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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同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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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膽提出同住一屋,朱桐怕鄭福兒當下翻臉,忙又湊上來眨眨眼,小聲道:“這不是你我有個照應,能平安回京麽?委屈委屈啊!”

朱桐即便不提,鄭福兒也覺同住很有道理,先前在島上便有那胡吟雪想要害她,而毛魚已是查出胡吟雪受的是那陳有的唆使,那打的也就是騙朱桐下藥將她這“惡蛟”激怒,她便會一怒之下殺了朱桐的鬼主意。

細想來,那陳有自是與朱桐無冤無仇,之所以會費這般心思,定也不過是收了那嚴太保爪牙的厚禮,受了慫恿,愚蠢得妄想借那些朝廷之力反了她赤龍幫,再稱霸了外海。

保住朱桐這癆貨不受連累,一路不被暗殺,當然是要同住一屋……

……

見鄭福兒痛快的點了頭,朱桐當下攜了鄭福兒暫且住進了驛館,寫了封信派人送去赤龍幫,請他們放心,定會照顧好鄭福兒,並拼了性命保她周全,還請求放了老甲。

很快,那老甲便真是被放了回來。只見老甲抹著老淚花兒,雙手發抖的捧出一封回信,那恭敬之情如同朝神……

朱桐一看這回信的不是鄭峰,不是毛魚、許撚,竟是先前在島上無緣打個照面的赤龍王鄭赤。

老甲談起見著赤龍王那又景仰又後怕的情緒,他也是真沒想到,他這老骨頭還能活著上岸啊,抹著眼淚花兒道:“赤龍王還令小的定要傳話說,大小姐隨燕王此去是為道義,那的確也是應當的,可若是大小姐有個好歹,他定舉外海之力要翻了天去!”

朱桐自是點頭,這點自不必鄭赤警告,他也是會為護鄭福兒竭盡全力的,而這前往京城的一路上,更是要處處小心才是……

見天色不早,朱桐忙去驛館夥房親手熬了鍋粥,做了兩碟小菜端回了房間,卻見那桌上已擱著兩份飲食,菜肉米飯倒是豐盛,該是驛卒送來的……

鄭福兒先前餓了,便是自個盛了米飯吃了半碗,那些菜肉卻皆是未動,新鮮完整的原樣擱著,畢竟這不是自個地盤,自個先吃留給主人剩菜總是有損她赤龍幫臉面,可是瞥朱桐看著那桌上飯菜卻是皺著眉頭,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

“不就是吃了你碗飯嗎?”

鄭福兒嗤了一聲,轉身在那床上一躺,裹著被子睡了,可睡到半夜,胃中卻忽的絞疼起來……

她暗暗詫異,她習武之人,身體一向很好,並無暗疾,這胃疼得異常,莫不是吃了什麽不幹不凈之物?可今日就只吃了那半碗米飯,莫不是那飯中被加了什麽?

可是,吃之前,她都小心的以銀針試過了的啊……

鄭福兒暗暗運氣想將那胃疼壓上一壓,可那疼隨氣走,全身竟如被針紮,疼得出了滿頭滿身的冷汗……

裹著被子睡在墻角的朱桐本就直勾勾的瞅著鄭福兒背影入不得眠,忽見她肩頭微微抽搐,剎時驚起,上前探看,見她臉色慘白,嘴唇都咬出了血痕,蹙眉道:“你稍等!”,轉身拔步要走……

鄭福兒忙是拽了他衣袖,瞥了眼那桌上的剩飯,低聲惱道:“我這定是中毒了!可你若出去叫大夫,不是都知道我竟窩囊到中了毒的破事兒?”

“我不叫大夫!我去給你找藥,你放心!”

朱桐將她扶住,讓她先行躺下……

見朱桐說得這般信心滿滿,鄭福兒倒也真放心允他去了,可他片刻而回,帶回的那藥卻讓鄭福兒氣得險些嘔出一口濃血來……

那不過是一碗濃黑的陳醋,透出酸稠的氣味,本就胃上灼疼難熬,這癆貨是想再加一把酸,讓疼來得更猛烈些麽?

朱桐將她扶住靠在胸前,雖說心中焦灼,仍是柔聲道:“你信我,這毒我幼時中過,先將這醋喝下去,我便有法子救你……快些喝!”

瞥朱桐那關切真摯的眼神,殺人不過頭點地,死了再過十八年沒準就成了條好漢!

鄭福兒吸了口氣,將那濃醋一飲而凈,那醋中似還叫了些別的物什,有些如同魚腸的濃腥味兒,分外嗆喉,那灼疼的腸胃頓時翻江倒海,驟然嘔了出來,直吐了個天昏地暗,眼冒金星……

朱桐忙展帕替她擦了擦嘴,再從裝著衣物的箱底翻出一卷子包裹得很是細致的銀針,道:“我要紮針,替你將筋絡舒通,免得殘毒留在體內,落下疾患!”

“你會紮針?得了吧!”

鄭福兒強撐著精神斜瞥於他,不是她不想相信這癆貨,而是想起先前在島上,若這癆貨真通這醫理針灸,他能病得只剩半條命?他能慘招那胡吟雪算計?連區區那催情之藥他都難以應付了,更別說還深谙人體筋絡,紮針驅毒。搞不好,被他紮得渾身都是血窟窿,那死得才窩囊難看呢?

朱桐也知先前窩囊事做得多了,此時忽然要她將命交托給他,換作誰也會重疑為難,此時除了與她將深沈心底的秘密全盤托出,她定是不會信他的,便是沈了沈氣,低聲道來。

世人皆知,當今皇帝朱長貴有子十二人,可年歲稍長的,除了次子是個先天的殘智,長子、三子皆是患了嘔血之疾死在了未成年時,因朱家祖輩有好幾個都是死於嘔血,禦醫們都說這該是皇子們遺傳了朱家的舊病,就是皇帝本人也深信不疑。

朱桐在九歲那年也開始如大哥、三哥死前那般日夜嘔血,都以為朱桐定也是保不住了,皇帝甚至都已下旨令人替朱桐打制小棺,可朱桐的娘親胡貴妃卻並不願讓這唯一的兒子就這般慘病而死,仍舊尋醫問藥,甚至不惜求助於巫醫。

幸在朱桐的姥爺昔日一位老相識精通醫理,細探了朱桐的病癥後,悄告訴胡貴妃這不是什麽朱家的癆病,而是中了一種無色無味用銀針也探不出的奇毒……

雖說朱桐後來保住了小命,但因中毒已久,朱桐卻也因此落下了那時不時臟腑疼痛的毛病……

……

聽朱桐說罷,鄭福兒光潔的額頭上更是沁開了細細的密汗,那深宮大內真是比她外海還要多兇險暗礁,稍不留神便要被卷洶湧之中,便也由衷道了句:“那你能活到這個歲數,還真是命賤的啊!”

這話糙得朱桐更是苦笑了一聲,道:“九歲那年活過來後,為了保命,我姥爺便從那位高人處給我求來了不少醫典,讓我學了些歧黃之術。而我通曉醫理這事除了我姥爺和娘親,也無人知曉!”

鄭福兒了然,自然也是悟出他先前在島上裝傻裝窩囊,不過也是逼不得已的想求個自保,微點了點頭,那胃上疼痛又襲來,咬牙忍了一忍,罵道:“被我抓到是誰下的毒,宰了餵魚!”

朱桐暗道這下毒的主使不用琢磨也知是何人,心疼的看著她臉色慘白的模樣,道:“我給你施針驅毒會有些疼!”

“笑話!我這種高手會怕疼!”

鄭福兒嘴上硬撐著,可看見朱桐手上那些長針卻仍是緊蹙了眉頭……

尤記得五歲那年春天,正在院中玩耍,卻是被父親忽然叫去書房,她以為是要考她學問,可不料父親卻是抓了她手腕便是朝她手指紮針放血,她自是痛得哭到聲嘶力竭,從此對銀針有了一種刻骨銘心的恐懼……

最恐怖的是,從那一回紮針放血後,每過兩日,她父親便是要將她親自拖到書房,紮破她手指,且放血的量還越來越多,本就年幼瘦弱的她從最初的頭昏眼花到漸漸的要昏厥整日才能蘇醒……

府中的丫鬟嬤嬤甚至夥房的小廚、種花的園丁們都心疼得抹眼淚,可父親卻只是對她肅著臉色說:“你的血是那小公子的藥引,你得忍一忍!”

是的,那小公子,她幼時最討厭的就是那忽然住進她家宅子的病弱小公子。

因那家夥住進她家的第一日,她便被她的親生父親紮針放血。雖說,記憶中她父親一向待她和哥哥們肅然嚴厲,但卻從沒如教訓哥哥們那般打過她,就更別說是不顧她的性命屢屢放血了……

見鄭福兒出神,朱桐暗沈了沈氣,他猜得出她想起了什麽,可他不敢告訴她,那幼時住進她家的“病弱小公子”,正就是他。

當年中毒後,他母親胡貴妃聽一巫醫說了一計偏方,用八字相合的幼女血為藥引興許可治,恰恰得知那涼國公藍淵家的小女兒藍小九的八字正與他相合,他母親便是哀求父皇下了密旨,將他送去了藍府,還對涼國公許諾待他長大後,便娶藍小九為妻……

即便沒有這婚姻許諾,聖旨所下,涼國公自也會將他照顧周全的,所以,不惜親手對小女兒一次次的下手放血。

他每每在隔壁聽見那小九聲嘶力竭的哭聲,看見她慘白的小臉,他就自責悲傷,發誓定要快些痊愈,平安長大,娶她為妻。

雖說他也知道她很討厭他,因他每次帶著好吃的小點心,好玩的小玩物去她房間看她,她都會紅著眼眶,奶聲奶氣但恨恨的說:“我才不要你的呢,我最討厭你了!”

可是,他卻很喜歡她,這不是因她如個瓷娃娃一般的好看,而是她小小年紀已懂得將自個的零花錢施舍給乞討的災民,對她府中的下人也親切有禮……

萬沒想到,藍府卻會在那年秋天,一夜遭禍,慘遭滅門……

……

朱桐見鄭福兒看著手腕上戴的那串鈴鐺出神,微蹙了蹙眉,當日在甲板上他也就是認出了她手腕上戴的這串鈴鐺,才疑心她就是當年的小九兒。

無人知他當時多麽驚詫心寒,那天真善良的小女娃會變成如今人見人懼,殺人如麻的“惡蛟”……

可是,不論她變成了什麽模樣,他都慶幸她還活著……

朱桐又輕吸了口氣,試探問道:“那我這就替你施針了,好不?”

“行!”

鄭福兒回過神來,倒也痛快的答了一聲,可瞥見朱桐那略顯戰兢的神色,挑眉不耐煩道:“有話便說!最見不得這賊兮兮的作派!”

賊兮兮的作派?

朱桐險些被一口唾沫嗆出個好歹,忙挺直了腰板兒,端正了容色,道:“我要施針,那你也得先……先……先……咳……褪了衣衫……”……

說完這話,趕忙擡手護住頭臉,免得被她一拳打來,青了眼眶還是缺了門牙,明兒都沒法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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