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為情所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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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佑只覺得自己好像是在做夢。

夢裏有淡青色的身影,有溫柔的呢喃,有鮮艷的血色,還有……風雨中靜寂的墓碑。

那是誰,是誰的墳墓?

琴聲叮咚,悠揚安詳,眼前黑暗消散,漸漸呈現明朗的曙光。

額上面頰上有溫熱的觸感,似是有人在為他輕柔拭擦著潤濕的冷汗。

眼瞼猛然睜開,他滴溜溜瞪大了眼。

“終於醒了!”身旁之人長舒了一口氣,是李一舟的聲音,床榻前立時湧上來好幾道人影。

“你覺得怎樣?”

“陛下怎麽會突然暈倒?”

“我都說了你聽了會後悔,你還非要我說……”

聽得這七嘴八舌的聲音,他慢慢回神,記得最後的記憶是,鐵士指責他移情別戀,並在他的追問下道出事實真相,原來他以前有過喜歡的人,那個人,是他曾經的左膀右臂,日月神教的樂主。

樂主,樂裕,在當年的劫難中以身殉職,他記得孟軻還為他在山莊舊址立了一座碑,可惜那時他心灰意冷,又怕觸景傷情,沒再踏上山莊之地半步,從未得見。

剎那間,聽到那個名字從鐵士口中說出,不知怎的,竟覺眼前一黑,瞬間失去意識。

輕咳兩聲,他開口問道:“現在是什麽時辰了?”

“辰時一刻。”李一舟答道。

“辰時?”這麽說,他昏迷的時間還不短呢。

“陛下昏睡了整整一日一夜。”李一舟一邊給他切脈,一邊冷眼瞥過鐵士,眸底閃過一抹抱怨,“陛下這些日子休息不好,憂思過重,是以身體虛弱,宜靜心休養,避免情緒大悲大喜。”

“去,哪有你說的這麽嚴重,我只是沒睡好而已,如今睡足了覺,再飽飽吃上一頓,也就沒事了!”

聽他這樣說,孟軻趕緊出帳,準備飲食。

李一舟不甚讚同看著他:“陛下的身體還沒最終痊愈,萬不可掉以輕心——”見得他滿不在乎的眼神,很難得的,面色肅然,說話間加重了語氣,“陛下可知,若非奕誠想盡辦法找來架琴,一刻不停地彈奏清心咒,幫助陛下歸攏心神,陛下還指不定什麽時候能醒!”

“是麽?”趙佑吐了吐舌,聞言望過去,見陳奕誠坐在床尾,依然是眉宇鋒銳,只不過那眼瞼下的青暈,嘴唇周圍冒出的胡渣,透露出一夜未眠的事實,難怪他在睡夢中聽得琴聲不斷,卻原來都是他在位自己彈奏安撫。

朝他感激一笑,再看帳中其他人,孟軻剛剛出去,剩下的李一舟和鐵士也是面露憔悴,想必都是一夜守候在此,不由得心頭一暖,套上外袍坐起身來,笑道:“好了,我已經沒事了,你們都回帳去休息吧。”

三人低應著,卻都一動不動,“他現在需要靜養,大家都走吧。”李一舟拉了陳奕誠起身,推著他朝帳外走,見鐵士佇立不動,朝他瞪了瞪眼,沒好氣道,“皇帝陛下怎麽不走,莫不是還想讓我家陛下再暈一回?”

聽這口氣,他們每個人都知道那個樂主的事,就他一個被蒙在鼓裏。

樂主,樂裕……

趙佑咬著唇,有死不甘心地低喚:“鐵士,你等等……”

鐵士朝已經走到帳外的兩人斜睨一眼,淡淡道:“聽到沒有,你家陛下留我。”

“你!”李一舟怒道。

“不用擔心。”陳奕誠轉頭,眼裏火光一閃,唇邊卻是微微含笑,一掌拍在李一舟的肩頭,“皇帝陛下當有分寸,一定不會讓你我為難的,走吧,該去巡營了。”

李一舟忿忿不平,想要爭辯,但巨覺肩上手掌逐漸用力,只得閉口隨他去了。

等那兩人掀簾出帳,腳步聲消失不聞,鐵士這才走到他身邊,面無表情順勢坐下,也不說話,碧眸深邃,一眨不眨。

趙佑被他看得有些茫然,想了想昏迷前的話題,小心道:“你先前說,我跟那個樂主……”微頓一下,感覺自己並無心慌氣短的癥狀,這才又續道,“我跟他,以前很要好?”

“都過去了,你也別想那麽多,畢竟他是……”鐵士嘆一口氣,欲言又止。

“別總是說話說半句好不好?我沒你們想得那麽嬌弱,你不用避開話題,他死了,孟軻還給他立了碑,這些不必藏著掖著,我早就知道了。”趙佑冷靜陳述事實,他所不知道的是,他跟那個樂主之間,到底有怎樣的情感糾葛。

鐵士面上陰晴不定,眸子裏閃過覆雜之色,半晌才擠出一句:“是啊,他……死了。”

趙佑揉了揉額頭,對於腦子裏模糊不清的印象,很是無奈:“是怎麽死的?”

鐵士搖頭道:“我不太清楚,當時我在大美帝國。”

“哦。”是了,秦業擄他為質的時候,鐵士正是深陷死亡之淵,自己這邊發生了什麽,他相隔千裏,自然不知情。

“人死不能覆生。”鐵士慢吞吞道,他從來都是不善言辭之人,能說出這樣安慰的話,已是不易。

“我明白。”趙佑點頭,闔上雙眼,心裏有種奇怪的感覺,直覺抗拒,不願多想,但又覺得不甘。

想來只有兩種可能,要麽就是他投入的感情並不那麽多,對於過往,對於逝者,心底只是淺淺的懷念;要麽就是他真的愛慘了那個人,無法忍受這陰陽相隔之痛,才會借著墜崖受創的機會,生生忘卻……

以自己這心性,會愛一個人愛得死去活來?用腳趾頭想都不可能。

所以,多半,是前者吧。

不論如何,過去了就過去了,不再想了。

不想了,只要順利取下秦業的人頭,就是為他報仇了……

“你怎麽了?是不是不舒服?”見他閉目不言,鐵士臉色微變。

“沒什麽。”他睜開眼,輕輕搖手,感覺好了些。

“我早說過了,他不在了,就讓我來照顧你!”鐵士脫口而出,在接收到他驚詫的眼神之後,也沒停住,悶聲道,“瞪著我做什麽,你身邊又不是只有陳奕誠一個,還有那麽多男子,比如孟軻,比如李一舟,再比如……我。”

這算什麽,虎兒的真情告白?

趙佑忍俊不禁,不由得哈哈大笑:“鐵士,我從來沒覺得你這般可愛!”

鐵士俊臉微紅,哼道:“笑什麽笑,你這花癡,聽不懂我的話嗎,我說的是真的,我——”

“陛下!”關鍵時刻,帳外傳來孟軻的聲音。

“哦,進來吧。”趙佑忍住笑,側頭應了一聲,又低問道,“你什麽?”

眼見孟軻已經端著熱氣騰騰的飯食進來,鐵士板起臉,抿唇道:“沒什麽。你先吃飯,我去外面看看。”說罷朝孟軻略一點頭,便是頭也不回離開。

孟軻將飯食放在案幾上,詫異望著他的背影:“大美帝國皇帝陛下好似很不開心的樣子,出了什麽事嗎?”

“沒事,他跟我鬧別扭呢,一會就好。”趙佑撇了撇嘴,聞得陣陣粥香,不由得舌底生津,食指大動,趕緊過去坐好。

孟軻跪坐在對面,左手執筷熟練為他布菜,趙佑剛喝了口粥,正待舉筷夾菜,忽然看見他隱在袖中的右手,筷子漸漸停下,懸而不動。

“怎麽,不合陛下胃口?”他微訝擡眸。

“不,很好吃。”趙佑心底發澀,面上卻是微微一笑,“你是任軍中要職,這些送食送水的活計也不必親自操勞,以後就讓底下的士兵來做就好。”

孟軻臉色一白,下意識將右手往後縮了縮,淡笑:“只是舉手之勞,事關陛下安全,交給別人臣也不放心。”

“但是……”

孟軻咬了咬唇,低聲說道:“臣做起來並不辛苦,只覺得踏實喜悅,除非陛下嫌棄臣,不願讓臣為陛下效力。”

趙佑面色微沈:“什麽嫌棄不嫌棄的,你明知我不是這個意思。還有,都說了那麽多次了,沒外人在的時候,就你我想稱,沒那麽多禮儀規矩,你怎麽就總是記不住。”

孟軻笑得黯然:“君臣有別,理應如此。”

看著他卑微有禮的神態,趙佑又是一陣恍惚,似是與記憶中模糊的一幕有些許重合,不由心頭一動,低道:“孟軻,我問你個問題,你必須如實回答……”

孟軻低頭:“陛下請問。”

“以前門中的……樂主,”趙佑在腦子裏組織著言辭,徐徐問出,“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孟軻張了張嘴:“樂……樂主?”

“是,樂主。”

“樂主,本名樂裕,是當初陛下在門中的得力心腹,職位威信僅在陛下之下,掌管門中諸事,事無巨細,親力親為。”孟軻像是背書一般道出。

趙佑擺了擺手:“這些我都知道,我是想問……”咬下唇,對上那雙滿是憂色的眼,卻不知怎麽提下面的問題。

如果,他與那個樂主只是私下喜歡,並未對外公布,那孟軻也應該不知情。

到底,該不該繼續追問呢?

一句話卡在喉間,好生為難。

帳外適時響起腳步聲,令得他住了口,轉頭一看,只見陳奕誠掀起帳簾,星眸朝帳內一掃,眉目間甚是不悅:“有什麽話吃過飯再說不好麽,粥都涼了!”

“陳將軍。”孟軻站起身,兩人目光一觸,前者微微搖頭,竟有種如釋重負之感。

陳奕誠欣然一笑:“張將軍在四處找你,說是那霹靂戰車需要增補物資,正著急得不行。”

“我這就過去。”孟軻往案幾上看了一眼,遲疑道,“陛下的飲食,就有勞陳將軍……”

“放心,我會監督陛下好好吃完,一點不剩。”

孟軻含笑出得帳去,趙佑望著他的背影,不能不說,心底也是一陣輕松。

問了也是徒增傷感,何必呢……

咚咚咚。

陳奕誠手指輕敲臺面,引得他回過神來:“不是巡營麽,怎麽回來得這樣快?”這些個皇帝將軍的,走了來,來了走,你來我往,換了一個有一個,好似都閑得很呢。

“還不是擔心你只顧說話,不好好吃飯。”陳奕誠當仁不讓坐去對面。

趙佑看著案幾上豐盛的飯食,莞爾一笑:“你當我是豬啊,亂誇海口,這足足有三人的份,怎麽吃得完?”

“我也有些餓了,正好過來陪你用餐。”陳奕誠取了空碗竹筷,隨意舀了些吃食,大口吃起來。

看得出來,他是真的餓了,轉眼一碗就見了底。

趙佑一邊喝粥,一邊不時夾些肉脯之類到他碗裏:“你多吃些,上陣才有力氣。”

陳奕誠停住動作,朝著他笑得開懷:“很好,終於知道關心我了。”

趙佑一挑眉:“怎麽,我以前沒關心你?”

陳奕誠聽得輕嘆一口氣:“當然有,只是……很多時候,你卻是忽略我,甚至,無視我。”

他的嗓音裏有著淡淡的疲憊,眉宇間也是愁緒不消,再加上飛揚的亂發,唇周的胡渣,哪裏還是當初意氣風發英姿颯爽的少年將軍,完全一副頹然潦倒為情所困的模樣!

都是他害的!

他從來都是為自己好,而自己,總是那麽隨心所欲,率性而為。

“對不起。”他低道。

“幹嘛跟我道歉。”陳奕誠伸手揉著他的頭發,搖頭一笑,“你該知道,我最不需要的就是這句話……飯菜都快涼了,快吃吧。”

趙佑搖搖頭:“我已經吃飽了。”

陳奕誠看了看案幾上所剩無幾的飯菜,還算滿意,喚人前來收拾帶出。

見他還坐在案前怔怔出神。陳奕誠過去坐下,攔他入懷,明亮的眼眸裏倒映出他的身影:“大戰在即,就別多想了,過去了就讓它過去,你還有我呢,我會珍惜你,愛護你,照顧你一輩子,好不好?”

趙佑恍若未聞,只握住他的手掌,撫著那微微紅腫的手指,有的地方已經破皮滲出血絲,不由得湧起一陣心疼,喃道:“你怎麽這樣傻,就不知道停下來歇會嗎?”

陳奕誠手臂收緊,眉舒目展,釋放出一個燦爛奪目的笑容:“只要你平安醒過來,就是這雙手斷了又如何!”

“這像什麽話,你可是軍中副將,兒女情長,英雄氣短!”趙佑啐他一口,心情倒是恢覆了不少,任他抱著膩歪了好一會,這才推了推他,扁嘴道,“你呀,非得在別人面前表現得那麽明顯嗎?須知我現在是一國之君,軍中主帥,這形象可折損不得!”

“我哪有?我不是跟他們一樣,一口一聲陛下。”陳奕誠勾唇一笑,當然不認。

“還說沒有,你在鐵士面前,在孟軻面前,說的話,做的事……哼哼,不需要我列舉說明了吧?”

陳奕誠摟著他的腰,略顯粗糙的下巴在頸窩邊蹭動:“有人對你心懷不軌,我這是事先提醒,防患未然。”至於是誰,自己不說,相信他心裏也很清楚。

趙佑暗地嘆口氣,他又沒瞎,自然看得出來,這回再見鐵士,他有很多地方都跟以前不一樣了,看自己的眼神裏也多了些不同的東西,甚至,他還當面表達了心意,那麽別扭可愛。

並非無動於衷,只是長久以來,自己都只當他是戰友,是親人,何況現在,自己身邊已經有了陳奕誠。

桃花一朵就好,多了只會平添煩惱。

逝者已矣,除了珍惜現時所有,他又當如何?

撇開這個並不愉快的話題,他輕咳兩聲,坐直身來:“對了,這一天下來,風離城那邊有何動靜?”

陳奕誠定了定神道:“還是老樣子,只守不出。事已至此,我沒征得你的意見,便將佯攻停止了,日夜加緊練兵。”

“很好,大軍壓境,只圍不打,讓他們胡亂猜去。”趙佑冷然一笑,若用得好了,這心理戰術可是比真槍真刀更加消磨士氣,打擊人心!

陳奕誠想想又道:“還有一事……昨夜那位故人偷偷摸到主帳外,可能是聽說了你昏迷的事,想來看看你,我當時在給你彈琴,大美帝國皇帝追了出去,說是對方輕功絕佳,趁著夜色徑直躍上風離城強,轉身消失不見。”

“然後呢?”趙佑著急問道。

“早上傳出消息,說是風離城中昨夜又被人放了把火,將城中幾大米行的倉庫也燒了。”陳奕誠說道,忍不住面露微笑,這個袁承志做事還真是不留餘地,見不到意中人,在借機洩怒呢!

而風離守將在此前已遭重創,雖然加派了人手守護,但自覺是亡羊補牢,誰能想到敵人竟會故技重施,再次來襲!

一夜過去,城中存糧又損失慘重,頂多只夠兩日之用,屆時肯定有人出城運糧,只要己方守住出口,不管出來多少,只管叫他有去無回!

“做得好!”趙佑拍手笑道,“如此一來,城中糧食短缺,人心惶惶,就讓他們自己先亂去!”

據南越境內邪隊弟兄傳來的訊息,由於沿途山石垮塌,行進受阻,秦業的大軍據此還有相當一段路程,那好,自己就先拔下風離城,在此等著,與他一決生死!

為那麽多死難的弟兄,那麽多無辜逝去的生命……報仇!

為那個他……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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