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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趙佑大婚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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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信,不信你會如此絕情,除非你殺了我。”

“那好,我就成全你。”趙佑一把握住,唰唰幾劍劈過去。

亂無章法,也沒有什麽力道,就連眼睛都沒瞅準目標,誰知那人竟是一動不動站著,任他揮劍刺來。

那樣清澈,那樣純凈的眼神,一瞬不眨看著他,仿佛要穿透他的胸口,看清他的內心。

劍尖一歪,無力垂下,趙佑往地上隨意一摔,也不看他那劍刃削去飄落空中的絲絲斷發,攜了陳奕誠,扭頭就走。

“殺了你,只會汙了我的手,喜事臨近,不值得。”

陳奕誠的燦爛笑容,與他的驚痛眸色,形成鮮明的對比。

他也會痛麽?

不過是將他往日施加在自己身心之上的痛楚,還給他那麽一丁點而已。

找喲沒再回頭,與陳奕誠並肩登上馬車,漠然離去。

孤影,落寞。

黑夜,成殤。

月沈日升,又是伊戈爾明朗的早晨。

睜開發澀的眼,趙佑手臂一伸,意外觸到一處濕熱,像是……男子的面頰?

凝神一看,這才發現床榻前趴著一個人,劍眉朗目甚是眼熟,眸光炯炯,正無限歡喜瞅著他。

略略怔忡,隨即想起來,昨夜跟陳奕誠一起回宮,似乎又喝了點酒,說了會話,終是鬧得困乏了,一靠上枕頭就睡得不知天日。

敢情他在床邊守了一夜?

“你還好嗎?”陳奕誠輕聲問道。

“嗯,挺好。”趙佑揉了揉額頭,慢慢騰騰坐起來,東張西望,“小桌子人呢?又偷懶到哪裏去了?”

“是我讓閑雜人等都回避了。”陳奕誠按住他的肩,笑容收斂,正色道,“我問你,那解藥,你可是吃了?”

“吃了。”

陳奕誠深吸一口氣,面色變得凝重起來:“那好,佑佑,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說。”

趙佑笑了笑,搖頭道:“你不用說了。”

他要說的,自己都知道了,那都是自己的親身經歷,一切仿佛就發生在昨天,比他所曉得的詳盡得多。

“不,我要說,你聽著,那個秦沖他不是好人,他曾經在你身邊待過,就在這月清宮,他的名字叫做……”

“小樂子,樂裕。”趙佑清晰道出。

陳奕誠瞬間呆住,半響才喃道:“是他告訴你的?所以你們才起了爭執?”

他?會嗎?

他巴不得瞞自己一輩子!

這輩子都把自己當做傻瓜,天字第一號大傻瓜!

趙佑自嘲而笑:“不是他,是我自己想起來的,所有的事情都想起來了。”

陳奕誠瞪著他,大概是有些接受不了這樣輕而易舉得來的結果,隔了好一會,整張臉才漸漸亮堂起來,費力從喉嚨裏擠出一句:“那你有什麽打算?”

趙佑甚覺無力,懶懶道:“暫時也沒什麽打算,先在帝都待一陣,過後再說。”

說是再次出兵,那是一時氣話,與南越已經進入和談階段,他不可能出爾反爾,反覆無常,再挑起事端,制造新的戰爭。

陳奕誠眼眸亮了亮,又道:“那你昨晚說的我們的婚事,到底是氣話,還是真的?”

“自然是……”自然是氣話,故意說給秦沖聽的氣話,但此刻看著他飛揚的神采,期待的眸光,他卻說不出口。

默了默,他輕聲嘆道:“以往是我不對,把你的好心當做驢肝肺,總是誤解你,辜負你,實在對不住……”

陳奕誠急促打斷他:“你明知道,我要的不是道歉!”

趙佑張了張嘴,苦笑:“那你要什麽?”

他脫口而出:“我只要你,從來都只要你!”

趙佑低下頭,聲音微澀:“你是知道的,我一直喜歡你,敬重你,把你當做兄長一般,而且我曾經犯過錯,錯得那麽離譜,我們……不合適……”

“沒關系,我會對你很好很好,總有一天你會死心塌地地愛上我。”

“如果沒有那一天呢?”

“那我再加倍努力,更加對你好。”

趙佑眼眶一紅,哽聲道:“不值得,我不值得,我虧欠你那麽多,都沒臉見你……”

陳奕誠緊緊盯著他的眼睛,濃情翻騰,熱烈如火:“覺得虧欠我,那就好好補償,把你這輩子補償給我!”

趙佑一怔,直覺想要搖頭:“但是我……”

陳奕誠哪裏容得他拒絕,大掌包裹住他的小手,趁熱打鐵道:“佑佑,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趙佑沈默著,感覺他問出這句即是屏息噤聲,渾身都繃緊了。

那般真摯,那般虔誠,等著他的回答。

“你是真的想跟我在一起?”他蹙著眉,輕聲問道。

陳奕誠斂容端顏道:“是,這輩子我只愛你一個,也只要你一個,再沒有別人了。”

他還能說什麽呢?

如果對這樣情真意切的告白都不感動,對這樣深情不渝的男子都不接受,那他真是枉自為人了。

“好。”趙佑垂眼,帶著清淡的笑意,投入他寬厚的胸懷,“如果,這是你想要的,那我就給你。”

既能補償虧欠,又能教他開心,還能讓家人安心,更能觸到那個人的痛腳,狠狠打擊他一回,何樂而不為?

兩全其美,皆大歡喜,原來就這樣簡單。

……

哐當一聲,茶杯翻倒在地。

“什麽,你要跟奕誠成親?”藍婉晴騰的站起來,又驚又喜。

趙佑跪在地上,神情鎮定:“是,我要與他成親,還望父皇母妃答應。”

“答應,怎麽不答應!”藍婉晴眉開眼笑,趕緊過來扶他,“那日你外公還埋怨我,說我不該胡亂出主意,你父皇也不高興,呵呵,他們可不知道,我這是因禍得福辦了件大好事,你總算是想通了,真好!”

趙佑知道她是誤會了那夜的情形,卻也不予辯解,只隨之站起,立在榻前。

“還請母妃操勞籌備婚事,豐儉隨意,日子越快越好。”

藍婉晴笑得合不攏嘴:“好好好,我這就去找太史和宗正來,看看黃道吉日,等下就召陳夫人進宮來仔細商量,這婚姻大事,自是馬虎不得!”藍婉晴欣慰點頭,就要張開叫人。

“慢著!”趙文博斜靠在床榻上,聲音不大,卻滿含威嚴。

趙佑湊上一步詢問:“父皇可有意見?”

趙文博皺眉道:“你們全都糊塗了嗎,而今佑兒還是一國之君,怎麽跟奕誠成親?男男相戀,著實荒謬。”

趙佑笑了笑,說得風輕雲淡:“這個孩兒早想好了,不用父皇提醒,我已經有解決之法。”

“什麽辦法?”

“我明日早朝就下道詔書,封陳大將軍的義女陳氏為郡主,等過幾日,就封個名號娶進宮來,只要稍微遮掩些,嘴巴緊些,不出紕漏就行,今後他待在內宮也好,立在朝堂也好,回去陳府也好,都隨他高興。”

趙佑平靜說完,由不得暗地冷笑,說到底還該感謝秦沖,感謝他想出這麽個絕佳之計。

藍婉晴拍手笑道:“這個法子實在是好,我會跟陳夫人好好合計,各個環節都考慮周全,保證不出半點問題!”

“那就有勞母妃。”趙佑口中應著,轉頭去看趙文博,恭敬道,“父皇好生歇著,如果沒什麽事,孩兒先行告退。”

趙文博看他一眼,眼神有些覆雜,終是說道:“你打定主意了?”

趙佑點頭道:“是。”

“可想清楚了,不會更改了?”

他還沒說話,就被藍婉晴接過去道:“佑兒從來都是個有主見的孩子,既然這樣說了,那就樁婚事就這麽定了,還改什麽?佑兒你忙你的去,餘下的事都交給我來辦!”

“多謝母妃。”趙佑俯身下去拜了一拜,神色淡然,既往外走。

皇帝大婚可不是件簡單的事,按照這個朝代的禮儀,什麽納征,什麽請期,什麽親迎,都得一步步按照規矩來,但這些自會有人去做,實在不用他操心。

他需要做的,不過是下個詔書,然後收心回來,等著拜堂成親。

喜訊傳出,舉國歡騰。

陳府張燈結彩,前往祝賀之人絡繹不絕,險些將門檻踏破,而皇宮你更是披紅掛綠,處處修葺裝扮,一派喜慶氣氛。

帝都城,表面上安定祥和,實際卻是風起雲湧,暗藏波瀾。

首先闖上門來之人,是鐵士。

沒等通報的小太監把話說完,他已經是搶先一步踏進來,冷著臉低吼:“你到底什麽意思?”

趙佑放下批覆公文的朱筆,無奈一笑:“誰惹你了,這麽火爆爆的?”

鐵士從袖中扯出一大團物事,拋到他腳下:“皇榜都貼出來了,你還想瞞我?”

趙佑朝那團黃底紅字投去一瞥,搖頭道:“我沒瞞你,最近太忙,我還沒空通知你,要不你給山莊兄弟們帶個信回去,屆時大家都來喝我的喜酒。”

“鬼才會去喝你的喜酒!”鐵士一巴掌擊在他面前的禦案上,啪嗒一聲。從中折斷,“我實在想不通,你明明等的是秦沖,現在卻要跟陳奕誠成親,你說,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難得見他大動肝火的模樣,趙佑端坐不動,想笑,卻笑不出:“我不過是想通了而已。”

鐵士碧眸瞇起:“是想通了,還是跟他賭氣?”

趙佑心裏微微動怒,面上卻是輕笑:“我沒賭氣,我是真的想跟陳奕誠成親,你祝福我吧。”

“瘋子,沒見過你這樣的瘋子!而陳奕誠就是個傻子,明知道你是這樣,還答應跟你成親!”

“你說對了,我是瘋子,他是傻子,我們正是天生一對,不成親實在說不過去。”

“你!”鐵士被他氣得沒法,扭頭就走,沒走出兩步,又調頭回來,徑直坐在他對面,硬聲道,“我知道你心裏愛的是秦沖,從來都是,你若是和他在一起倒也罷了,我無話可說,但你要跟陳奕誠成親,我決不答應。”

趙佑輕輕搖頭:“你錯了,我不愛秦沖。就算愛,那也是過去,現在我愛的人是陳奕誠,他才是我應該真心相待之人。”

“你愛陳奕誠?”鐵士禁不住冷哼一聲,道,“你要真愛他,那晚又何必送他去你外公那裏?”

“那時我糊塗了,做了錯誤決定,現在我反悔還不行嗎?”

“反悔了是吧?那好,我這就去跟你爹娘提親,你不是要成親嗎,也算我一份!”

趙佑拉住他,哭笑不得:“你就不要攙和進來添亂了,好不好?”

“跟陳奕誠成親就是正事,跟我成親就是添亂?添亂就添亂吧,反正已經這樣混亂了,多一點也無妨!”鐵士掙開他的手,一臉肅然,大步出門。

腳下一轉,不是朝趙文博寢宮的方向,而是去往太醫署。

要提前,也得先找好同盟後援不是?

趙佑看著那倒塌的禦案,散落一地的卷宗,半響無言。

嘆口氣,默想了一會,即是喚人進來清理。

事已至此,不管有什麽反彈,什麽抵觸,這樁婚事,他都結定了。

就這樣枯坐了半日,等到將公文批覆得差不多了,門邊驀然閃過一片衣角,就那麽一晃,又遲疑退開。

“小桌子,有事麽?”他還沒擡眸,就已經辨明對方身份。

過了一會,就見小桌子唯唯諾諾進來,怯怯道:“稟報陛下,宮外有人求見,被陳將軍給擋了……”

趙佑挑了挑眉,不知維護,心裏沈了一沈:“是誰?”

“他以前服侍過陛下的,雖然模樣變了許多,過了好幾年沒見,但我可以肯定是他——”小桌子叨叨說著,兩眼放光,“陛下還記得小樂子嗎,啊?跟奴才同時進宮的小樂子啊!”

趙佑瞟了他一眼,冷淡道:“不記得了。”

小桌子有些著急:“陛下怎麽會不記得了呢,以前陛下多喜歡小樂子啊,什麽好東西都給小樂子留著,不管去哪兒都讓小樂子跟著,小樂子說什麽就是什麽,做什麽陛下都由著他,兩個人好得跟一個人似的,那時候奴才眼紅得要命呢,後來陛下去了南越,小樂子人也不見了……”

“住嘴!”趙佑一支朱筆摔過去,厲聲喝道,“今後若是再聽你提起這個名字,朕割了你的舌頭!”

小桌子嚇得臉色煞白:“陛下恕罪……”

“給我滾,滾得遠遠的!”

“是,是!”

小桌子跌跌撞撞退出去,連同外間候著的宮人也遠遠回避,屋內只剩下他一人,手掌撐在案幾上,指節泛白,重重喘氣。

秦沖,又是他,他還來做什麽!

他難道不知道自己已經徹底覺悟了嗎?

心底有股郁氣盤旋著,始終不散,梗著那麽一大團,好生難受,接下來,又是一個漫長且空虛的夜。

他直覺要叫人去搬酒。,剛以擡手,又自停住。

對了,他前一日才答應了陳奕誠,今後不再酗酒了,做他乖巧可人的寶貝,他不能食言。

可是為何會這樣糾結,無法安心?

定了定神,這才恍惚聽得宮門方向有些異樣聲響,已不知持續了多久,那說話聲耳熟至極,一個是他如今親口應允的愛人陳奕誠,另一個卻是他現在最不想見到的那個人。

他竟還杵在宮門口沒走?

他難道還沒死心,還想挽回什麽?

趙佑皺了皺眉,本不予理會,卻忽地想起陳奕誠可能還沒恢覆完全的身體來,也不知外公口中的休養幾日到底是多久,總之不宜與人動武的,尤其對手是像秦沖這樣旗鼓相當的高手。

婚禮在即,他可不想中途橫生枝節,日子平平淡淡就好,再經不起折騰。

也許該去看一看,認識多年糾纏多年,多少對他還是有些了解,知道那也是個執著之人,這一場恩怨情仇,終歸是要做一番了結。

不如趁此機會,一了百了。

註意既定,也不敢耽擱,一路穿堂過室,急急趕了過去。

還好,天幕還沒黑得太暗沈,他已經是到了宮門處。

城樓上燈火通明,照得四周一片亮堂,在這無處隱形的燈光映射下,那兩道挺拔的身影靜靜對峙,仿若雕塑,周圍遠遠圍滿了人,一個個手持刀劍,神情肅穆。

一時間心思紛擾,各種滋味翻湧上來,攥緊了拳,冷靜開口:“都退下罷。”

“是,陛下。”人群如潮水般推開,消失不見。

趙佑站到了兩人中間,對著秦沖,神情無奈:“秦四王子,我家奕誠有什麽讓你不滿意的,我這裏給你賠個不是行不,從今往後,我們路歸路,橋歸橋,天大地大各走一處,你也不要再來尋我們倆人的麻煩了。”

秦沖眸光深幽,臉色一如既往的白:“你真的要與他成親?”

“真,無與倫比的真。”趙佑說完這句,恍然大悟般敲著腦袋道,“瞧瞧我這破記性,只怕那場失憶還有些後遺癥,竟讓了把請柬給王子送去,真是罪過。敢問秦四王子在帝都城裏的落腳處是哪裏,我這就傳令下去,屆時八擡大轎來請!”

秦沖動了動嘴唇,澀然笑道:“你何必這樣氣我?”

趙佑啞然失笑:“好端端的,我氣你做什麽?”

“三兒,你既然已經恢覆記憶,自當知道,許多事情都不是出自我的本意,其中另有內幕,我雖騙你在前,有錯在先,卻從來沒想過傷害你,我是為了向我二哥討要解藥才不得已娶了葉容容,也是為了救你和元兒才假裝對你們不在意,故作冷血不去理睬那個被摔死的嬰孩……你那麽聰明,應該早就想通這些,為何就不能原諒我?”

“原諒?呵呵,秦四王子,你未免太高估你自己!你可知道,在你隱瞞身份,扮作小樂子出現在我面前的那一刻起,你就永遠失去了這個機會。”

胸口好不容易平覆下去的那口氣又開始湧動,趙佑抿了下唇,微頓一下。卻聽得在旁一直沈默的陳奕誠開了口,沈聲插上一句:“秦沖,你可聽清楚了?事到如今,你倘若還是個男人,就不要再糾纏了,認命吧。”

秦沖淡淡瞥他一眼:“這是我跟三兒之間的事,與你無關。”

陳奕誠搖頭一笑:“三天之後我們就要成親,你說跟我有沒有關系?真正無關之人,是你。”

秦沖的臉更白了些,轉向趙佑,薄唇發顫,輕聲啟口:“三天……你們就要成親?是真的?他說的是真的?”

“你說呢?”趙佑輕飄飄回了句,扭轉身去,忽然不想再看到他那張灰白慘淡的臉,也沒了來時想要徹底了結的興致,這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罷了,他怕是永遠不會明白,這癥結是在哪裏。

“三兒,我們真的是回不去了嗎?”秦沖在他身後低喊。

趙佑腳步一滯,也沒回首,只是緩緩搖頭。

“我不信,等你氣消了,我們再談。”聲音雖輕,卻十分堅持。

“那你就慢慢等吧。”

丟下這一句,趙佑拂袖而去,將那道蕭瑟的人影遠遠拋在腦後。

也是,遠遠拋在心外。

永不回頭。

……

天子大婚,普天同慶。

因著那一句越快越好,皇宮裏熱鬧非凡,緊鑼密鼓籌備婚事,雖說三天時間確實緊迫倉促,但藍婉晴硬是拿出渾身本事,禮服、婚轎、喜房、宴席……日日召集相關臣子,樣樣打理得妥善完美,看起來還真像那麽回事。

婚禮,昏禮……

不論如何,日子就是要過下去的。

既已回歸正途,餘下的人生,就這麽昏昏沈沈,稀裏糊塗地過罷。

話是如此,趙佑還是召了陳奕誠入宮,在禦書房裏面對面坐著,借著商議婚事之機,做最後的詢問與確定。

他開門見山就道:“你想清楚,如果現在悔婚還來得及,一切後果都由我承擔。”

決定權交給他,一切隨他心意,他要結就結,不結也罷。

“我不悔,你也不能悔。”陳奕誠盯著他的眼,背脊挺得筆直,鎮靜中暗含一絲緊張,“你不會後悔吧,不會在婚禮上逃走吧?”

趙佑輕輕搖頭:“只要你不逃,我就不逃。”

“你發誓?”

“好,我發誓,既然親口答應,就絕對不會反悔逃婚。”

陳奕誠松了一口氣:“那就好。”

沈默了一會,他又再開口:“秦沖……他有沒有再來纏你?”

趙佑也不瞞他,點頭道:“一直在=宮門外,幾乎沒挪地方。”想了想又道,“你等下出宮的時候,記得繞開走,沒必要跟他耗時間。”

陳奕誠皺了皺眉,卻沒說什麽,只道了聲好。

趙佑敲了敲額角,又提醒道:“還有你的傷,記得去找我外公再看看,該吃藥得吃藥,這陣子夠忙的,我也顧不上你,你自己多擔待些。”

“放心吧,我沒那麽弱不禁風,早就好了!”迎上他半信半疑的眼神,陳奕誠不由得輕笑,“我還真想繼續傷著,最好就在你寢宮裏將養將養,就能夠時時見著你。”

趙佑垂了垂眼:“就怕你真時時見了,會覺得煩,就不稀罕了。”

“稀罕,我會稀罕一輩子。”礙於隔著張禦案,沒法擁他入懷,只好握住他的手,輕輕摩挲,動情道,“佑佑,我真想今天就成親……”

趙佑低著頭,看著他寬大的手掌,微一晃神,忽而敏銳聽到些聲響,蹙眉道:“外面有人來了。”順勢將手輕巧抽回,放於兩膝,端正坐好。

他沒說假話,確實是來了人。

藍婉晴領著一群宮人侍女推門進來,言笑晏晏:“佑兒,奕誠,正好你們都在,來瞧瞧大婚的喜服,雖說時間是趕了些,可少府那些織女們的手藝倒也不壞,這喜服我一看就喜歡。”

兩名侍女行了禮,捧著喜服碎步過來,其餘侍女則是前後左右站好,各自拉開衣角,將喜服展示在人前。

一片喜慶瀲灩的紅。端麗繁覆的衣袍,金絲銀線繡出的龍鳳圖紋,精美細致的祥雲如意花飾,珍珠寶石鑲嵌的腰帶,羽翎斜飛的禮帽,華艷四射,尊貴非凡。

藍婉晴笑得合不攏嘴:“傻站著做什麽,還不快替陛下穿上試試,看尺碼可合適,有沒有需要改動的地方?”

趙佑站著沒動:“不是之前量過尺寸了嗎,就不用試了吧?”

“那哪行,一定要試的。”藍婉晴做個手勢,侍女們便將他團團圍住。

趙佑只得除下外袍,感覺自己像個木偶一樣被眾人擺布,穿戴上身,站在鏡子前,只看到一個面目全非的自己。

紅裳如火,俊美出塵,比尋常更多了雍容絕艷的氣度,是他麽?

“好看,真好看,要是穿……就更好惡劣!”藍婉晴目光畔向另一套同樣華美無雙的新娘喜服,滿足中有帶著一絲遺憾,看著陳奕誠的眼神略略有些歉意。

這假新娘的身形實在高偉,兩人站在一起相差太大,不得已,只好由陳夫人找了名心腹侍女代替拜堂,新娘喜服實際是比對著那侍女的身形做的。

好在也就是幾個時辰的事,這麽多年都等了,也不會在乎那一時半會功夫。

鏡子裏映出旁邊人俊朗含笑的面容,趙佑扯了扯衣領,忽然覺得有絲緊,透不過氣來。

“佑兒你輕點兒,別使勁扯——”藍婉晴低低驚呼。

啪嗒一聲,胸前亮光一閃,衣領頓松,有什麽東西掉落在地,滾得老遠。

是顆珍珠系扣。

“你這孩子,總是毛毛躁躁的,都叫你別扯了,你還是不註意!”藍婉晴邊說邊是指揮侍女,“都去找啊,少府那邊統共才挑出選麽些上等東珠,再沒多的了!”

一幹人等慌慌忙忙挪開椅凳,四下尋找,;連陳奕誠也是睜大了眼,不住張望。

趙佑捏著衣領站在原處,以他超常的視力,早就瞧見了躺在墻角藤架下的那顆珍珠系扣,小巧玲瓏,瑩白生光。

這並不算是最好的東珠,真正的頂級東珠,是他寢室裏放著的那一串。

記憶恢覆,他也順著些許細節與線索想清楚了,那串珠鏈乃是來自南越皇室,是當年秦沖打著追殺袁承志的旗號,明買暗送贈給了他。

閉了閉眼,不想去深思他為何要將這價值連城的珠寶送給自己,或許他也曾暗示過,但他那些話,怎麽能當真?

“找到了。”陳奕誠拾起珠子,遞給身旁的侍女。

扣子扯落,實在不是個好兆頭,侍女們收起被他脫下的喜服,一個個低眉順目退下。

趙佑扯扯嘴角:“對不起。”

陳奕誠微微一笑:“好好的,道什麽歉?不過是顆扣子而已,釘上就好了。|”

藍婉晴站在旁邊,看看陳奕誠,又看看趙佑,有些了然,倒也沒說什麽,只嘆了口氣,領了眾人出去。

屋裏只剩下兩人,氣氛有些冷,趙佑習慣性去揉額角:“最近是太忙了些,我還有點公文要批,沒什麽事你就先回府去吧。”

失而覆得,趙佑能感覺到他的喜悅,但自己卻找不到原先熟稔相處的那份自在。

並沒有誤入歧途之後懸崖勒馬的慶幸與感恩,反而生疏有禮,相敬如賓,怎麽回事?

他越想越是頭疼,實在看不懂自己。

有這樣優秀的愛人,還想怎樣?

陳奕誠深深望著他,眼底似有光芒閃過,終是輕輕點頭:“那我走了,你自己該歇息就歇息,莫要累著。”

“嗯,我曉得。”

趙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這才長舒一口氣。

煩躁,別扭,郁結,不安,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亂作一團。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婚前恐懼癥吧。

重新坐回案前,慢慢翻看那一大堆公文卷宗,其中還有邪隊新近送來的情報。

自他大婚的消息傳出,各地到京祝賀觀禮的人馬接連而來,有走水路的,有走陸路的,形形色色來了一批有一批,帝都城裏湧進了無數陌生面口,其中不乏有渾水摸魚之流,須得謹慎對待,再不能出當年太後壽宴太子遇刺的事故。

京輔地區的防備是由大將軍陳寶國在負責,他倒並不擔心,只心不在焉看著,時不時凝神傾聽下幾處宮門的動靜。

那日之後,東西南北各處宮門都增派了人手,加強了防衛,將那些無謂的閑人遠遠驅逐,倒是基本沒再聽到喧鬧聲。

但他知道,那個人一直都在。

還真是佩服他的超強毅力和超厚臉皮,到現在居然還沒死心。

他愛折騰,那是他的事,與自己無關。

如今他要做的,就是忙完手裏的政事,騰出空閑來,順利成親,規矩做人,此乃眾望所歸。

時間流逝,日頭西斜,光影逐漸挪移,廊前有什麽一晃而過。

趙佑眼角餘光瞥見那片衣角,無奈出聲:“朕看見你了,別躲躲藏藏的,要進來就進來。”

這個小桌子,這幾日在門外游蕩了又游蕩,徘徊了有徘徊,趙佑自然清楚他心裏打什麽主意。

都是被他慣得,越來越有主見了!

小桌子怯生生走進來:“陛下……”

趙佑斜睨他一眼:“若是過來服侍朕,那就給我表現好點,乖覺些。”

小桌子吶吶應了聲,嚅囁道:“稟陛下,宮外又有人求見……”

趙佑眉頭一皺,斥道:“你小子是不是不長記性,真的不怕朕割了你的舌頭?”

小桌子嚇得直擺手:“不是不是,不是小樂子,來人年紀輕輕的,自稱是陛下的朋友,名叫多傑……”

“多傑?!”趙佑騰的站起來。

沒聽錯吧,多傑,他竟沒有死?

52 大結局_大結局_上 血染洞房

“是的,他還說他從宋氏王國來,有要緊事找陛下,宮門侍衛大哥見他古裏古怪的,就讓奴才先來問問,看陛下是不是真認識這麽個人。”

“|廢話少說,快帶他進來!”

小桌子諾諾稱是,急急退下,很快就帶了一人回來。

趙佑張大了嘴。

真的是多傑!

衣家是他印象中英俊少年的模樣,只是褪下獸皮,換上了身素色的漢人衣裝,背上背著個脹鼓鼓的包袱,眉宇間多了一絲沈穩之氣,那額頭上卻儼然綁著條白色的布帶。

甫一見到他,多傑難掩散動之色,低喃道:“大祭師猜得沒錯,你果然是皇帝……”

趙佑尚在震驚當中,怔道:“我以為你死了呢,當時我就在附近,親眼看見,那麽可怕的雪崩,沒人能活下來……你怎麽逃出來的?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不由得暗暗懊悔,要是他知道還有存活之人,那日說什麽也要靠近過去。

多傑一屁股坐下來,拳頭捶在案幾上,眼眶慢慢紅了:“說來話長……”

趙佑瞅著他的神色,低問道:“怎麽了?”

多傑沈沈開口:“那天本來是好好的,大家各種各的事,忽然入口沖進來大群士兵,見人就砍,然後那個王爺鳳如岳就出現了,拿刀逼問族人帶他去找大祭師,非要大祭師帶他去秘洞,就在大祭師在碉房裏,他們起了爭執,鳳如岳一掌打翻了神燈,神燈被毀,一下子就變了天,雪塊砸下來,整個平原都遭了難,所有人人都被埋了,只有少數幾個人都被雪獸救起來了。”

趙佑一拍腦門,真是糊塗,竟忘了這天賦異稟的靈獸!

“除你之外,還有哪些人被救?你阿爸和大祭師現在可好?”

多傑抹了抹眼睛,低聲道:“還有我的幾個同伴,大祭師受了點傷,找了地方在休養,我阿爸,還有阿金,為了擋住鳳如岳進那秘洞,都沒了……”

趙佑心頭一沈,手掌拍在他肩上,半響才道:“族長對你期望很大,他不在了,你便要好好的。”

多傑低泣道:“我明白,大祭師也說了,阿爸身為族長,早年護族不力,此回血祭又出了禍事,本就該以身相祭,消抵天災,這是他的命;還有阿金,它是護族神獸,如此也算是圓滿了。”說著,忽然擡眸,正經道,“大祭師叫我來警告你,一定要當心鳳如岳,他也沒死,只是受了點傷,逃回王庭去了,而且在神燈被毀之前,他喝下了一大口燈油,比以前更加厲害,大祭師說他已經成了罕見的半人半魔,更不容易對付了!”

趙佑點點頭,倒不甚在意:“我知道了。”沒死也好,自己就親手滅了他!

多傑急道:“你不知道,那秘洞雖被雪崩埋了,但雪化後就會顯出來,鳳如岳一心想再入秘洞去,而當時為了救人,雪獸死的死,傷的傷,靈性也是大打折扣,沒法抵擋洞口的戾氣,大祭師說而今世上只有靠你的神劍才能進洞了,鳳如岳一旦養好了傷,很快就會來找你的,你一定要小心!”

“放心好了,這劍只有我能駕馭,鳳如岳他就算是奪取也沒用的。”趙佑想了想,問道,“你一個人來的嗎?”

“是,我的同伴陪著大祭師的,我就是來跟你報個訊,這就趕回去跟他們匯合。”多傑說著,自背上解下包袱,從中取出兩張油光水滑的雪色獸皮來,“這是死了的雪獸,我給剝了皮子下來,你不是像大祭師討要雪獸嗎,除了這個,大祭師身邊還有兩只幼崽,等餵大些就給你。”

趙佑抿唇,輕吐一口氣:“我不需要了,你收回去吧。”

當初開口討要雪獸,不過是為了秦沖的一句話,如今還拿來做什麽?不過是給自己心裏添堵罷了。

多傑動作一頓,似是不解,卻也沒停手,將獸皮隨意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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