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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霧裏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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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佑上前一步,笑道:“哪裏,這些是三王子帶來送給貴寶剎的禮物,一共一百五十份,要請方丈及諸位高僧賞收的!煩請點點數,若是不夠,我等再去采購。”

辰光大師笑而不答,旁邊一位僧人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敝寺連同火工園丁共有僧眾一百五十四人,這……”

小桌子張了張嘴,話未說出,趙佑就搶先道:“真是對不住,我這就下山采購補齊。”

辰光大師擺手道:“不急不急。”

趙佑笑道:“怎的不急,等下三王子親自布施,缺了誰的都是不好。”說著,朝小桌子行了禮,疾步奔出。

順著方才所經之路,一鼓作氣出了山門,門外早有一幹熟悉面孔等候,紛紛過來行禮,鐵士也在其中,手裏還捧著幾份禮盒。

趙佑點點頭,與眾人走小路去得後山,步上大道。

大道上停著一架馬車,車後是從東隊毒隊選出的五十名精壯少年,個個身著玄色勁裝,騎著高頭大馬,矯健英武,意氣風發。

趙佑看得欣慰,指著鐵士手中之手對孟軻道:“等半個時辰,就派人進寺裏去,就說桌公公有事回去了,將這幾份禮物交與方丈大師,切勿多話,立時退出。”

孟軻點頭:“我明白。”

“那好,我走之後,山莊事務就由你全權負責。”趙佑上了馬車,立在車前朝眾人拱手道:“辛苦諸位,我們後會有期。”

眾人紛紛抱拳,“教主保重,一路順風。”

馬蹄錚錚,車輪滾滾,但見那道清雅軒秀的身影一直佇立在車上,肩膀尚嫌柔稚,選擇的道路也必定艱難險阻,卻極是腰背筆直,終於絕塵而去。

車隊從帝都出發,馬不停蹄一路東行,半月時間,才到得江陵城。

江陵城池也不大,卻以頻臨東海,駐有趙氏王國水師而聞名。

這日風和日麗,貴人盈門,江陵水師的水寨裏,玄武、雪虎、青兔、飛羽、游魚,利劍等大大小小二百艘船在水面上穿行,一面陪笑解說各船的詳情。

趙文與趙卓常年都在皇宮內苑,雖然從秦俊傑處學得不少知識,但畢竟是紙上談兵,這真槍實彈的戰艦,還是頭一回得見,哪裏看得出什麽好壞,只得將眼光投向一旁的陳奕誠。

“還是陳郎將來說說吧。”

陳奕誠漫不經心地聽著介紹,目光從各船一一掠過,偶然垂詢兩句,對屬官大肆褒獎之言不感興趣,巡視船舶的目光卻銳利無比。

“玄武、雪虎、青兔,就是這三艘戰船嗎?”

一名屬官上前稟道:“正是,此是整個水師營中最為寬敞舒適的大船,快馬驛報得知兩位王子要用,前幾日還新裝潢過,外部也是新刷了桐油……”

陳奕誠面色一凜,冷哼道:“兩位王子是出海遠航,並非游湖助興,要的是性能優良,而不是富麗堂皇!這三艘一律不要,立時重選!”

一番話說得那屬官斂容垂首,連連稱是,吩咐小船放緩速度,帶著一行人仔細巡視,重新選定出海戰船。

離山岸半裏之外的山頭,數名勁裝少年齊齊站立,為首一人極目遠眺,忽然一挑眉,朝一旁的黑衣男子笑道:“這個陳奕誠,把好船都挑走了,給我剩些廢料舊物,實在不劃算!”

說話之人,正是趙佑,這大半月緊趕慢趕,終於是趕在兩位皇兄的隊伍出海前到了江陵,這日一早才到,眾人還沒歇口氣,就被他拉著登山,觀望水師狀況,制定出海計劃。

他這句道出,邊上一人過來稟道:“教主不必著急,其實還有一艘更好的戰船,今日並沒展示出來。”

趙佑微驚一下,認出這人是方才張庭介紹過的邪隊弟兄之一,長年住在江陵,專門收集水師情報與鄰國梅花國的異狀,不由問道:“更好的戰船在哪裏?”

那人笑道:“當然是撈錢去了,來不及歸返。”

原來,這江陵水師地處邊境海岸,天高皇帝遠,眼看鄰國梅花國靠海吃海,富得流油,於是幾名屬官也動了些心思,在和平時期不時抽調一些船舶出來,日常出去做些撈錢勾當,如去得遠些,根本來不及歸航。

這其中,有一艘被水寨匠工讚許有加有戰船,名為海鶻,很是穩健快捷。

趙佑聽得歡喜,問道:“海鶻?這名字好,但不知何時能回返?”

那人答道:“應該就這一兩日,等到這朝廷的人馬一走,就回來了。”

“那好,我們便等著海鶻歸來。”

一日之後,江陵水師駐地敲鑼打鼓,響聲震天,陳奕誠慎重選定在三艘戰船檢查完畢,排成品字型隊列,趁著大好天光,揚帆遠航。

同一時間,幾名低級水師軍官在水寨大營外滿面愁色,徘徊不前。

“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也不知道啊,明明一直跟在最後的,不知怎麽就不見了……”

外出撈錢的船舶盡數返港,但是那艘新造的海鶻號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神不知鬼不覺地失蹤了,這要是呈報上去,可是要掉腦袋的大事……

而此時,神秘失蹤的海鶻號正靜靜停泊在另一處商用港灣,由日月神都裏的能工巧匠們做著最後的改造修飾。

不多時,趙佑踏上通體改造後的船艦,巡視一圈,驚喜不斷。

真有他們的,一艘好端端的戰艦,不僅順手牽羊盜來,還被重新油漆,加些裝飾,幾番折騰之後,居然變成了一架頗有氣派的海上商船。

非但如此,一件件行囊裝扮成貨物,被肩挑背扛,運上船來,一副要出海經商的模樣,半點不曾引起周圍漁民的懷疑。

一名門人作船主裝扮,點頭哈腰,自己卻都忍不住笑,“教……趙老板,這就開船麽?”

“嗯,等下。”

趙佑咬唇,招手喚來鐵士,沈吟片刻,即朝他低語道:“在山莊選人之前,我得到消息,大美帝國國王蘭薩將於三月後登基稱帝,目前正回國著手準備。”

鐵士聽得不解,“這又如何?”

趙佑盯著他的碧眸道:“我是個自私的主子,我希望你能陪我出海求藥,所以沒告訴你……”

“那你現在……”

“我現在想聽你的意見,你若是此時跳下船還來得及,東隊全體都由你驅使,去大美帝國查明真相,奪回皇位……”

鐵士瞥他一眼,硬聲打斷:“你真羅嗦,再不開船,就追不上了。”說罷,漫步走上甲板另一頭,話聲清淡傳來,“真是我的東西,就先放在那裏,總有一日我會去取的。”

咳咳,誰說這虎兒胸無大志的……

趙佑望向遠方海天一線,不由仰天大笑,豪情滿懷:“好,我們這就出發吧,等勝利歸來,但凡你想,我定助你一臂一力。”碧浪蕩滌,驕陽高懸,金紅的光芒照在船前的水面上,波光粼粼,漣漪折射的水光在他臉上拂去還來,光影幽幽,映出的笑容明麗無雙。

一路命漿手們升起風帆,加緊搖擼,開足馬力行進,待得快要追上前方戰船,趙佑這才下令保持距離,勻速前行,自己坐在樓船寬大的甲板上,隨時觀察著遠處船行方向。

如此行了大半日,晚霞遍布,天色漸暗,海面一片安詳平靜。

眼見前方戰船投錨泊定,休整歇息,趙佑於是下令停止前進,眾人趁夜歇息,自己則是回去船艙,倚著舷窗,欣賞靜謐海景夜色。

忽然想起前世看過的一段詩來,觸景生情,不覺吟出:“天河何處?

遠遠的海霧模糊。

怕會有鮫人在岸,對月流珠……”

沈默一陣,卻聽得背後一聲輕笑,“這詩怎的如此落寞,主子可是在想我?”

老天!

趙佑駭然回頭,“怎麽是你?!”

但見原本空寂的房中陡然多出一道頎長身影,面頰蒼白,唇無血色,眼眸裏卻帶著滿足的笑意,如同夜空星辰輝映下的海水,光芒微微,宛若天使。

“陳奕誠要去,鐵士要去,怎能少了我呢?”

瞥見他怔忡的神情,少年眉眼彎起,笑得愈發溫潤明媚,“那海南島上不管是精彩還是兇險,我都……不想缺席。”

……

天光微亮,海面上風平浪靜。

趙佑翻了個身,側頭看向地板上和衣而眠的少年,想他多半是日夜兼程趕路追尋之故,竟睡得如此深沈,不由得微微嘆氣。

“主子,你醒了?”小樂子聞聲睜開眼,輕腳輕手爬起身來,利落將身下薄毯裹好放入櫃中,一臉微笑立在榻邊,“是現在起身,還是再睡會?”

趙佑看著他毫無滯障的動作,微詫道:“你的傷都好了?”

小樂子點頭笑道:“我在寢室一動不動,躺了整整七日,再加上張太醫的秘制接骨膏藥,已經全好了。”

張太醫的藥,有那麽神奇?

趙佑瞥他一眼,眼底閃過一絲猶疑,“海南島此去艱險,你沒有武功,又帶傷在身,還是不要去了,等會我讓人放小艇下水,送你回江陵去。”

小樂子面色一白,眉尖蹙在一起,氤氳如霧的眼眸裏透露出一絲不信:“主子要送我回去?在我如此辛苦追尋,好不容易跟上的時候……要送我回去?”

“我……”趙佑舔了舔唇,迷惑於他眼底微顯怒意的神情,一時忘了怎麽回覆。

小樂子眼光流動,忽而一笑,溫柔的氣息似清溪汩汩流動,“主子是擔心我的傷,還是擔心那神鳥引路的傳言?”

這個妖孽,生來就是迷惑人!

趙佑定了下神,直言不諱,“主要是擔心後者。”

“主子也不怕我傷心……”小樂子悠悠看他一眼,輕聲道:“我出宮之前,專門去請教過秦先生,先生說我雖是……宮人,不過之前未經人事,也算是童子的。”

“但是……”

“我若是說謊,等到神鳥到來時我就自己跳進海裏去,不會壞了主子的大事,我……”

他還要再說,趙佑伸手止住,“好吧,這就打水給我梳洗。”有他在身邊,別的不說,至少生活起居有人照料,若是拒絕自己便是傻子!

“是!”小樂子答得響亮,眉眼彎起,笑得十分開心,也滿含寵溺。

他的笑容是克敵制勝的最佳武器,在這樣溫柔泛濫的春水裏,誰都會棄械投降吧……

有這樣的下屬,當不知是福是禍?

趙佑自嘲一笑,待到他全然退出房關上,這才想起,自己自始至終也忘記問一句,他這一路是怎麽來的,如何在門人重重檢查下上得船來,藏身何處……

頂上漸漸大亮,一輪紅日升起,照得海面上萬道金光,閃爍不定。

用過早飯,趙佑立在甲板上,遠遠望見前方戰艦起錨覆航,於是下令不著痕跡,均速跟上。

這海鶻號除底部儲艙之外,其上共有兩層樓船,上層為觀察眺望聚會商議之所,下層則是設為眾人寢室,船上充當漿手的門人共有四十名,分為兩隊,輪流劃槳前行,三片巨大的白色桅帆尚未鼓起,只待全速前進時再用。

行了有小半個時辰,卻見那三艘戰艦速度突然慢了下來。

趙佑心頭詫異,忙喚減速,自己噔噔上了至高處,極目遠眺,看清其中情形,不免大吃一驚。

前方海面浪濤洶湧澎湃,烏雲密布,一大團黑色的濃霧忽如其來逼近,那原本吐品字型排列行進的戰艦被沖擊得左右顛簸,上下起伏,完全不成隊型。

“好端端的,怎麽起霧了?”

身後,小樂子和鐵士一左一右站定,知道他眼力超常,小樂子低聲詢問。

趙佑搖了搖頭,“我也不知,不過陳奕誠他們好像有危險。”

說話間,趙佑眨了眨眼,努力辨認,沒錯,的的確確是團霧,不是別的生物。

正值怔楞,卻見三艘戰艦已經駛進濃霧之中,半截船身已然不見,過了一會,所有的一切都消失得無影無蹤,濃霧更加濃黑,緩慢而又詭異朝東南方向退去。

見此異狀,船上驚呼之聲此起彼伏,漿手們平日都生活在陸地,哪裏見過這般駭人奇景,全都停下劃漿,所有的目光聚集在高處。

兩隊隊長有一個沙啞著嗓子,朝趙佑顫聲喊道:“教主,他們不見了!我們……怎麽辦?”

怎麽辦?

早知此行艱難,自己也想好跟在大隊人馬之後,投機取巧,沒想到還沒上島,就遇到這濃霧連人帶船一起吞噬的怪事,這到底是百慕大三角?宇宙黑洞?時光隧道?異次元空間?還是別的什麽……

剎那間,閻王的話在耳邊響起:“此去海南島,路途艱辛,也是你的劫難,你必須帶上一樣辟邪神器……”

辟邪神器……

是了,自己有瑯琊神劍在手,若是連這迷霧都搞不定,這海南島也就不必去了!

趙佑當機立斷,回房取了那密密包裹的神劍,幾下扯開布巾,甲板上登時紫氣縈繞,烏雲散去,龍吟之聲疊起,聲聲清越,直上雲霄。

小樂子眸光閃動,又驚又喜,“主子將神劍帶出來了?”

趙佑點頭並不解釋,心道這海島之行形勢不清,艱險莫名,若要自救,必先救人。

於是盯緊那逐漸東移的濃霧,深吸一口氣,喝道:“開足馬力,追上去!”

隨他一聲令下,漿手們重新執漿劃動,吆喝聲聲,負責掌舵的隊長也是命人扯起風帆,海鶻號如同一把利劍般,直指濃霧,鼓蕩前行。

船速加快,風馳電掣行進,趙佑握緊劍鞘,神劍之光照得海天一片亮堂,那濃霧似乎有些畏懼,後退的速度越來越快。

那濃霧裏,會有些什麽?

陳奕誠他們人在霧中,可曾遇到些外人不知的危險?

趙佑雙手緊握,面上鎮定自若,只掌心的濡濕,透露出心底絲絲擔憂。

船越來越快,真似要飛起來,眼看即將追入前方濃霧,突然頂上周圍,景色又是一變。

明明是紅日當頭,倏地天色黑沈,疾風呼嘯,巨浪轟擊,一陣緊似一陣。

一個浪頭打來,趙佑站立不穩,砰的一聲,仰面跌倒。

“主子!”

似有兩只手掌同時來撈,卻被巨浪打得蕩了開去,不知所蹤。

他只覺得全身一涼,口中被灌了好幾口鹽水,苦澀難言,心中再是迷糊,也知道就算是掉到海水裏,這神劍也是決計不能脫手,當下也不管他人,只憋足了一口氣,死死抓住劍身不放。

自己前世倒是有些水性,這一世卻身在深宮,養尊處優,從來沒下過水,好半天才掙紮著站起,腳底下艙板鬥然間向左側去,船中的海水又向外倒瀉,便聽得狂風呼嘯,身周盡是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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