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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虛幻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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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雷動,旌旗奮!

先不說那些悲催的大美帝國親衛,就為了他們家外表冷峻內心狂熱的皇帝陛下無條件討好服從某人的決心,精兵變工匠,彎刀換鐵鏟,夜以繼日揮汗如雨,築壩攔江;就說那急急潛入的宋氏王國大軍,自北朝南而來,自然要途徑趙氏王國邊境,但大將軍陳寶國麾下的軍隊豈是吃素的?

三國聯軍乘勝南進,南越局勢吃緊,鳳如岳深谙一榮俱榮一敗俱敗的道理,無心戀戰,舍棄了小股宋氏王國步兵,率主力沖破趙氏王國邊境守軍的阻截,棄官道不用,從山野小路直插而入,眼看就要到達葫蘆谷口。

再說樂墨等人在谷口已經等得不耐,密信送來,信上內容令眾人震驚無比,一商量,當下按信上所說,所有戰馬的馬蹄上纏裹布料,大軍悄然有序朝風離城撤退,營帳依舊,旌旗飄飛。

等鳳如岳的軍隊抵達之際,遠遠就見黃沙漫天,風塵滾滾,似有千軍萬馬迎上來。

事實上,這只是奉命留守的大美帝國一部,由身經百戰的曲元取老將軍親自出兵迎戰,營帳外無數戰馬帶著旌幟來回奔跑,再加上李一舟提前準備好的煙霧粉末之類,一時間陣型變幻,氣勢驚人。

曲元早已得令,故作年邁疲憊的姿態,交戰沒幾個回合,就率眾後撤,宋氏王國先鋒軍見前方煙霧深深,只怕有詐,停在原處不敢前進,等到半日之後身後主力大軍到達,濃霧方才漸漸散去,卻見有人朝谷中飛速逃竄。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倒是讓一幹將帥有些為難。

“王爺?”

“追!”鳳如岳陰沈著臉,捋起一縷花白的長發,恨聲下令。

趙佑這小子,以前倒是小看了他,本想將其扶持上位作為自己的傀儡,竟被他反手一擊,弄得如此狼狽!

那只藏有異物的枕頭,他不過是誰了十來日,就是須發皆白,若非他早年曾得奇遇,恐怕早已莫名衰竭離世,只可惜……

趙氏王國、大美帝國、梅花國,這些個年輕後輩,近幾年來羽翼漸豐名聲鵲起不說,還結對抱團成了聯盟,此時不滅,更待何時!

大軍長途行軍疲勞作戰確實不妥,但是,葫蘆谷中有南越軍隊負責收網,只須將他們趕緊去,便是逼其入甕,大功告成。

主帥下令,莫敢不從,宋氏王國的先鋒軍率先沖上去,前方曲元的軍隊虛晃一槍,似不堪壓力,跑跑停停,逐漸接近谷口。

並不見趙氏昂過與大美帝國的士兵裝束,難道,三國聯軍的大隊人馬已經強攻進谷,留下個老將曲元在後方鎮守?

不是沒懷疑過這奇怪的戰陣,但此時的他就像是個紅了眼的賭徒,老本押上,意欲一把翻身,報仇雪恨!

此外,鳳如岳的如意算盤也打得很精,就讓谷中德爾秦業去迎戰聯軍主力,他就在後加一把火,解除盟友的後顧之憂就好。

正南方向徒然刮來一陣強風,風沙四起,沖天蔽日。

隨行隊伍中有人驚叫:“啊,是梅花國親衛!”

沒錯,那獨有的紫金腰帶,耀目的特制徽記,無一不昭示著來人的身份。

與梅花國大王子樂墨寸步不離的親衛親來接應,幾乎是徹底打消了鳳如岳的疑慮,手臂一擡,成千上萬的宋氏王國騎兵策馬沖上去。

“傳本王命令,活捉聯軍主帥!”

即便如此,他還是留下了軍中最精銳的不對,守在手邊,以防萬一。

在宋氏王國大軍的迅猛沖擊下,曲元雖有盟軍接應,卻仍是步步後退,落荒而逃,而梅花國親衛也跟在其後,一齊退入葫蘆谷中,宋氏王國大軍乘勝追擊,也隨之進谷。

變故,在剎那間驟然發生!

當宋氏王國大軍一腳踏入葫蘆谷,但見黃煙掠過,只在數丈之遙的梅花國親衛居然不見了!

那先鋒騎士也是耳聰目明,一眼瞥見前方懸崖處有無數人影不懼毒蛇蟲蟻,如靈猴般攀援而上,同時還聽得見遠方有驚天動地的呼叫聲,伴隨著不知名的轟隆聲,好似萬馬奔騰,咆哮而至。

這樣的聲音,鳳如岳也聽到了。

第一反應便是,如他所願,聯軍與南越軍隊正面遭遇了,這樣一來,他宋氏王國正好坐收漁翁之利。

緊接著,就覺得不對,前方猛沖過來的,怎麽看著像是南越士兵?

還有那聲音,不像是戰場上的廝殺呼喝,倒像是驚叫慘呼,鋪天蓋地!

心底一沈,他厲聲高喝:“撤——”

話音剛落,坐騎便如離弦之箭,率先朝來路沖去。

南越軍隊的身後,白花花的大水如洶湧的巨龍,呼嘯而至,遂成滅頂之災。

……

後有史書記載,這年暮春,三國聯軍在南越境內受阻,大軍滯留葫蘆谷口,遭遇瘴氣與刀陣,進退兩難。

趙氏王國天子親率將士深入大山,按圖索驥,尋得穿山捷徑,神兵天降辦到得南越軍隊背後,並采取水攻之法,在潮江以南修築堤堰,積水成湖,待著堰塞湖水升到一定高度,立時開堤放水。

與此同時,鎮守谷口的梅花國王子得一密信,按信上所述之法將前來增援的宋氏王國大軍引入谷中,洪水滔滔,一瀉而下,地勢低矮的葫蘆谷瞬間被淹沒,大水從南口灌入,從被扣潰出,谷中大軍猝不及防,逃無可逃,一時陣腳大亂。

熟識水性的南越士兵倒無甚傷亡,而宋氏王國軍隊來自冰天雪地,又剛經歷長途跋涉,勞累不堪,遭遇這般突擊,被大水淹死的人竟達三萬之眾。

即便是僥幸逃生的士兵,也是被夾雜著冰雪的江水所浸,春寒料峭,紛紛病倒,連刀槍都拿不起來。

洪水過處,谷中瘴氣消除,刀陣無存,牛鬼蛇神盡數掃平險地變通途。

以上,史稱葫蘆谷之戰。

那富有冒險精神又絕頂聰明的少年天子,經歷此役,光芒更盛。

……

聽完一撥又一撥的戰情匯報,趙佑合上奏本,微微一笑。

“南越折損過百,宋氏王國折損過萬,這一下,鳳如岳心裏怕要不平衡了。”

陳奕誠跟上他的思維,隨聲笑道:“他想讓秦業沖鋒在前,自己在後獲利,沒想到實際卻是反過來了。”

見他倆默契十足,鐵士輕哼一聲,默然不語。

陳奕誠瞟他一眼,笑了笑,朝向趙佑道:“如今葫蘆谷險情已除,只待戰場清理結束,聯軍很快就能通過,我們也該跟大王子他們匯合了吧?大家正好商量下,看是趁此良機乘勝追擊呢,還是怎樣?”

趙佑眼望窗外,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淡淡道:“著急什麽,我還有點事要處理。”

“什麽事?”

趙佑並不回答,只道:“頂多一天就好。”

今晚,是三日之期的最後時刻,他直覺那個人會來。

議事完畢,已是夜深人靜,月上中天。

清淡的月光灑落窗前,此地距葫蘆谷不過十裏,頂上是同一輪明月,底下卻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景象。

一個安詳寧靜,寂寥無人;一個血腥殺戮,伏屍萬千。

這條路,越走越遠了,離他的目標,也越來越近。

屋外不時走過巡邏的侍衛,外圍是陳奕誠安排的士兵,內圈則是鐵士的親衛,層層守護,滴水不漏,這樣的防禦工事,連只蒼蠅都飛不進來。

然而,找喲起身關窗,不經意卻見那道清俊挺拔的身影,正靜靜立在暗處,目光悠悠,嘆息微微。

四目相望,天地間一片靜寂。

他,果然是來了。

就連昔日日月神教特有的嚴密守衛,都不阻擋不住他的腳步。

沒有半點意外的,趙佑正視著他,將已經關到一半的窗戶重新打開。

“進來吧。”

秦沖眸底一暗,閃身躍進屋裏來,隨手關了窗,站到他面前。

今晚他極其難得沒再是一襲白衣,而是做夜行裝束,黑衣如墨,眼神也是深濃得一如此時的夜色,清清淡淡,沒有意思溫度,唇角上揚,勾起些許淺笑,但那不像是笑,但像是種失落,與自嘲。

“為什麽?”他輕問。

趙佑不解挑眉:“什麽為什麽?”

“你知道我問的是何事。”秦沖盯著他的眼,眸底逐漸有了絲溫度,或者,應該是慍意,握住他的手腕,他低道,“不是答應得好好的嗎,為什麽要自作主張,貿然行事?”

趙佑好笑看著他:“兵不厭詐,這個道理小孩子都知道,你堂堂南越皇子,不可能不懂吧。”

“原來,你只是在騙我。”他看著他,笑容微苦。

“是啊,我就是騙你了,誰叫你傻啊,居然就相信了,我千方百計才進入南越內陸,怎麽可能按兵不動呢,還要謝謝你給的地圖啊,這一招水漫金山,也有你一份功勞!”

春風數度,濃情蜜意,不過是虛幻一夢,如今卻是殘酷的真實。

趙佑從來就沒忘記,自己是誰,他又是誰……

趙佑看著他,秦沖也看著他,這樣的見面,這樣的對話,這樣的註視,難能可貴,以後也許不會再有。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或者只是一瞬,趙佑手腕一緊,被一股巨力拉了過去,跌入他的環抱。

“夠了!三兒,夠了!”秦沖在他耳邊低喃,輕柔的嗓音中似是蘊含著無盡的哀傷,“為何非要這樣沒完沒了呢?你要開戰,要報仇,以及實現了啊!鳳如岳是罪魁禍首,他的宋氏王國大軍損失了幾萬人,這樣還不夠嗎?就算是要他的性命,也沒有問題,讓我來想辦法,好不好?別打了,停戰吧,好不好?”

趙佑忍不住冷笑:“我從來都是個貪心之人,區區一個鳳如岳的人頭,怎麽會夠呢?”

秦沖低低嘆息:“你還想怎樣?葫蘆谷已經是你的了,下一步是哪裏?蒼岐嗎?你難道真要我南越亡國?那還不如現在就一刀殺了我。”

“你的命,我不稀罕。”趙佑輕輕搖頭,目光中厲色一閃,“我要的是秦業的命。”

“我不會讓你有這個機會。”秦沖嗓音雖低,卻異樣堅定。

“我知道。”趙佑飄忽一笑,別過臉去不再看他,“再熟識水性,再是主場之利,這數萬大軍也斷不可能只傷亡過百,除非,秦業事先知道,我會用水攻之計,從而早做防備,避過巨禍——可他怎麽會知道我人在背後,怎麽會料到我會用此計呢?”知道自己所處的位置,了解自己慣有的思維,這世間除了他,還能是誰?

同樣的,再是不識水性,再是長途行軍,也斷沒有被淹死數萬的可能,除非,有人暗中做了手腳,渾水摸魚,痛下殺手。

此人,也是掌控他對鳳如岳恨之入骨的心理,助他一臂之力。

這個人,除他之外,不做第二人想。

這樣進退維艱的處境,這樣矛盾重重的心思!

秦沖沈默無語,只將他擁得更緊,趙佑微微側頭,擡眸望著他,認認真真道:“放手吧,秦沖,我們之間隔著血海深仇,隔著千山萬水,沒有任何活路,這輩子,就只能是這樣了。”

“不,我不放。”他的下巴抵在他的頸窩處,深深吸取那一份溫軟與幽香,翻來覆去就是那麽一句,“不放,我不放,死也不放……”

“要你為了我,背叛你的國家,你的家庭,你不會答應,那麽,就只能刀劍相向,再見成仇。這個世界,本就是是非黑白,美醜善惡,二者就一,不可調和。你,卻在幻想什麽?”

“我不是幻想,我是在努力,尋找第三條路。”秦沖抓緊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三兒,我需要你,陪我一起走下去,因為你是我的……全部動力。”

“永不可能。”

淡淡一句打消他的妄念,趙佑甩手,卻被秦沖死死抓住,溫熱的唇落下來,印在他的額頭,他的眉間,他的眼睫,他的面頰,最後,是他的唇瓣。

趙佑手掌揮出,不知為何,卻頓在半空,慢動作般掄起,放緩,搭在他的頸項,輕輕勾住。

也罷,自己給予他的,虧欠他的,就以這個吻來償還。

其中深意,他現在不會懂,但過後,自當明白。

唇舌糾纏,一如兩人糾纏不清的命運。

深深的愛,濃濃的恨,重重的傷,沈沈的痛,淺淺的思念,淡淡的惆悵。

……

遠遠的,院落你最高的屋頂之上,少年穴道被點,側身而臥,絲毫不能動彈,只好任憑那清冷的夜風吹得手腳僵硬,臉上一片麻木。

好冷!

這個該死的鬼臉人,不知是哪裏不如他意了,直接將自己點了幾處大穴,扔上這屋頂上來,都快天亮了,還不上來解救!

難道是想他在屋頂上凍死?

不過幸好是這個姿勢,這個角度,正好教他看見那個比他大不了幾歲的趙氏王國皇帝的房間,倒是轉移了註意力,身上的冷痛也似不那麽明顯了。

奇怪,這夜半三更的,居然有人跳進了窗戶,而他竟然沒有叫喚。

應該是認識的人吧?

於承祖睜大眼看著,他的眼睛生來就很好,彈弓射箭在同齡人中數一數二,確定那個人他從來沒在這三國聯軍德爾將帥中見過。

可惜,他穴道被點,沒法下去躲在那窗戶下面,看看他們在屋裏做什麽,到底是怎麽回事。

過了很久,久得他都快要被凍暈了,忽然,一條人影從窗口躍出。

然後,他聽見了那個少年皇帝的聲音,沒有半點掩飾,帶著絲絲淡淡關切,在金葉麗尤其清晰:“路上小心。”

那人呢微微一怔,身形頓了下,慢慢回過頭來,喜色若隱若現。

廊前燈光的映照下,於承祖看清了那張臉,雖然有絲蒼白,缺額掩不住清潤儒雅,俊秀絕倫,竟是如斯出眾。

心底暗地喝了聲彩,不知何時,屋頂上多了一人,好整以暇坐在他側旁。

“吹風吹夠了沒?”魅影嘲弄的聲音響起,帶著股淡淡的酒香,隨手一指,解了他的穴道,“看什麽,看得眼珠都定住了?”

“那個人是誰啊?半夜三更,鬼鬼祟祟的?”

他只是隨口一問,沒想到魅影提著個酒壺,仰頭喝下一大口,居然含糊回答了:“還能是誰,獨醒客啊!”

“獨醒客?”於承祖訝然,暗暗留心,還以為是個糟老頭子,不想竟是個年輕人。

“說起這獨醒客啊,這回真是功不可沒,要不是他暗相助,又是地圖又是密信的,陛下怎麽這麽輕易就拿下葫蘆谷?有他一人,便勝過千軍萬馬,呵呵,虧他還是……利益面前,什麽都可以無視的……”他又灌了幾口酒,聲音越來越低,幾不可聞,若非湊近過去,凝神傾聽,根本聽不清,“陛下如此信任他,連寢室都任其來去,真是……”

“這獨醒客,好年輕啊,他叫什麽名字?”於承祖好奇一問。

“叫秦……呃!”魅影打個酒嗝,似是醉了,口中不知念叨著什麽,再也無法辨別。

於承祖張了張嘴,目光閃爍。

獨醒客,年輕俊秀,心思縝密,而且,姓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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