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百九十八章 命懸一線

關燈
夜色深濃,卻有顆顆星子點綴在天幕上,宛如晶瑩的寶石,隔得那麽遠,又似離得那麽近,星光輝映,雪峰聳立,一切如幻如真。

“真美啊。”他忽然嘆道。

趙佑冷哼一聲沒說話,卻聽得他又道:“你知道麽,躺在這星空之下,看雪山巍峨,天地寬廣,覺得自己實在渺小,這數載隱忍,數載圖謀,終又得到了什麽?”

“恭喜你,看破紅塵,境界高升了。”趙佑冷笑。

秦沖並不在意他的嘲諷,低沈道:“亂世稱霸,兩國相爭,從來就是不乏白骨鮮血,你殺了我多少將士,我滅了你多少百姓,這筆賬哪裏算得清?冤冤相報何時了,倒不如化幹戈為玉帛,我們一起努力,趙氏王國、南越卸下宿怨,重修舊好,如何?”

趙佑答得幹脆:“沒問題,拿秦業的人頭來換!”

秦沖看著他,幽幽嘆氣:“殿下,你站在我南越的立場想想,我二哥在其位謀其事,不過是手段兇狠了些,何錯之有?”

趙佑笑聲尖銳:“我不管他有錯沒錯,他殺了我的人,就該抵命!”

秦沖眼神一黯,低道:“難道真的無法調解,這仇恨只能一代代延續下去?”

趙佑冷然一笑:“那是自然,此仇不報,我趙佑誓不為人!”

“殿下……”

“國恨家仇,不是秦四王子想得那麽簡單——”趙佑扯了扯唇角,對他一揚拳頭,“若是不想再挨揍,就給我閉嘴。”

秦沖苦笑,板上才道:“別叫我秦四王子。”

“那叫你什麽?”

“叫……秦沖吧。”

趙佑不置可否,只是默默仰望著天邊閃爍的星辰。

如果可能,他也想過喜樂安寧的日子,不再有陰謀暗算,不再有腥風血雨,但也只是想想而已,這條覆仇之路已經開始往前走,就必須義無反顧走下去,一日沒有手刃仇敵,他便一日不得心安,無顏面對那些長眠地下的怨民。

又過幾日,雪谷更加冷了,一到晚間,整夜朔風呼嘯,更是其寒徹骨。

這一陣都是靠趙佑去冰河邊上采集青苔過活,那礁石上的青苔已經被他刮盡,等到最後一塊青苔吃完,便是徹底斷食了。

枯枝也是愈發難尋,白天不敢再點火,就在洞口曬曬太陽,稍微活動下身子,到了晚上,就點起一個小得可憐的火堆,靠著微弱的火光,驅寒入睡。

這天晚上,趙佑睡得頗不安穩,一整天都沒吃什麽東西,肚子裏空蕩蕩的,餓得心慌。

睡到半夜,他忽然被洞口的細微聲響驚醒,那好像是秦沖的低吟聲。

自從那日兩人溝通失敗之後,彼此一直沒怎麽說話,目光偶爾相觸,他也立即避開。

他感覺得到他的眼神長時間停留在自己身上,那般柔情如水,那般耕結纏綿,但是那又如何,他姓趙,他姓秦,他們始終是敵對的雙方,就算此時共同患難,相依為命,但終究改變不了彼此的立場與身份!

他不能被他蠱惑,只能硬起心腸,不理不問。

趙佑閉上眼,翻過身去,但那低低的聲響回蕩在空寂的山洞裏,帶著微微的壓抑,一聲一聲撩撥著他的心。

“半夜鬼叫什麽?你還讓不讓人睡覺呢!”他忍無可忍,低吼。

秦沖恍若未聞,仍是低吟著,聽起來甚是痛苦。

趙佑無奈起身,裹緊衣袍走過去,聽得他分明在喊:“殿下,別跳!不要跳!求你不要跳!”

那種從胸腔肺腑之中滿溢而出的懊悔與悲憤,近乎心碎的哀鳴,卻令人神魂劇慟,無不為之同傷。

趙佑有些怔楞,只覺得心頭不知被什麽刺了下,竟有微微的疼。

他在叫殿下,那麽,他叫的可是自己?

“求你,不要跳,不要跳,不要……”他拽著拳,雙目緊閉,用力搖頭,明明睡得昏沈,卻叫得如此大聲,顯然是在做著噩夢。

趙佑眼尖,在看到他額上冷汗的同時,也看到他眼角滴落的一點晶瑩。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究竟是怎樣深刻執著的記憶,才有如此無休無止的淒厲低吟?

趙佑揉了揉額頭,實在想不到,自己失足掉下懸崖的一幕,會被他記得這樣深,明明都平安無事了,還這樣呼天搶地,哀嚎不斷。

“好了,我不跳,不跳了還不行嗎?”趙佑低低保證著,想要制止他,不想卻摸到一掌火熱!

老天,他在發燒!

手指撫上他的額頭,只覺得一片滾燙,不僅是額頭,還有臉頰,頸項,胸心……都是燙得嚇人!

趙佑呆了呆,想到他腿上的舊疾,想到他在冰河裏添的新傷,想到他頸項的血痕,想到他從高處毫無保護的墜下,想到他靠坐洞壁的虛弱,想到他雪地爬行的艱辛,還有最近幾日低頭垂眸默然無語的沈靜……

他,畢竟不是鐵打的,宿疾在身,又屢屢受創,早就撐不住了,而自己,竟絲毫不察!

見慣了光鮮亮麗的他,豐神俊朗的他,腹黑內斂的他,卻從來沒見過卑微至此的他,孤獨無助的他,奄奄一息的……

趙佑跪坐在地上,看著眼前微微起伏的男子身軀,他的呼吸聲斷斷續續,不再綿長,而是變得細微而急促,在這寒冷刺骨的夜裏,缺醫少藥之地,他舊傷未愈,高燒不止,若不采取救治措施,必定兇多吉少。

仇人親弟,命懸一線。

救,還是不救?

“殿下,別跳,不要跳……”他聲音沙啞,無意識低吟著,手掌在半空揮舞,忽然抓到他的手,死死握住不放。

趙佑渾身一震,卻掙脫不得。

心頭那根緊繃的弦被生生扯斷,有些壓抑已久的東西如同潰堤的洪水,洶湧而出,泛濫成災!

“秦沖……我該拿你……怎麽辦……”

……

清晨的陽光照射在雪地上,泛著五彩斑斕的顏色,微微刺眼。

山洞裏,火光愈發微弱,跳了兩跳,終於熄滅了,一律灰白的青煙在洞內飄飄蕩蕩,顯得寧靜而安詳。

衣袍底下,裹著兩道緊緊相偎的身影,睡得正想。

忽而半空中傳來幾聲鷹唳,熟睡的少年十分警醒,倏然睜眼,首先便是去摸男子的額頭。

還好,已經不燙了。

忙活了大半個晚上,總算辛苦沒有白費!

趙佑長舒一口氣,挪開他環在自己肩上的手臂,慢慢起身,穿上外袍。昨夜他突發高熱,生死一線,自己再是痛恨秦業,厭惡秦家人,也沒法眼睜睜看著一條鮮活的生命在自己面前就此消逝,別無選擇,自己只好出手相救,脫去他的衣褲,抓了積雪在他身軀四肢用力擦著,直到那麥色的肌膚變得微紅,如此簡陋的環境,半刻藥草都沒有,趙佑只得將雪水化了,一口一口餵他,一遍一遍拭擦他的掌心足心,最後,又盡數脫去自己的衣衫,僅著一件最裏層的內衣,以近乎赤裎的方式擁著他,把自身的溫暖傳遞過去。

足足折騰了半夜,到了後來,終是敵不過倦意來襲,抱著他昏昏睡去。只是死馬當做活馬醫的簡單處理,沒想到卻甚是管用,一夜過去,不僅退了燒,呼吸也變得平穩起來,雖然臉色還有些發白,卻逐漸有了自然的光澤,不再是那種青灰色的瀕臨死亡的頹態,“殿下,別走,不要……”似是感覺到他的遠離,秦沖蹙著眉,低低囈語。

“沒走,我在的。”趙佑坐正身子,伸手排去他覆在面頰的碎發,露出那張消瘦憔悴卻依舊俊逸的臉龐來。

眉長入鬢,睫飛似蝶,挺直如刀削的鼻梁下,是因為缺乏血色而顯得蒼白的薄唇,不能不說,他實在長了一副好皮囊,俊美得宛若畫中之人。尤其這溫柔無害的睡顏,五官軒秀,氣質清潤,還帶著那麽幾分天真純情的味道,一如

落難中的王子,百看不厭。

只是,嘴唇周圍一圈雜亂的胡茬,破壞了那份清純與唯美。

不知是基於什麽心態,他直覺伸出手去,摸向蓋在他身上的外袍,記得他應該還剩下一柄柳葉刀,卻不知是藏在哪裏,是否好用。

在他貼身衣袋裏摸索一陣,沒找到刀,卻摸到一樣用布包包裹的細長物事,他有些好奇,隨手掏了出來,打開布包一看,竟是一只半成品的木刻人偶,約莫半尺長,玉冠束發,長刻懸腰,面容俊秀中又頗具英氣,看起來風姿綽約,栩栩如生,

這木俑的刀痕略顯陳舊,想必已經有些歲月,而表面卻十分光滑,應是被人經常撫弄摸索。

這個秦四王子,原來竟是如此自戀,雕了他自己的人像隨身攜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