滅門……

毒!真是太毒了!

鄭赤見鄭福兒恨得牙關咬緊,撫了撫她的頭,道:“爹爹當日被毛魚救出,逃去了外海,好不容易將藥逼出,恢覆了武功,便是化名鄭赤,做好了要稱霸外海再與朝廷為敵的打算。可爹爹卻萬萬沒想到,你也逃了出來,在海中飄了多日,還竭盡全力的活了下來……你不知爹爹當日將你救起來,認出你竟然就是小九時,爹爹有多欣喜若狂,本是想告訴你我的真實身份,將你認回,可是,你當時年幼,怕你守不住秘密,便一直瞞到了如今……你不會怪爹爹吧?”

鄭福兒用力遏住那就要決堤的眼淚,用力搖了搖頭,她怎麽會怪這十三年來對她悉心教養,寄托了全部希望的父親,道:“爹爹,我們走吧!回外海去,再也不要回來京城!”

“走?那我們藍家滅門的大仇,你是不想報了?”

鄭赤鎖著眉頭,眼神中有幾許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當然……當然要報……”

鄭福兒沒底氣的低聲應著,可這仇該怎麽去報?她忽然心驚的設想,若是她砍下那皇帝和胡貴妃的人頭,那失去父母的朱桐會是一副怎樣悲痛淒慘的模樣?

……

當於大虎來報鄭福兒劫囚與鄭峰跌落山崖時,朱桐驟覺胸口措不及防的一痛……

這痛他並不陌生,幼時便常這樣痛過,可他不信以鄭福兒的身手會不能全身而退,摁著心腔道:“這就去那官道山崖,本王不信……”

於大虎臉難了難,道:“卑職本也不信,還親眼去看過,是真的跳崖了,那崖邊到處都是血……”,想了想,又忍不住道:“不過有件事很奇怪,聽押囚的小卒說鄭福兒竟是連她那赤龍刀都沒握穩就倒了地,以那‘惡蛟’的身手怎會連刀都握不住?”

這話一出,朱桐也覺訝異,忍著心腔之痛讓於大虎立時備馬朝先前安頓鄭福兒藏身的荒村小院而去。

院中早已空蕩,沈寂一片,落葉一宿已是鋪了滿院,滿眼昏黃枯敗,唯有那院中的桌上擱著尚未幹透的墨硯和幾團廢紙,讓人覺著這裏曾有人住的痕跡……

朱桐拾起紙團展開,竟是一筆一劃的寫著“朱桐”,字跡端正,想是她近日努力練字的成果,可卻沒想到,她想練的卻是他的名字,可那名字之後,卻只有些寫了又塗掉的墨點,想來是她有萬千話想對他說卻又不知怎麽落筆,她的心中果然還是有他的吧……

朱桐側目見於大虎在院中繞了一圈,從房中搜出幾件衣物和一只食盒。

朱桐頓楞,那食盒的樣式並不陌生,是他娘親宮中常用,可是怎會在此?猶豫一瞬仍是擡手打開那食盒蓋子,裏面還有些吃剩的糕餅碎渣,用力遏住手間顫抖拈起細嗅,果有些不尋常的氣息……

朱桐蹙眉,剎覺心口又被紮進了一箭般,一股腥熱竄上喉頭,噴出一口濃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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