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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寂寞沙洲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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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佑吃力將小樂子抱起來,將他的左手繞過自己肩頭,架著他一步一個趔趄,依舊將瑯邪神劍當作手杖拄地,艱難超前行走。

夜晚沙面散熱快,氣溫驟降,沒有白天的酷熱炙烤,卻是另一種嚴寒清冷。

好在容娜給他們準備的衣服不算單薄,有外袍有氈帽,雖免不了瑟瑟發抖,總算還忍受得住。

為了保持力氣,也不敢喝閻王多說話,一路默默走著。

這扶人走路,比起自己被牽著行走,體力消耗巨大,速度不知慢了多少倍,每走一步都累得要命,原本送走半個多時辰就要停下來歇息一會,現在走一炷香時間就吃撐不住,坐倒在地,好幾次一坐下去,就險些爬不起來。

小樂子的氣息越來越弱,身體一直冰涼,要不是摸著他心頭還有一絲熱氣,要不是閻王在一旁詛咒發誓保證,自己幾乎以為他已經……就憑這個嗎,也是咬緊牙關,努力朝前。

走走歇歇,一夜過去。

天一亮,趙佑直接撲倒在地。

“熱死了,好像洗澡……”

“小子,快起來,我教你降溫的法子。”

聽他這麽一說,趙佑頓時來了精神,雙肘撐起身來,扁嘴道:“怎麽不早說?!”

“我剛剛才從記憶庫裏找到,立刻就說了。”閻王垮著臉,說的不無委屈:“你找個背風的地方,用那神劍挖個洞,把自己埋進去,就涼快了。1”

趙佑眨了眨眼,好似有那麽一絲印象,當下二話不說,抓起瑯邪神劍,朝四周張望一陣,找到一處稍微陰涼的地方,開始挖坑。

刨去表面熱燙的砂礫,沒挖一會,果然感覺到底下的沙面溫度,略涼,且微微有些濕潤,趙佑大喜過望,一直挖到手臂酸軟,力氣用盡,才勉強掘出一個大洞,將小樂子慢慢放了進去,見旁邊還有空隙,自己也跟著滑進去,兩人只露出肩膀和頭部在外,倒是真的清涼了不少。

整夜都在行走,早已累得夠嗆,如今一旦有了歇息的機會,便是眼皮打架,困得要命。

趙佑打開水囊,餵小樂子喝下一口,自己也忍住腥氣舔了舔囊口,又替他拉拉帽檐,打了個哈欠,啞著聲音,朝頭頂上的閻王迷糊道:“我睡了,有事記得叫我。”

“睡吧!”

閉上眼,隱隱聽得閻王一聲長嘆,似是滿含憐憫。

這一覺睡去,立刻就睡沈了,還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回了月清宮,母後安然無恙,外公也是笑逐顏開,正殿裏燈火通明,一家人圍坐在一堂吃飯,好不熱鬧,桌上個種佳肴擺的滿滿當當,每個人都在給自己夾菜,面前的碗裏已經堆成一座小山,頂上一只大大的醬雞腿啪嗒一聲落在地板上,母後一揮手,直接換來明珠拾去扔掉。

這樣看的大急,怎麽能這樣浪費呢,擦擦幹凈就可以吃啊,他們怎知那饑腸轆轆的滋味!

“哎,別扔,別扔啊!”

揮舞著雙手奔過去,伸手就去奪,不想竟是抓到一張空氣,食物,燈光,人影,宴席,宮殿……所有的一切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滿口苦澀的砂礫,一片慘淡無光的天際

失望,空虛,無奈,縈繞心頭。

少年的心跳聲,緩慢而又微弱,聲聲入耳,還好,自己身邊還有小樂子,附近還有閻王,並不是那麽孤單。

昏昏沈沈又睡了過去,不知過了多久,耳畔傳來熟悉而急促的喚聲。

“小子,醒醒!快醒醒!”

“別鬧,讓我再睡會。”這樣連手指都不想動,也懶得睜眼,只嘟囔道:“現在是白天嘞,夜行曉宿,你懂不懂……”

“你!”閻王的聲音驟然嚴厲起來,帶著絲絲寒氣:“沙地開始移動了,這裏不能再待,不想被活埋就趕緊醒來!你聽到沒有!”

流沙……

啊,流沙?!

趙佑猛然睜開眼,一把扯下蓋在頭上的氈帽,頭頂上風沙慢慢,一堆堆砂礫背狂風吹散,在天空中打著旋,宛若陣陣水波襲來,自己埋在沙地裏的身體也是隨之輕飄。

呸呸吐出一口沙子,啞聲叫道:“我們……現在……該怎麽辦……”

“帶著他離開這裏,躲到背風的地方去!”

趙佑手忙腳亂,跌跌撞撞從沙洞裏爬出來,又使勁吧小樂子跟拔蘿蔔一樣也拖了出來,摸摸腰間的寶劍還在,生死關頭,也不知道哪裏來的一股勇悍之氣,將他背起就走。

在這風沙彌漫之地,到處都是一般顏色,一個模樣,根本辯不得方向,好在他眼力過人,一眼見得遠處一點突起,應該是塊露出沙地的巖石,於是拼盡全力,朝那裏慢慢挪動腳步。

已經不知道跌倒多少次,又爬起來多少次,到最後,就直接在沙面上一點點朝前爬,自己爬一步,又把旁邊的小樂子朝前拉一點。

終於,在風聲呼嘯愈發劇烈的前一秒,抱著小樂子滾進那一方巖石之下。

風不停地吹,砂礫刮著面頰,脖子,手臂,根本睜不開眼,沒一會兩人身上就覆蓋了一層有一層厚厚的黃沙,還有那凝結的沙塊,一個勁的砸在人身上。

將自己稚弱的肩背擋住外間風沙,抱著那重傷昏迷的少年,就像是懷抱出生的嬰兒,無意識的低喃:“乖……很快就過去了……相信我……我們會沒事的……”

渾身痛極,再無半點力氣,只是緊緊地抱著他,在無邊無盡的黑暗裏,靜靜等待風沙過去。

風沙漫漫,近旁還夾雜這一些奇怪的哢嚓聲,或許,他又在做夢……

時間流逝,仿佛過了一個世紀之久。

耳邊有人在喚:“小子,小子,醒醒,已經沒事了!”

趙佑動了動,有事吐出一大口砂礫,臉頰上忽忽生疼,在一動,不止是臉頰周身都是說不出的酸痛,聽得閻王的聲音著急再喊:“小子,你怎樣,吭個聲啊……”

“我……沒事……”沙啞著嗓音,輕輕吐出一口氣來。

天色開始暗下來,黃昏逼近,黑夜將至。

這一場沙暴,竟差不多持續了大半日時間,好在有閻王事先預警,除了吃進不少啥子,兩人身上並沒有受到什麽傷害。

趙佑擦了擦臉,慢慢撐起身來,將小樂子從沙堆裏挖了出來,拂開他臉上的亂發,仔細將他口鼻中的沙粒清除幹凈,回頭瞥見閻王憂心忡忡的神情,不由沖他輕松一笑。

“你看,我把自己照顧得挺好的,還有,小樂子也沒事……”

閻王沒說話,只是朝他上下打量,面色越發凝重。

趙佑被他盯得有些發懵,輕咳兩聲,吶吶道:“你在看什麽?”低頭下去,仔細審視自己,除了衣衫破些臟些,也沒發現什麽不對。

這人在沙漠,自然不如平日那般光鮮亮麗,邋遢些也實屬正常啊!

閻王輕嘆了口氣,別國戀曲,搖頭道:“算了,這樣大的風沙,也在所難免,只要人沒事就好……”

趙佑聽得一頭霧水,疑惑望著他:“你打什麽啞謎?”

剛摸了小樂子的心跳,自然是沒事的,他沒說人,那麽說的是……物?

兩手下意識朝身側摸去,右邊摸到堅硬微涼之物,那是別在腰間的瑯邪神劍,而左手,摸了個空……

趙佑一聲低呼,面色霎時慘白。

水囊!

那只裝的脹鼓鼓的,自己只省著餵了幾口的水囊,不見了!

水囊裏,全是小樂子的鮮血,那是小樂子用來救命的血啊,何其珍貴,卻被他的疏忽大意,弄得不知去向,他,真是該死!

眼睛一酸,怔怔掉下淚來,在兩人身邊摸索一陣,掙紮著就想起身:“對不起……我……我這就去找……”腦子裏一片混亂,沒有半分印象,或者是在之前的沙洞裏,或者在爬行的過程中,或者……

閻王身影一晃,擋住他的去路“風沙太大,地形已經變了又變,下一場沙暴說不清何時就來,別浪費氣力了。”

這樣咬著嘴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不敢去看底下一動不動的少年,垂下頭,哽聲道:“可是……我們沒水了……”

閻王瞥他一眼,“哭什麽哭,當我是擺設嗎?”

趙佑扁了扁嘴,慢慢止住了眼淚,卻仍是哭喪著小臉:“你除了能說話之外,也差不多是那樣的……”

“你……”

閻王七竅生煙,滿面黑線,好不容易才想通大神不與凡人一般見識的道理,看了看天色,哼道:“已經走了大半距離,應該臨近沙漠邊緣了,植物也逐漸會多起來,要想找水,就要依靠他們,等到天黑就可以著手進行了。”

趙佑好奇道:“怎麽找?”

“比如長有蘆葦的地方,地下一米就應該有水,長有芨芨草的地方,底下兩米就該有水,若是紅柳或者胡楊,地下五米到八米左右就應該有水……”

“紅柳……”趙佑想起自己最初醒來之時看見的那一叢植物,好像就是他所說的紅柳,可惜自己當時不懂,硬生生給放過去了。

他後來有嘮嘮叨叨說了一大通沙漠求生知識,什麽蒸餾取水,什麽迂回繞行,什麽海市蜃樓,趙佑都沒聽見去,在一陣又一陣的懊惱與自責,等來了有一個明月高懸的夜晚。

沒有一絲風,氣溫卻還是降了下來。

小樂子的心跳越來越弱,每一下過後,都要等上很長一段時間,又再次跳動一下。

銀色的月光下,他的臉蒼白的幾近透明,烏紫的嘴唇上全是幹涸的裂傷,體溫卻一路飆升,燙得嚇人。

趙佑看的又急又痛,忍不住低吼:“你不是說他內息尚存,還能支撐幾日,怎麽會這樣?”

夜晚無奈攤手:“急性脫水。跟內息無關。”

趙佑刷的拔出劍來,夜晚的身影立刻飄來,肅然道:“你這一割的後果,他醒不來,你也要倒下,兩人一起死在這沙漠裏,倒也不寂寞。”

趙佑咬牙,自己死不足惜,小樂子,母後,二王兄,還有桃花島上鐵士守著的那麽多弟兄……他們,怎麽辦?

“你看著他,我這就去找水!”

見不遠處有塊巖石,當下將小樂子費力移過去,脫下自己的外衫給他蓋上裹緊,自己抓了抓瑯邪神劍,回頭一望,記住巖石的形狀,即是慢慢朝前走。

“小子,小心些!

“我知道,你把他看好……”

腦袋昏沈,兩腳像是灌了鉛一般,只是憑著一腔信念,咬牙堅持。

他自己,其實也有一天多沒喝水了。

走啊走,不知道走了多久,一個時辰,兩個時辰,或者更久,遠遠地,前方有一小片半人高的灰影。

定睛一看,一大叢灰白的枝葉聳立著,像是閻王所說的那種叫做芨芨草的植物。

這,是真實存在,還是……海市蜃樓?

趙佑不敢確定,慢慢朝著灰影走去,終於走到跟前,一步步靠近,顫顫伸手去摸。

手指摸到直立的堅硬的禾木,忍不住大叫起來。

不是幻覺!

當下精神大作,拔出寶劍,就地挖掘起來。

小半個時辰之後,趙佑舔著溫潤的嘴唇,捧著濕潤的氈帽,喜滋滋的往回走,邊走邊是唇角勾起,設想著把水擠進小樂子嘴裏的情景,已經等不及看到閻王稱讚的神情。

夜幕降臨。

不知何處吹來一陣微風。

頭頂上的天空漆黑如墨,月光清淡如水,照的沙面上一片銀亮柔和,令人心神微醉。

純凈,靜謐,安寧,真是……好美!

要不是之前的白骨,烈日,狂風,鮮血,一切都歷歷在目,他幾乎以為,自己是走進了仙境。

將氈帽捧在胸前,像是捧著世界上最珍貴的珠寶,深一腳淺一腳,努力在沙地上行走。

走著走著,趙佑的腳步慢了下來,停滯不前,眼睛越睜越大,直至迸發出一聲驚呼--

掩飾依然立在原地,形狀如初,她那件衣袍沒有一點弧度的,平平整整得至於沙地上,除此之外,四面八方,目光所及,皆是空空如也。

“小樂子?!”

“小樂子……”

趙佑喃喃喊出一聲,驚慌間也顧不得這沙漠行走的大忌,跌跌撞撞奔回原處,一下子撲到在那間衣衫上面。

衣衫冰涼,沒有一絲溫度……

巖石還在,衣衫還在,人卻不見了!

自己明明將他放在那塊大巖石下面,還叫閻王守著他的,到底是怎麽回事?

對了,閻王……

趙佑伏在沙地上大口喘氣,邊喘邊嘶聲喊道:“閻王!閻王!閻王你出來……”

四周無聲無息,一片靜默。

“閻王,你在哪裏?閻王,閻王……”

一聲接連一聲,直至他喊啞了嗓子,也沒聽得半句回應,耳畔只餘呼呼的風聲。

夜空似錦,月光如水,沙地一片銀白。

趙佑雙手撐在地上,看著月光底下自己孤寂的影子,茫茫苦旅,浩瀚荒漠,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他一個人。

心中徹痛,眼淚吧嗒一聲落下來。

水囊丟了……小樂子也丟了……

他該怎麽辦?該怎麽辦?

“不是說不哭的嗎?”熟悉的聲音在頂上響起。

閻王?!

趙佑心頭一跳,手指攥緊沙土,生怕自己心裏生出的幻聽,連擡頭的勇氣都沒有。

“疑神疑鬼的小子,我千方百計趕回來給你報訊,你竟然不理我?”閻王又好氣又好笑,飄到他面前,與之對視:“好啦,逼哭了,快跟我走吧……”

趙佑揉了揉眼睛,看清眼前的人影,眼眶一熱,一拳朝他揮去!

“嗚嗚,你想嚇死我嗎?”

閻王卻是側頭躲開,“沒時間了,快跟我走!快啊,那小子就要支持不住了!”說著身影一晃,就朝東南面飄去。

趙佑停手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不對勁,那漂浮在半空的身影比之前竟是淡了許多,只剩下一個大致的輪廓,衣色身形都是模糊一團。

心頭一個咯噔,抹了把眼淚,趕緊擡步跟上:“閻王,到底出了什麽事?”

“剛才有人在施法,操縱這裏的流沙,把他卷進去了,事情發生的太快,我只好附在他身上,等到方位確定再回來找你。”閻王一邊飄移,一臉回頭催促:“快啊,你快點行不行?”

這樣被他催的哭笑不得,他是天地大神,在這沙漠裏行動自如,來去如風,而自己只是一介凡人,饑渴交織,已經只剩下半條命,這力量懸殊,如何相提並論?!

好在有瑯邪神劍在身邊,每次李期衰竭之時,總能溢出些許微微紫光,林他深思清明,腹中的空虛感也是減弱幾分,於是咬緊牙關,機械脈動雙腳,勉強跟在他後面,想了想又問::“施法之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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