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水龍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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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如煙幕的夜,皇帝從壽康宮走出來,天與地之間如同撒著幹粉,卻輕而易舉地沾濕了他身上大朱紅色的袍子。寧壽宮與壽康宮相距不遠,賀臨的倚廬亮著燈,像一個弓腰駝背的人,孤零零地瑟縮在雨中。

皇帝頓住腳步,張得通順著他的目光朝倚廬的方向望了一眼。不由地吞咽了一口唾沫。還來不及說什麽,皇帝已經轉身走出了頭頂雨傘的遮蔽,朝著那光處行去。張得通慌忙舉著傘跟過去,一面示意何慶去倚廬通傳。

氈連被揭起。

簡陋的帳內點著數十盞燈。賀臨身著素孝站在帳中。孝中不剃須發,且因多日熬守,人越發清減,看起來竟有幾分少年老態。

他站在沒動,沈默地望著皇帝。

兩個人的影子一長一短,雙雙疊錯在一起。

張得通生怕賀臨在犯渾,忙道:“十一爺,萬歲爺駕臨,您……”

話未說完,卻聽見一聲“算了。”

張得通一楞,回頭見皇帝笑了笑,隨手從背後拖過一把椅子,撩袍坐下。

“何慶,去找一件十一爺的素服過來給朕。”

“你做什麽。”

“換衣,寧壽宮敬香。”

“既如此,我替你找。”

相爭的時候是激烈的碾壓,相恕的時候卻都沈默不開口。

賀臨從箱櫃中取出一件素袍遞到皇帝眼前,張得通剛要去接呈,皇帝卻自己的伸手,一把接了過來。

“她……還好嗎?”

“誰。”

“王……不是。”

“王疏月嗎?”

皇帝換上素袍,低頭反手系玉帶,平聲續道:“她沒事,朕會護好她。”

“好……”

說著,他目光有些頹喪,一個人退回到書案後面坐著。

“你想說什麽,說完。”

賀臨沒有立即應聲,周遭沈寂,原本夜中尚有蟬蟲鳴叫,卻也都被連日來雨給的打啞了。賀臨望著自己攤放在膝蓋上的手,輕聲道:“我錯過了很好的一個人,我很後悔。”

他沒有指名道姓,但這句當著皇帝的面出口,已然是不容易。

同袍為兄弟,他們冠著同樣尊貴的姓氏,卻是兩塊不一樣的鐵,一個強極易折,一個刀槍不入。然淬火過後遇溫流疏月,從此如沐春風,身覆白雪,面蓋霜華。

溫柔的真意,治愈萬人之上的無情之傷。

這一點,兩人感同身受。

“太妃要移靈了。往後,朕有兩個地方給你去悔過。一個是三溪亭禁所,你若肯回去,朕就把多布托留在三溪亭的人撤了。還有的一個地方,是茂陵,你自己選吧,選好了,給朕上一道折子。”

說完,他轉身撩開了氈簾。

“賀龐。”

“說。”

“你為什麽不殺我。”

“本來你死不足惜,但你這條命,差點換了她的命。所以,你好好活著吧。”

外面雨若夜中撒細鹽。

皇帝從倚廬裏走出來的時候,已近三更天。東邊的天空泛出烏青色的光來,映著雪緞素衣,如同血汙一般。張得通和何慶跟在皇帝的後面,一同望向前面隨風雨翻飛的素袍。

“師傅,今日的十一爺……”

“不枉和主兒在慎行司受的苦。”

“是,還有,今日咱們萬歲爺好像也比之前平和。”

話音剛落,卻聽前面的人吟了一句什麽。張得通耳背,尚沒有聽清,連忙壓低聲音問何慶,“聽見了嗎?萬歲爺說什麽。”

何慶道:“像是個什麽詩,‘豈曰無衣……’什麽的。”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所謂天家的兄弟,父子,其情都埋得看不見。

皇帝這一生都只會認定,不殺這個兄弟是出於對宗親的安撫,一輩子都不會承認,人性之中的不忍。少年時代,他也曾想過,要和這些兄弟們一起,輔佐太子,建立功業,但不知道為什麽,這條路越走人越少,走到最後竟爛一個人都沒有剩下。

所以當時同路的兄弟們如今都去了哪裏。

宗人府,三溪亭,皇陵……

皇帝擡起頭,迎雨望向滲著烏紅的天幕。

淒風苦雨淒涼地,棄置兄弟。

其實原不是他的本意,後來卻成了要被後世詬病的決絕。說起來,生殺予奪誠然痛快,但也令他從此坐定了孤星的命格。

此時,皇帝若能知道,王授文曾在程英面前下給他的那一句判語:“皇帝,也是前一朝的孤臣。”那他一定要賞他一杯辣酒,讓他挺直腰桿和自己幹那麽一杯。

***

五月初五。

太妃移靈景山,賀臨隨靈同行。

在儀制上,皇帝給了這位庶母最大的哀榮。

翊坤宮中,王疏月雖然下了熱,但傷處卻好得很慢。皇帝幾乎把整個養心殿都搬到了翊坤宮中。每日同幾個內大臣議完事,便在駐雲堂裏處理政務,王疏月養病期間是個很安靜的人,手不方便,她索性連書都不翻,大多時候都穿著月白綢緞的寢衣,靠在貴妃榻上溫順地睡覺。

皇帝很喜歡看她安安靜靜躺在那兒的樣子。

越睡得長久,他心裏越發的安然。政務煩雜,天南地北的事匯於一室,他再勤政,再果斷老道,面對一汪一汪的天災人禍,也不免要裏內焦灼。但是,無論有多煩悶,停筆擡頭看一眼那個熟睡的人,好像就就緩和了。

那人眉目清秀,白皙的皮膚如霜如雪。襯著窗外的好時節,好光景,像一幅水墨妥帖的畫。頗有歸屬感地躺在他的眼前。

為蒼生謀福祉,為家國謀壯大。也需要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在身邊陪著,才能從龍椅上走下來,活成個人樣。

這段時間,她比平時都要能吃,禦膳房知道皇帝對這位貴主兒的心,紛紛浮上水去。鹿脛湯,豬骨湯,變著花樣的送來,皇帝跟著她一連吃了幾日,吃得又要把牙火給沖上來了,慌得何慶趕忙去找周太醫要桔梗泡水來給皇帝喝。

王疏月卻沒有一點不適的地方,甚至身上連肉都不肯長。

周明也說無妨。說這是養病中心寬所至,對其調養是有好處的。

養病無外乎吃於睡。

吃上不用說了,白日裏王疏月睡時,金翹等人都守著。夜裏卻有些要命。

和皇帝之前遭痘劫的時候有些相似,夜裏睡著了以後不妨,一個抓扯就能痛得紅眼,好不容易堆起來睡意也就全部被趕走了。

這夜,王疏月低頭看著自己攤在被褥上的手指,愁了半晌道:“找根繩子來綁著吧。”

金翹剛放床下帳子,聽了這樣一句話,也不敢說什麽,只偷偷摸摸地朝皇帝看去。

皇帝已更了寢衣,正坐在王疏月的貴妃榻上看書。聞言白了她一眼。

“你以為朕是你嗎?”

說完放下書,起身走到王疏月身旁坐下。握著她的手腕擡到眼前。

“傷筋動骨一百天的,綁得綁到什麽時候。”

“綁著您能睡得好些。”

皇帝托著她的手細看。

正如周明所說,皮外傷好得很快,榻關節處破皮處的傷口處結的痂都快掉光了。然而青腫卻消得很慢,如今看起來,甚至比之前看起來還要腫得厲害些。

“朕沒關系。”

他聲音放得很平,“你這個手腕,經不起綁。”

正說著,梁安在外頭送藥,金翹接了進來回話道:“萬歲爺,主兒,這是周太醫新給主兒換的藥。說是睡前塗抹,能壓著疼,讓主兒睡得安穩些。”

皇帝松開王疏月,從金翹手裏取過那盒藥。

盒子是蜜色脂膏質地,氣味不算太難聞。

皇帝不由笑了一聲:“張得通,賞周明一百兩銀子。”

張得通陪笑道:“是,這氣味是比周太醫從前調的膏子要好多了。”

皇帝點著頭,一面道:“你們下去。”

金翹忙道:“萬歲爺,讓奴才伺候主兒上了藥……”

誰知話還沒說完就被何慶扯著袖子拽了出去。

皇帝脫了靴,擡腿屈膝踩在榻上。單薄寢衣料勒出他的膝蓋輪廓。

“手。”

“做什麽……”

“嘖。”

皇帝指了指自己的膝蓋。

“放上來,朕給你上藥!”

他說著,不知不覺又漲了臉。

皇帝這麽接地氣的模樣,王疏月倒是很少見到。

穿著不繡一紋的緞子寢衣,辮尾上的金絲孔雀線穗子也被他自己解了下來,隨手放在駐雲堂的書案上。

他整個人好像也一下子從龍椅上走下來,退成一個笨拙的男人,一手拖著膏藥,一手剜藥,看著王疏月那雙傷手,一臉無措,無從下手。

“弄疼了你出聲。”

王疏月低頭看向自己搭在他膝蓋上的手。

“主子。”

“說。”

“謝謝你。”

皇帝聞言,喉嚨裏笑了一聲,擡頭,把手臂架在膝蓋上。

“謝朕什麽。”

“想謝的有些多,一時說不完。”

皇帝垂頭,小心地剜出藥膏沾到她的傷處,平聲道:“別謝朕,朕並沒有護好你。”

王疏月搖了搖頭:“是我沒有聽你的話。”

“你不聽話的時候還少嗎?”

說著,他手上的力道稍一重,王疏月忙縮了手。

“放上來。”

“不要。”

“放不放!”

“放放……”

她一認慫,就變得像一只貓。

皇帝一手壓住她的手腕,“王疏月,朕再也不會讓你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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