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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謝春池(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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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疏月牽著大阿哥的手走到王授文面前,半屈了膝,方得已平視自己這位躬著身的父親。

“父親長了好些白胡子。”

她的話促狹,引得王授文一怔,擡頭卻見她張明快的臉就在面前。一手牽著大阿哥,一手撐在膝蓋上。那模樣和他當年初見吳靈時一模一樣。

那時,吳靈也是這般將臉懟倒他腦門前,伸手揪著他的胡子,對他笑道:“你說,你這麽年輕,為什麽要留這麽長的胡子呀。”

血脈傳承這件事真是神秘得可怕。

“娘娘……臣……”

“父親,女兒一切都好。”

她沒有讓他說下去,反而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應了他之前的那一句。

王授文喉嚨一哽,眼眶頓時燙得難受。張口想說些什麽,卻見大阿哥松開王疏月的手,向他作揖,口中道:“老王大人。”

“欸欸,好……大阿哥如此老臣受不起。”

說著就要行禮,卻聽王疏月溫聲道:“父親受吧,他也是您的晚輩。”

“娘娘……”

“和娘娘說得對。”

大阿哥接過聲來,續道:“皇阿瑪跟我說過,老王大人和小王大人都是我們大清的股肱之臣,兒臣要以禮待之。”

說完,他又側了側身,朝王定清行了一禮。

王定清回了禮,朗聲道:“一晃大阿哥都長這麽大了。”

“是啊……”

王疏月牽回大阿哥,含笑向他道:“兄長又何時娶親呢。”

王定清笑了笑:“娘娘要臣尋一個知心人,臣何敢辜負娘娘期許。必得知心人,方行嫁娶,至此後,永不相離。”

此話動情,亦令人動容。

王疏月竟覺自己再無話可問,無立場可催。

說來也冤孽,王家這一門,到王授文這一代,算不得人丁興旺,可至父親這位老文人起,到王定清,到她自己,個個都是執念深重的情種。

“好。”

她垂眸笑笑,“那我等著兄長的好消息。”

“是,娘娘安心。玉體常安,才是吾輩之福。”

“我明白,我會顧好自己的身子。”

一番寒暄,三人心中皆有一陣無解的,又溫暖又酸澀的疼。

一時相顧無話。

大阿哥拽了拽王疏月的衣袖:“和娘娘,您說了要讓小王大人給兒臣講後藏治理策論的……”

“是了……和娘娘都忘了。”

說著擡頭看向王定清:“兄長,我知道您和父親都在避外戚之嫌,但望你們相信,我絕不是要讓孩子們私交朝臣。他是主子的兒子,雖年幼,卻是個有胸懷的孩子,希望兄長放下介懷,但他有所問,盡不吝賜教。”

大阿哥也在王疏月身旁作揖道:“請王大人不吝賜教。”

王定清低頭看向那行禮的小孩,回道:“請娘娘放心,臣自當傾己所知。”

“多謝兄長,駐雲堂已備好濃墨香茶。”

她一面說著,一面彎腰摸了摸大阿哥的頭:“王大人就要遠任了,關於後藏之治,大阿哥有什麽要問的,一並問盡,聽明白了,也說給和娘娘聽聽。”

大阿哥仰頭應了一聲好,側身相讓道:“王大人,請。”

二人同入駐雲堂。

王疏月又吩咐梁安過去照看燈燭,並親沏了一壺六安茶,命金翹端進去。

罷手之後,方走到王授文面前,輕輕扶著他的手臂。

“女兒陪您坐坐吧。”

“臣不敢。”

他雖這樣說,王疏月卻仍就沒有松手。

“我知道您不肯親近,但女兒這裏畢竟不是南書房,您要站規矩,女兒不舍得。”

說著,扶著王授文走到茶案旁,又親身拿過自己坐墊,墊在禪椅上,攙王授文坐下。

金翹和梁安都在駐雲堂裏,她也就沒有喚人,走到王授文身邊,親手取盞,執壺要燙杯。

王授文忙起身道:“娘娘,使不得。”

王疏月垂頭輕聲道:“自從娘走後,您就沒再吃過女兒沏的茶了。”

王授文吐了一口氣,忍著眼中的潮:“臣與娘娘,已是君臣有別……何堪論從前。”

“可是,您和兄長都是我的親人,在我眼中你們和大阿哥,四阿哥是一樣的。我知道您不願意我說這樣的話,也明白您是為了我好,但這一生,我能見您的日子不多,若今日,您都如此疏離女兒,那女兒……就真的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王授文肩頭一顫,終是扶著桌沿從新坐下來。

“娘娘不要這樣說,臣無地自容……臣……就是覺得有愧娘娘,當初送娘娘入宮,臣實不想,會令娘娘受如此大的苦。”

王疏月擡腕壓壺,青碧色的茶湯入盞,襯得白玉瓷的釉面兒格外細潤。

她托盞相呈,王授文猶豫了半晌,終於擡手,恭敬地接了過去。

茶煙裊裊。點透五感。

駐雲堂裏不時傳來你來我往的問答之聲也格外清晰。

其間,一個年輕而穩重,一個稚嫩卻純粹明快。

王疏月在王授文身邊坐下,自斟一盞,端握在手中,一面細飲,一面朝駐雲堂裏看去。

年輕的男子們執書握卷地交鋒,總是好看,頗養眼目的。

加之論的是西北之地,那些沾著牛絨羊毛,雨雪風沙,宗教,權術,人心,獸欲的事,就更蒙上了一塵血霧,襯著華光流彩的翊坤宮,後這清晨消閑的茶中時光。不斷勾起人心中對危險政治的挑釁,和對平庸生活的順服。

兩相碰撞,驚心動魄。

“父親。”

她收回目光,含下一口茶。

“娘娘請說。”

“其實……我很慶幸,您當年把我送給了主子。”

“臣當年是……”

“如果不是他,我也不知道,我會活成什麽樣子。母親以前一直跟我說,她有幸在長洲遇見了您,您是唯一個會縱她揪胡子的男子,就算……”

她說著,低頭看向茶湯,“就算……她覺得您有的時候,活得太市儈了些,但您到底是她的良人。後來,我回想這些話,越想越有意思。父親,您以前對我和兄長都甚為嚴厲,以至於,我不大相信母親的話,直到母親去後,這麽多年,您一直獨在一處,我才慢慢明白,您與母親之間的情意之深,母親的話,都是真的。”

說完,她從新凝向王授文,“我在想,也許是母親在保佑我,才讓我遇到了主子。他和您……像吧……也不像。”

王授文一楞,忙制止她道,“娘娘這話險,可不能出口。”

王疏月笑了笑,並沒有在意,續道:“主子那個人……怎麽說呢,固執,一根筋,喜歡說狠話,看起來很不好相處,但卻是個待女兒很溫柔的人。他從來沒有搓揉過我,相反,他讓女兒,生活得很有勇氣。”

王授文並不能全然聽明白她這些話的意思。

盡管如此,他還是不禁動容。因為其中提到了他和吳靈的那一段過去。

當年名滿一城的少年清貴,文采斐然,千百字則引城中紙貴。後來,遇見靈秀多情的吳家碧玉,綴金掛玉的情詩寫多了,也就再不值錢,可這不妨他轟轟烈烈地愛了她一場,修成正果,養在家中。

即便他後來不免俗,為了門楣,家業,在官場上疲倦地奔波了一輩子。

即便她不幸走在了他的前面。

可駐足回頭看,那個女人懟在他面前的臉,揪著他刻意留出的“少年胡”時的笑容,仍是他對曾經“年少輕狂”,最好的註解。

而在印象中,吳靈好像也說過這樣的話——王授文,好在是嫁給了你,你讓我活得比其他女人,都要勇氣。

兩幅相似的笑容重疊在一起。

回憶一下子湧動得厲害。他張了張口,刻意去摁了摁自己額頭的皺紋。

想著,還是她好啊,自己老朽得不成樣子了,她的容顏卻還是和眼前的女兒一樣,且再也不會老了。

說起來,她們這兩母女是真的像。

一樣滿身鐐銬,卻不肯活成大多數女人那面目可憎的模樣,在漫長的日常生活之中,她們盡己所能護著她們的後代,不肯讓孩子們墮到過於世俗的泥沼之中,卻也敢放他們去更大更廣闊的天地去體味品嘗。

王授文看向駐雲堂裏兩個人。

一個是吳靈生養兒子,一個是王疏月養大孩子。

兩人一坐一立,一來一往,言辭過招各有針尖麥芒,但卻有一樣的端正和自信。很難想象,他和皇帝都是從政治的危險裏逃出生天的人,若不是這兩個女人,他們的子嗣後代,將會把他們的“成長”,覆刻地多麽慘烈。

王疏月說她有幸遇到了皇帝。

對於王授文而言,他又是何幸,得遇吳靈呢。

既如此……那皇帝……

他突然有些荒唐的認為,或許皇帝那個人,會有和自己感同身受的時候。

又或許皇帝真的會像自己包容疼惜吳靈那樣,疼惜自己的女兒……

“月兒……”

他換了一聲王疏月的乳名。

“女兒在。”

“你今日對我說的話,終於放平了為父的心。為父和你的兄長,對皇上無以為報,只得鞠躬盡瘁,更加勤勉以侍上。”

“父親。我也有一句戶話,想替主子說。”

“什麽。”

“主子希望,您和兄長,以及放在四海天下的萬千漢人士子,最終都會從前一朝的陰影裏走出來,不斷地投身世道,繼續熱鬧地活在他的平昌年間。”

王授文怔了怔,這句話的意思之大,已有些超出了他能在君臣這個層面上所能理解到意義。

王疏月撐著下顎,輕聲解道:“只不過,主子是皇帝,他要統禦百官,要天下臣民臣服。所以這一句話,他一輩子也不會對您和定清說,但是,這是他對天下漢人,文人的摯誠。父親,他是女兒的良人,也實是一位難得好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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