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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同室操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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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皇城吹來的風,帶著初春特有的清寒,伴著宮中淡淡的香氣,穿堂入室,引來布簾微動,光焰輕蕩。

室內火燭高照,一道人影靜靜立在榻前,低頭看著龍榻上雙目緊閉面色青白的中年男子,等到那邊忙碌的老人停住動作,這才開口問道:“外公,我父皇……什麽時候才能醒?”

藍鐵心嘆口氣,輕輕搖頭:“現在還不好說,陛下先前已遭毒害,又替你娘擋下致命一刀……雖然搶救及時,但他深受重創,不能立時解毒,這毒癮恐怕會有所加劇,我倒寧願他日日昏睡,也比醒來痛苦受罪好。”

趙佑沈默了會,哽聲道:“都怪我,沒有早點趕回去……”

藍鐵心拍拍他的肩道:“不關你的事,是對方是在機巧,在我返回藥廬煉藥的時候給陛下施毒,宮中太醫對這毒不甚了解,無有防範,以致陛下毒癮加深,應對失據,讓刺客有機可乘。”

太監總管陳聰在旁邊,面露慚色,含淚道:“幸而湯丞相機警,看出陛下幾次詔書有異,聯合陳大將軍冒死進宮查探,這才將陛下與藍妃娘娘就出來,老奴膽小怕事,愚笨無能……”

再看看榻上昏迷不醒之人,朝一旁侍立的小桌子問道:“去後殿看看,娘娘睡著了沒有?”

小桌子應聲而去,過了一會返回,稟道:“回殿下,明珠說娘娘帶著五皇子剛睡著。”

趙佑點點頭,轉向藍鐵心道:“母妃她……”

藍鐵心欣慰道:“你放心,你娘很堅強,陛下出事之後她沒掉過一滴眼淚,一直好好守著元兒,那時都說你們在宋氏王國境內失去訊息,生死不明,她也一點沒相信,全心全意等著你回來。”

趙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剛要說話,就聽得外音響起急促的腳步聲,有人在外輕喚:“陳總管……”

陳聰皺眉過去,走到門邊壓低聲音道:“什麽事?”

“是四皇子,他在寢宮不吃不喝,以死相逼,還把宮人打得頭破血流,說要見太子殿下……”

“不是派了一大幫人看著的嗎,怎麽會這樣?我平時怎麽教你們的,有什麽事不能自己解決,非要跑到這裏來讓主子煩心,去去去,你下去,自己拿主意去——”

“等下!”趙佑走過去,蹙眉道:“你們在說什麽?趙天……想見我?”

那小太監低眉順眼,怯怯點頭:“是,四皇子已經一天沒有吃東西了,誰勸都勸不住,只說要見殿下。”

趙佑沈默著沒說話,藍鐵心在旁低道:“這裏有我守著,陛下短時間內也醒不了,你就去見見他吧。”末了又補充一句,“趙天那孩子我也是看中長大的,本性不壞,你不在的時候,他經常來看元兒,令妃的事應該與他無關。”

趙佑低應一聲,朝陳聰道:“讓四皇子到外殿,加派些人手隨行,一路小心些。”

“是。”陳聰行了禮,與那小太監一道急急出門。

半個時辰之後,陳聰派人來報,說是四皇子已在外殿等候,趙佑在室內又待了一會,估摸著時間差不多,這才起身前往。

這外殿原是趙文博召見朝臣之所,如今天子重傷臥床,日久不用,雖有宮人時刻打掃,卻免不了顯得冷清蕭索。

趙天一身素衣,直直跪在青石板上,殿內外站著好幾名宮人,見得趙佑過來,都是躬身行禮,口中喚道:“見過殿下!”

聽得那一聲殿下,趙天驚跳起來,轉身就朝他飛奔:“三皇兄!”

被趙佑冷眼一瞪,他張開的手臂遲疑垂下,噙著眼淚嚅囁道:“罪臣……見過殿下!”說罷低頭跪拜下去。

趙佑淡淡看他一眼,朝旁揮手道:“你們都出去,我和四皇子單獨說會話。”

待到眾人退去,殿門掩上,趙佑這才伸手去扶,嗓音淡漠:“別跪著,起來說話。”

趙天卻是死死抓著他的手不放:“殿下,求你,我,母妃和娘舅是一時糊塗,你饒了他們的死罪吧!有藍老爺子在,父皇一定會沒事的,你饒了他們好不好?好不好啊?”

“放肆!”趙佑一把甩開他的手,退後一步,狠狠瞪著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當年俊秀可愛的少年,不知不覺中又高了一大截,也壯實了不少,嘴唇上冒出一圈淡淡的茸毛,有了絲成熟男子漢的韻味,讓他覺得既熟悉,又莫名地陌生,“你不該來求我,你該去求父皇!”

“但是……父皇一直昏迷,都那麽多天了!”

趙佑攥緊拳:“你還知道父皇一直昏迷啊,我以為你心裏就只有你母妃跟娘舅呢!你看到父皇這樣,你心裏就不氣,不痛,不恨,不怨?”

趙天伏地大哭:“我沒辦法啊,我事先並不知道母妃會有異心,去與舅舅合謀,否則我就是寧死也要勸住她的!殿下……三皇兄,你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趙佑冷笑,“令妃趁後宮空虛,想盡辦法邀君固寵,勾結外戚行刺奪權,你是她的兒子,是她身邊最親近的人,你會不知道?她大膽至此,為了什麽?還不是為了你!”

昔日兩位皇兄爭奪儲君之位,同室操戈,自相殘殺,結果一個重傷致殘,一個離宮遠行,其母也因此受到連累,劉皇後隨斷臂的趙文去了京郊行宮長期陪伴,蕭貴妃自趙卓走後心灰意懶,關閉寢宮閉門不出,後宮掖庭日漸冷清,他素來看不慣這三宮六院左擁右抱之事,對此還頗感欣慰,哪想到令妃竟因此生出野心來!

“令妃想當皇後,想持你上位,這不甘人下的心理我能理解,可她不該騙父皇服下那仙壽膏,那東西是毒藥,會上癮,戒不掉的。還有你娘舅,之前元兒被擄就是他玩忽職守,放任所致,沒想到他竟然還變本加厲,不但與南越勾結,對父皇下毒,還任由刺客到月清宮行刺……我已經饒過他一次,便絕不會饒他第二次!”

仙壽膏,也就是後世俗稱的鴉片,罌粟在這個朝代已被發現,但世人對其了解甚少,整個中原大地也只有南疆叢林才有小面積野生,令妃身在深宮,自然接觸不到這些,也就是說,這事更南越過不了幹系!

而梅澄身為衛尉,司職宮內外保衛之責,要從宮外帶點東西進來,那是易如反掌,包括那名入宮行刺的刺客,只要他稍微放松巡視,就可以輕松進入!

據事後審問的口供,令妃一開始只是想利用所謂仙壽膏邀寵,鞏固自身地位,而真正與梅澄蓄謀奪權篡位,卻是三個月前。

他們的如意算盤也打得不壞,太子常年在外,雖有訊息傳回宮來,但難說是真是假,指不定已經身遭不測,藍妃生性淡泊,無心爭奪五皇子趙元年紀幼小,不足為患,若天子被控,太子不歸,則令妃親生的四皇子趙天,卻成了唯一的皇位繼承人。

所以兩人合謀,一方面雇傭刺客去梅花國沿途設防,若見得太子一行回京,就予以攔截阻殺,阻止其返回帝都;另一方面則是派人進宮行刺,行刺地點是月清宮,行刺對象只是藍妃與五皇子趙元,卻沒想到趙文博帶著隨從忽然駕臨,這才誤傷。

此時趙文博傷勢漸重,神志不清,梅氏姐弟已無退路,於是盜用天子印璽屢傳詔書,意欲逐步攬權上位,不想被丞相湯伯扉與大將軍陳寶國識破,而藍妃自發現趙文博身體不適已及時傳訊給藍鐵心,眾人沒有想到的是,趙文博自身也有覺察,不知何時親筆寫下詔書暗送出宮,千裏送至他的手中。

至於沿途安插的刺客,他並沒有按原計劃返回,而是自梅花國又去宋氏王國,然後由此折返,是以並沒有遇到。

“嗚嗚,三皇兄……”

趙佑看著底下不住哭泣的少年,暗聲道:“你回去吧,好好待在寢宮,哪兒也別去,等這件事過去,你就搬去慈雲宮,跟皇祖母一起住。”

趙天哪肯起來,扯著他的衣擺哭道:“那我母妃和娘舅呢?”

“他們?國有國法,家有家規,你與大皇姐是趙氏王國皇嗣,大皇姐已嫁入湯府,對此無法參與,此次湯丞相又是救駕有功,所以對你們倆姐弟我不會追究,但是除你們之外,梅氏一族所有人等,一律淩遲處死,即日行刑——”趙佑冷淡別過臉去,擠出一句,“殺無赦!”

趙天未曾飲食,早已身體虛弱,聞得此訊心頭又涼又痛,竟是撲通一聲倒地,混了過去。

趙佑瞥他一眼,拉開殿門走出去:“來人,把四皇子擡回寢宮,嚴加看管,不得離開半步!”

大步走出,望著頂上青天白雲,身外宮殿巍峨,也不知當往何處,只慢慢踱出腳步,漫無目的走著,所到之處,人皆口喚殿下,恭敬行禮。

是了,在他回宮當日,丞相湯伯扉連同大將軍陳寶國和禦史大夫羅石就以三公之名,搬出本朝律法,力薦他登基就位,並奉趙文博為太上皇,之後又一而再,再而三地相約入宮,進言上奏。

他們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之前梅氏姐弟借趙文博之名分布的詔令,有些已經執行下去,在朝堂上下造成不小的影響,如今天子深度昏迷一直未醒,帝都接連宵禁戒嚴,皇宮守衛因梅澄倒臺而頻頻換血,朝中人心惶惶,政局混亂,必須有人出來主持大局,安定民心——

而他,是名正言順的人選!

如此幾次三番進諫,風聲傳出,宮中之人看向他的眼神日益敬畏,儼然已將其視為君王一般。

君王?

他也曾想過這一天,登上那至高之位,君臨天下,睥睨塵世,放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卻萬萬沒有想到,促成此願的契機,竟是以這淋漓的鮮血與深切的悲憤為代價。

為什麽會是這樣?

為什麽?

趙佑閉一下眼,又聽得背後有人走近,小心稟道:“殿下,長公主與駙馬在宮外求見,長跪不起。”

長公主……駙馬……

趙天求情不成,又換了趙茹前來?

趙佑無聲一笑,目光愈發冰冷:“回話,不見。”

他立在原處沒動,那名宮人吶吶退下,過得許久,又匆匆前來,正是春寒料峭,額上卻是冷汗涔涔:“長公主不肯離去,打傷了好幾名侍衛,她說如果殿下不見她,他就……”

“她就如何?”

“她就一頭撞死在宮門外。”

“是麽?以前也沒看出她這樣不怕死——”趙佑冷笑,平聲道,“那好,你帶杯鳩酒過去,就說本殿下給她兩條路選擇,一是飲下毒酒,早赴黃泉;二是自行回府,好好當她的侍郎夫人。兩者任意選一為之,是死是生,敬請自便。”

宮人稱諾走開,片刻之後,有女子哭喊聲從宮門方向絲絲傳來,歇斯底裏,聲嘶力竭。

“趙佑,你出來!你為何不敢出來見我?你躲起來算什麽道理?你卑劣無恥!冷血無情!你害了大皇兄二皇兄還不夠,還要殺我母妃舅舅,滅我梅氏一族,嗚嗚,你們放開我,我要進宮去找他……放手!你們放手……”

趙佑眸光凝斂,恍若未聞,只朝不遠處靜立那人低嘆:“這長公主之位,也不必再留了,還有那個湯競,寵妻寵得沒了分寸,侍郎一職對他而言,委實高就了,還得在下面歷練歷練才行。”

那人嗯了一聲,一聲戎裝,滿面風塵,眸底充滿了擔憂與憐惜,正是陳奕誠,趙佑早聽得他的腳步聲,卻是從宮門出而來,顯然,那一出鬧劇,他也是看在眼中。

趙佑沒有看他,只望向天際浮雲,漫不經心道:“你是不是覺得,我其實也挺狠心的?”冷心冷情,六親不認,不正是一代帝王需要具備的心性?

陳奕誠搖頭,沈靜的眼神令人心安:“還好,你做得沒錯。”

趙佑挑了挑眉:“你進宮來,可是有事找我?”

陳奕誠點點頭,輕輕喟嘆:“我來看看你,順便也告知你一聲,軍隊已經準備就緒,隨時可以出發。”

趙佑面色稍稍緩和,從左袖中各摸到一物,低頭去看。

左邊的紙卷是孟軻派邪對弟兄暗地送來的訊息,說是南越都城蒼岐遭遇千年難遇的地震,屋舍倒塌,百姓傷亡無數,包括南越皇宮也是上了不少人,震時正是寒冬,救援艱難,民心不穩。

右手卻是半枚青銅虎符,那是父皇趙文博夾在錦夾之中帶給他的,與大將軍陳寶國的另半枚合在一起,便可以調動趙氏王國軍隊,鐵蹄錚錚,攻城奪營。

如今南越大災初過,百廢待興,秦業父子定為地震焦頭爛額,正是其最為薄弱之時,而趙氏王國,近有大美帝國相助,梅花國聯盟,遠有桃花、海南二島為後盾,替天行道,為父報仇,正義之戰,師出有名。

兩物歸攏,他朝南而望,眼裏風雲變幻,凝重且深遠,仿佛穿過天際雲層看到那邊倒塌的宮墻,散落的瓦礫,寂寥的人影。

不能怪他,怪只怪,這亂世爭霸,家國對立……

“其一,地龍翻身,山崩地裂,=日月無光,預示該處奸人當道,殘暴不仁,正是全民災難的開始;其二,秦業野心勃勃,行事卑劣,以南疆獨有毒藥暗害我趙氏王國君王,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陳奕誠聽得挑眉,這仙壽膏雖然原產南疆深山,但在江南也有少量野生,現在還沒有確切證據證明跟秦業有關,看樣子,他是一門心思要找麻煩,報仇雪恨,好事壞事都能成為他的理由。

此事正合心意,他當然不會阻攔。

趙佑說罷,眼望青冥高天,目光變得堅毅,緩緩道:“所以我決定,不負眾望,即日登基,這就位的第一件事便是替天行道,向南越……宣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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