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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好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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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死到臨頭還敢貧嘴,鄭福兒真是氣怒得肚子都疼了起來,這才想起這肚疼該是因那女子每月之事又至,當下也無心再聽他插科打諢,去了裏間換衣收拾……

鄭福兒那忽然異樣的臉色和此時的磨蹭,朱桐通曉醫道之人自是猜得了其間端睨,想起上月的這幾日,他們正在回京的途中,她不經意間睡覺都疼得綣著身子,便是好一陣心疼,忙奔去夥房取來紅糖老姜熬了一鍋,匆匆端回屋時,見鄭福兒端坐在案前,手裏還捏著那鄭赤寫來的那封回信,臉色仍是清冷得沒有笑意。

朱桐忙將紅糖老姜湯捧到她手邊,心疼的道:“打我畢竟費力,先喝了湯,再打我!”

那湯水暖熱的蒸氣入鼻,倒是讓鄭福兒尚不舒泰的身子都溫潤了兩分。這些年來,還沒被如此細致體貼的照顧過,半碗下肚,那剛還勃發的餘怒倒也消下大半,沈思後,抖了抖那信,倒也尚算心平氣和的道:“接受招安,我從來就是不同意的,你那做皇帝的爹寵幸嚴家,就算給義父個一官半職,義父活得也不會比在外海自在!”

朱桐見她右手掌心有道小口子,想是剛震怒發火時拍那碎那酒杯時所傷,忙取來藥膏替她細細敷好,心下自是心疼得緊,握著她的手,道:“父皇不是昏君,他定也覺出嚴家這些年在朝中獨大之勢,定也在尋機削弱嚴家勢力,不然,你大鬧了皇宮,還傷了那嚴貴妃,父皇怎麽卻沒加罪於你?”

鄭福兒聞言反倒擰了眉頭,冷聲道:“你那皇帝老爹暫不要我的命,別以為我猜不出是想利用我義父和外海的勢力來克嚴家……可若是鬥不過,我義父還能有命?當然,鬥個兩敗俱傷,你皇帝老爹也是能坐收漁翁之利的……哼,還真是盤算得一手好棋啊!”

朱桐輕點了點頭,他也承認他父皇城府深重難測但鄭福兒這番話更讓他有刮目之感,先前只當她不過會毛糙殺人卻沒想到有這等眼界心機,道:“所以,我早已暗示岳父,將外海的兄弟都留在外海,不帶進京城,那外海的海船火器也不上交,保留著外海的兵力……便是進可攻退可守的……”

這番話一出,鄭福兒倒是將朱桐重新打量了一遍,這等助“賊”為逆與朝廷抗衡的皇子還真是稀奇得很。可又憶起義父前兩年似就已有接受招安之心,如今順水接受想來也是深思熟慮吧?義父心意已絕,那循著朱桐的法子便已是下策中的上策了,便也只好心煩的點了點頭。

朱桐這才暗暗輕舒口氣,回頭替鄭福兒鋪好床鋪,讓她早些歇著,見她躺在枕上,卻並沒睡去,一雙杏眼直勾勾盯著那擱在案上的赤龍刀。

她心中所憂,他是清楚的,當年她藍家何其風光,可卻也遭一夜滅門,這朝中生存之道,不是你忠君為國,奉公守法,兢兢業業就可安然的。他雖是在這深宮旋渦中長大成人,出於自保,練出了些曲折暗黑的心腸,但能否真正保鄭赤與外海周全,他心下也並沒全然的底氣。

可不論怎樣,他朱桐也是會拼盡全力,哪怕拼上自個性命。輾轉半宿,見鄭福兒終是闔眼睡了,但那側身的睡姿又綣曲著身子,定是身子仍是隱疼難忍,在她身旁輕輕躺下,將雙手搓得暖熱了,再從身後將她攬住,掌心輕擱在她小腹,輕聲問道:“好些了嗎?”

那掌心暖熱在小腹沁開,那不消停的隱疼還真是緩解了兩分,便是輕嗯了一聲,接著便被他摟得更緊了些……

可是這等柔情款款卻是讓鄭福兒仍覺著有些不可思議,就算撇開他的身份不談,就以他的外貌才華,想要什麽樣的女子沒有?溫柔婉約的,才貌俱佳的,哪個不願與他風流?他卻怎的偏偏看上她這等滿手血腥的女賊?莫不正是端莊淑女見得多了,才對她這殺人如麻的感了興趣?

這般多思多慮,以前從未有過,心情抖又覺不太美好,擡肘想將他撞開,卻被他死皮賴臉的摟住。

他多想告訴她,他幼時就立誓要娶她為妻,照顧她一生一世,可他眼下卻並不敢出口,她若知他就是那幼時害得她被放血當作藥引的小公子,定會讓她對他越發討厭,而那她這剛剛對他萌出的些微好感,怕也是要隨那屋外的秋風而去了,“不過上天也算待我不薄,讓小九回到我身邊了……”……

……

心下正這般翻江倒海著,又聽外頭傳來樂雀的喚聲,這大半夜的,想來是有急事。朱桐輕手輕腳的替鄭福兒蓋好被子,步出了屋去。

樂雀從門縫子裏瞥了眼綣在被窩裏的鄭福兒一眼,又慣常的翻了個白眼,刻意尖著嗓子道:“這還沒入冬呢,這外海的‘惡蛟’就開始冬眠了?只聽說蛇要死睡,沒想到什麽蛟也是這等沒腳的貨色哦?”

這樂雀本也就是個不怕死的角色,何況如今又仗著握住了嚴威那條線,覺著鄭福兒報仇心切定是不敢揍他,所以,近來逮住機會便是要挑釁一番。

哪料這回話還沒晾冷,樂雀便見刀刃抵在了朱桐的臉蛋子上,且見那帶著冰渣子的漂亮杏眼泛著難見的狡色,涼嗖嗖的道:“以後你多一句嘴,我就揍你家主子一回,你多一句舌,我就在你家主子身上劃一刀,你說好不好啊?”

樂雀剛還高揚的眉眼頓時如雨打風吹一般的蔫了又蔫,見朱桐一臉無奈的攤了攤手,樂雀咬著唇跺了跺腳,垂眉順目的道:“是品嬤嬤剛派人來說,胡貴妃病又發作了!”

朱桐頓時驚了一驚,忙整了衣袍帶了針藥心急火燎的朝宮中奔去。鄭福兒蹙了蹙眉,想起朱桐曾說起,此前前去外海尋那龍珍其實也是為了替胡貴妃續命,莫非那胡貴妃真是身有惡疾,藥石無靈,拽了那樂雀問道:“他娘親得的什麽病?”

樂雀白了鄭福兒一眼,模樣又有了幾分得色,道:“呀呀呀,這麽大的事,王爺竟是沒告訴你麽?”

見鄭福兒眸色驟厲,樂雀被自個唾沫一嗆,知這副模樣是真不耐煩了,忙道:“胡貴妃年輕時身體本是極好的,如今會一身重病,那也是因為救王爺啊……”

朱桐九歲那年被毒所傷,日夜嘔血,胡貴妃尋醫問藥,想了許多法子,甚至聽信巫醫之言也無濟於事,就在以為朱桐小命終是難保之時,卻遇到了朱桐姥爺昔日的一位老相識,精通醫理,說若想保住朱桐小命,唯有換血過毒這一個法子……

說到此,樂雀眼中都噙起了水花,道:“所以,為了救王爺,胡貴妃將毒過到了她的身上,傷了臟腑,這身子才一日不如一如啊!”

鄭福兒聽罷,默了半晌,想起胡貴妃先前的慈愛笑意,雙眼也少有的酸了一酸,若是那龍珍真能尋到,倒希望真能取來救胡貴妃一命……

……

中秋越發近了,可京城百姓這幾日茶餘飯後的談資卻不是哪家的燈盞最昂貴,哪家的提燈少女最貌美,而是那威震外海的赤龍王鄭赤接受了招安,要入京面聖了。

在民間的戲折子中,那赤龍王鄭赤可是一個能幻化出三頭六臂,還能翻江倒海的人物啊,怎料得竟是就化龍為蛇,接受招安了呢?

而這回將赤龍王順利招安,據說頭功是那巡按監察禦史扈樹,據說是扈樹親自三近三出那外海,還被赤龍王下令泡在海中數個時辰,才終於說服了赤龍王入京。

可赤龍王麾下眾將卻是大多不願歸附朝廷的,便仍是殺氣騰騰的霸據著外海各個險口,將前去收兵的水師全逼回了海岸,若不是礙著赤龍王的威名,當下定也就群起攻之,大開了殺戒。

海盜就是海盜,想要訓成卑躬屈膝的朝廷犬牙,總是要花些時日,所以,扈樹倒也並沒強求,畢竟只要赤龍王歸順,那幫小賊也是翻不了天的。

怕夜長夢多,在赤龍王接受招安的當日,扈樹便說服了赤龍王隨他前來京城,連夜兼程,趕在中秋節的當日跨進了京城的城門……

入城當時,正是日上三竿,京城剎時萬人空巷,百姓們紛紛湧到禦道,看那傳說中能翻江倒海的稀奇。

只見扈樹行馬在前,而隨後的一匹高頭棕馬上是一劍眉虎眼的半百男子,雖說發已半白,滿面是海風磨礫的溝壑,但那渾身的威殺之氣著實迫人,不用說也知這就是那傳說中的赤龍王。

雖說鄭赤此番入京只領了區區十餘名精兵,但百姓們仍是被那仿若乘風破爛的氣勢震得驚聲不已,可接著整個禦道卻又一片死寂。

只見那街口盡頭步來一個一身青衣的少女,冷喝了一聲“留步!”,手提一把血紅之刀,傲然冷淩的氣宇,驚得在場百姓深深吸了好幾口涼氣兒,有眼尖的忙壓著興奮跟旁人念叨:“這就是燕王妃……嘖嘖,外海惡蛟呢……呀呀呀……”

好戲啊,赤龍王即便撥了龍鱗不再翻天,可這外海的“惡蛟”還是盛在年輕血氣……

此時,皇帝已是被眾禁軍簇擁著步上了城樓,瞥見那街口的青衣少女,一雙鷹目黯了一黯,這鄭福兒真是膽大仵天啊,是想當著他這一國之君的面壞這招安大事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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