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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死亡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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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承志神色黯了黯,答道:“在回京的路上……已經離京城不遠了。”

趙佑心中了然,看到他這表情,只怕因為自己的身體,兩人還在汝南附近轉悠,憶起昏迷中所聽到的話語,他肯定是忙著給自己找大夫救治,想來自己流血不止的場景著實把他嚇壞了。

“承志,辛苦你了。”他那身份,那性情,能耐下心來服侍病人,也真是難為他。

“你能不能不說這些?”袁承志蹙起眉頭,一副你何苦跟我見外的神情:“你是我愛人,我自然該好生照顧你,以後我生病,還不得換你來照顧我!”

趙佑聽得一笑,道:“呸呸呸,哪有你這樣咒自己的?”

青白的小臉上,難得露出點笑意,全無往日的明媚絢麗,只說不出的情妍柔弱,這截然不同的另一番風情,把袁承志看得一楞一楞的,情不自禁就俯身下去,在他面頰上輕輕一吻。

趙佑虛軟無力,沒法阻止,只能眼睜睜瞪著他,輕叱:“大壞蛋,你又輕薄我,等我好了,看我怎麽收拾你!”

“好,我等著你到時候輕薄回來。”袁承志笑嘻嘻道,轉身去取擱在桌上的碗勺:“我在隔壁大嬸那裏討來的粥,很好吃的呢,你嘗嘗!”

“討來的?你那麽大的面子?”趙佑嘗了一口,比想象中好上許多,不由斜眼睨他,上下打量:“真是討來的?”

幾日幾夜不眠不休照顧自己,金蛇郎君早變成了邋遢郎君,就憑他須發淩亂,不修邊幅的樣子,在姑娘媳婦面前還能有這個魅力?

袁承志訕訕一笑:“你何必問那麽清楚……那大嬸竈上煮一大鍋粥,我不過是舀了一小碗,想必她也看不出來,有什麽要緊。”

“只舀了粥,沒拿人家別的東西吧?”

“看你說的,我袁承志是那種人嗎?我從來都是只偷富人家的金,不取窮人家的錢!”袁承志被他一瞥,語氣軟了下來,嘟噥道:“就是我想拿,她家裏窮的叮當響,也沒什麽可以拿的,我還偷偷給她門縫裏塞了塊銀子呢。”

趙佑聞言,歷史對他印象大變,肅然起敬:“承志,我以前真是看錯了你。”原想他聲名狼藉,一向對他惡言惡語,避而遠之,卻沒想到他不僅不欺暗室,還有這劫富濟貧的俠義之心,只不過,風流好色那也是板上釘釘子的事實……

“知道錯怪我了吧,那以後就將功折罪,對你愛人我好點,這回先親一個……”一表揚,袁承志立時飄飄然,延著臉湊過來,時刻不忘偷香。

“一邊去!”趙佑一掌擋開他的臉,哼道:“色胚,死性不改!”

“呵呵,三公子在京城的聲名比我還響亮,我們半斤八兩,彼此彼此!寶貝啊,我們倆可真是天造一對,地造一雙……”

“你有完沒完,我還喝粥呢!”

聽到這句,袁承志頓時收斂笑容,老實下來:“是,我不鬧你了,你這幾天一直昏著,都沒怎麽吃東西,趕緊把粥喝了。”

趙佑笑了笑,自己端起粥碗,慢慢吃光。

相處這段時日,不說對他的性情了如指掌,至少也算是大致摸著些門徑,這明顯就是個紙糊的老虎,而且對他當真是在意得緊,只要一扯上他的身體狀況,他便自動偃旗息鼓,繳械投降。

吃完粥,袁承志收拾好碗勺,坐到床邊,抓起他的手,嗓音有絲沙啞:“寶貝,你知不知道這幾日你把我嚇壞了,流那麽多血,我都以為……以後不要這樣嚇唬我了,好不好?”

趙佑翻了個白眼:“一大把年紀了,還跟我撒嬌,好意思嗎?”

“你是我寶貝,有什麽不好意思的?”袁承志在他手背上重重親一口,關切問道:“你現在覺得怎麽樣?身上還痛不?”

趙佑沒躲過去,只得將手背悄悄在外衫上蹭了下,搖頭道:“頭還有點痛,其他都沒事了。”默了一會,問道:“我沒什麽時候能回帝都?”

遠程治籲了口氣,愁眉不展,輕嘆:“這汝南通往帝都的道路除了官道,就是翻山越嶺的山路,你的身體狀況沒辦法走山路,秦業是算準了這一點,人馬都潛伏在管道上……”

“那就再等等吧,反正那麽長的時日都過來了,也不差這一天兩天。”算算時間,大將軍陳寶國的軍隊不可能原地踏步,也該朝外圍擴展尋覓了,要是真如他所想,陳弈城率部從西北回防,那麽陳寶國則會沿東南搜尋,那秦業頂多幾百人手,又是在趙氏王國境內,絕對不敢與趙氏王國軍隊正面交鋒。

如今勢單力薄,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先避過風頭,再找機會回帝都。

等待的日子,歸如此漫長。

昏睡的時候還好,一無所知,什麽都可以不聞不問。

可是一旦清醒,身上的痛,心裏的傷,都交織在一起,匯成汪洋大海,足以將他淹沒滅頂。

還好,有袁承志在,想著辦法逗他開心,有一天還不知從哪裏弄來一壇酒,兩人分著喝,打著酒嗝,瞇著雙眼,天南地北胡侃。

這小鎮上的酒,自然沒宮裏珍藏的佳釀那般柔和香醇,後勁極大,當時迷迷糊糊不覺什麽,這一睡就是一日一夜,到了第二日早上醒來,宿醉的痛楚立時來襲,看見袁承志心疼不已的神情,聽得他詛咒發誓,一輩子再不讓自己沾酒。

呵呵,他卻不知道,那種就醉微醺的感覺,能讓自己暫時忘卻那些銘刻在心的人和事,那些永遠無法磨滅的痛恨與懊悔……

原來他趙佑,居然也有要靠烈酒來麻痹自己的時候!先自欺,而後欺人。

怪不得,時間那麽多人都喜歡就這個東西,喝醉了,可以笑,可以喝,可以鬧,好久沒有這樣快活過了,真好,真好!

醉了之後,什麽都不管不顧,不知天日,一味沈睡。

只是,抱著他照顧他的那個人,再也沒有那熟悉的胸膛,熟悉的味道。

心裏的酸澀與苦楚,永遠都不清醒,那該多好……

喝了袁承志熬得酸得嚇死人的醒酒醋湯,趙佑一陣沈默,忽然聽得他悶悶道:“你喝醉了,一直叫那個太監名字,你這沒良心的,就不能叫叫我的名字麽?”

“那不是醉了麽,我哪知道啊……”趙佑咬著嘴唇,冷笑:“我肯定是在夢裏追殺他,所以才叫出他的名字來,沒什麽稀奇的。”

“那就好。”袁承志怔怔看了他一會,沒說什麽就走出去。

關上房門,他才望著遠處苦笑,那一聲聲小樂子,叫得那麽悲傷,那麽纏綿,聽得他的心都要碎了。

秦沖……

與此同時,房裏的趙佑也喃喃念起。

不知為何,一想起那個名字,心口就疼得厲害,腦袋裏更是愛與恨交替來襲,有什麽東西叫囂著從各個方向往外沖,仿若隨時都可能炸開。

痛意,從五臟六腑,從四肢百骸,從全身各處直沖頭頂。

實在忍耐不住,一擡手,揮落桌上的水杯,他抱頭低聲,聲音淒厲:“啊……”

“怎麽了?你到底怎麽了?!”房門哐當一聲被撞開,袁承志沖進來抱住他,滿是悔意:“都怪我,我不該提起他來氣你,我就是沒忍住,我不該嫉妒……”

“不管你的事……”他虛弱的笑,想要出言安慰,卻心率過快,時冷時熱,吐不出一個字來。

又要發作了嗎?

不是說中間間隙時間會延長嗎,而且,他多少還吃下了半粒解藥,理應拖延時日的……怎麽會這樣?

趙佑一張嘴,噗地一聲,一口血箭噴出來。

眼前一黑,他模糊地想,嘴裏,這回是嘴裏吐血,意味著第二次發作開始,他離死亡又更近了一步。

袁承志握住他的肩,逐漸用力:“你這傻子,你還想騙我麽,你根本就是中了劇毒,還死活不承認!你為什麽不早說啊,我要是知道,我就不會帶你走!”

“你好吵……”他面色慘白,慢慢闔上眼。

“別睡,走,我帶你去帝都城找你外公藍神醫,就是重重包圍我也要拼死去闖!”袁承志抱起他,踢開門往外奔。

“沒用,外公不在帝都……”他喃喃道,唇邊不住有血絲溢出,眼前逐漸呈現一片鮮紅,那是……死亡的顏色。

好痛,好累,熬不住了,他實在熬不住了。

他知道自己很沒用,但是,就這樣吧,就這樣,以死謝罪,一了百了。

“承志,答應我,幫我就我弟弟元兒,求你……”趙佑死命抓住他的手,算是臨終遺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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