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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一夜未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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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要送的。”

陳奕誠口氣軟了下來,長嘆一聲,將他扶上馬背,緩緩朝來路而去。

趙佑默然坐著,感覺到他身軀僵硬,暗自好笑,自己就是個付不起的阿鬥,誰能奈他何?

夜色漸濃,繁星點綴天幕,原野裏一片寂靜。

有微微的風,輕撫面頰,溫柔如斯。

兩人相擁馳騁,沒人知道,被他們拋在腦後的某處山坡之上,一人一漠然佇立,任山風吹的衣袍鼓蕩,發絲飛揚,只極目遠眺,靜靜地,有如雕塑。

“那個小樂子,當年不是被遣走了嗎?怎麽又回來了?”

趙佑正貪看著沿途夜景,不妨他突然發問,怔了一下,這才答道:“我同意他回來的。”

想了想,又補上一句:“他只是請假回老家奔喪,一個來月就回來了,我一直在考驗他,這小子就是心眼多了些,別的也沒什麽。”

陳奕誠瞥他一眼,淡淡道:“你很維護他。”

“哦?”趙佑笑道:“我一向任人唯賢。”

“他只是個太監……”

“太監,也是人。”

陳奕誠再次蹙眉,卻也不再說什麽,摟緊他的腰,策馬前行。

一路都不說話,就聽的風聲呼嘯,夾雜著些許雨點,斜斜落下。

雨越下越大,陳奕誠把披風扯起來蓋住他的頭,同時加快了奔行的速度,終於趕在子時前回返宮門。

黑暗中,有人提著銅燈,撐把大傘立在門內,趙佑遠遠望見,只覺那身影比往日矮胖些許,不由微怔,竟然……不是小樂子!

“王子,你終於回來了!”那人影喜滋滋過來,將傘撐在他頭頂,卻是小桌子,“娘娘正等的著急呢,一直不肯歇下。”

待侍衛驗過宮牌,與陳奕誠匆匆道別,趙佑拉起小桌子大步就走。

“我母妃還沒睡?”

“是啊,四王子走後,娘娘一直在寢宮等著王子。”

身後跟著一他換防的宮衛,趙佑也不便多問,只點了點頭,健步如飛,心裏卻有一抹惶然,仿佛有什麽不可預知的事件正逼到身邊,直到走到月清宮外,看到店內明亮的燈火,才定下神來:“母後,我回來了。”

殿內一聲歡呼,明珠快步奔出來迎接,笑道:“王子若是再不回來,娘娘可要生氣了!”

趙佑嚇了一跳,卻看見藍婉晴正靠在軟榻上,安然含笑望著自己。

“可是奕誠送你回來的?”

“正是。”

藍婉晴聞言,朝左右侍奉之人揮手道:“你們還楞著做什麽,還不去給王子準備熱水沐浴,另外,給王子留的宵夜涼了,去溫下再端過來。”

“是,娘娘。”

殿中宮女內侍盡數被支走,趙佑剛坐上榻去,就聽得藍婉晴歡喜道:“趙天回來說你和奕誠在一起,我還有絲不信,沒想到竟是真的。”

趙天來過月清宮?

心裏升起一絲怪異的感覺,信口道:“是啊,他今日在演武場上出盡風頭,被父皇禦賜趙氏王國第一勇士的封號。”

藍婉晴微微頷首:“奕誠這次趕回來參加大賽,想必也是你父皇的意思,對這孩子,他一向是很欣賞的。”

趙佑扁嘴道:“準女婿,他能不欣賞?”

藍婉晴看他一眼,笑道:“這話,我怎麽覺著酸酸的呢,是我聽錯了麽?”

“怎麽可能,當然是母後聽錯了。”

趙佑聳了下肩,對於這位執著的母後很是無語,這麽多年過去,她始終沒放棄讓自己和陳奕誠好上的念頭而自己,現在的生活正如魚得水,熱火朝天,實在沒有撬墻角的必要。

“天不早了,母後早些歇息吧,有什麽話我們明日再說。”

“你呀,真是個死心眼的孩子。”藍婉晴神情郁郁,拉著他的手,只是嘆氣。

兩人又隨便閑聊幾句,坐了略略一刻鐘的樣子,趙佑就起身告退,返回自己寢宮。

小桌子候在門口,明珠正在內室放簾鋪床,浴室裏熱水已經放好,素幾上是溫熱的甜品,趙佑左看右看,仍覺得屋裏空落落的,似乎少了點什麽。

“對了,小樂子呢?”

明珠聞言擡頭,奇怪道:“小樂子不是跟王子一起出門的麽?”

“他和四王子一起回來的呀——”趙佑看著她詫異的神情,心頭一個咯噔,低叫:“怎麽,小樂子沒回來?”

明珠與小桌子互相望望,異口同聲道:“沒有啊。”

“糟了!”

趙佑一拍腦門,疾步奔到窗前,看著外面漫天風雨,心下一沈。

自己可以對天發誓,真的不是見利忘義,重色輕友,可是怎麽一看到陳奕誠,就把小樂子給忘了呢——

這風急雨大黑燈瞎火的,他該不會還在那山林之中吧?

小樂子失蹤了。

次日課業結束,趙佑急急返回樂清宮,揉著惺忪的雙眼,坐在案著聽著小桌子的匯報。

“怎樣?”

“回王子,我去各處宮門都打聽過,並無回宮記錄,小樂子……一夜未歸。”

“一夜未歸……”趙佑兩道英眉攏緊,上課前他也仔細詢問過趙天,據他所說,那隊騎士本來是護送他們回宮,途中小樂子卻說掉了什麽東西,要回去找,此後就再也沒看見人影。

這小子,到底跑到哪裏去了?!

“王子,現在該怎麽辦?要不要派人出去找找?”

趙佑看了看陰暗的天色,心底有微微的怒氣,搖頭道:“不用了,也不比報備,等他自己回來。”

掉東西,鬼才相信呢,說到底,還不是不滿自己丟下他,跟著陳奕誠走了。

不能再慣著他了,否則真是沒完沒了!

蹙眉沈思了會,叫小桌子取來紙筆,唰唰寫了張條子,隨口說了個地址道:“你便裝出去,把這個字條親手交給這位張先生。”

這地址,是邪隊在帝都的秘密聯絡點。

張先生,大名為張庭,掌管邪隊。

字條上,只有寥寥數語:望江樓,末時,不見不散。

沒了小樂子在身邊,一切都要親力親為,不習慣也得習慣。

現在,該是找個理由出宮去了。

用過午膳,就見小桌子回來,說是一切辦妥。

趙佑也不著急,陪著母後說了會話,就聽有人來報,說是少府的女工作坊來人。

太後壽宴,按照天家禮制,皇後妃嬪們都要向婆婆當面奉上自己親手縫制的衣帽鞋屢等物,以表孝心。

藍婉晴並非大戶人家出身,不擅此項,唯恐自己做的東西不好,在太後眼裏落下不是,於是找來女工能手,一齊商量新奇花樣。

趙佑坐在一旁看她們穿針引線,精工細繡,實在沒啥興趣,打了個哈欠,忽然腦中靈光一閃,笑道:“我前些天在一家繡坊看見個花開富貴圖,那錯彩牡丹繡得才叫精致美艷,保準讓人眼前一亮!”

藍婉晴好奇問道:“佑兒快說,是什麽樣的?”

“就是這樣……再這樣……”趙佑說的稀裏糊塗,手腳不住比劃一陣,一拍大腿道:“得了,我這就出宮去,把那圖樣給買回來,讓母後好好比對著做。”

見藍婉晴面無異議,心頭一喜,又道:“不過我這是因公出差,可不是去玩耍,母後要幫我擔待著,別讓人記我一筆,在父皇和皇祖母面前嚼舌頭。”

藍婉晴笑著推他一把:“你快去快回,這個我自有分寸。”

“是,母後也別太累著了。”

趙佑見她毫不起疑,低頭又與女工師傅談論花色試樣

,不覺輕輕一笑,換上一身便服,帶上小桌子,大搖大擺朝宮門而去。

末時,出宮雇個馬車,直奔目標,應該趕得及。

垂著頭,邊走邊想心事,念及宮外那一幫日月神教的弟兄,就忍不住心頭滿足,笑容盈面——

陳奕誠卻又不知,這才是他魚之所樂!

笑意未去,突然眼前一暗,砰地一聲,埋頭走路的趙佑撞到一道鐵壁銅墻!

是誰啊,這麽無禮?!

趙佑揉著被撞痛的鼻子,尚未擡眸,即是惡人先告狀

“知不知好狗不擋路?!”

頂上傳來一聲輕笑,令他心有所悟,驀然擡頭,迎上一雙明光閃動的眼眸,那燦爛的笑臉,讓這陰沈的天色都是為之一亮,春意盎然,除了陳奕誠,世上無人擁有。

“想什麽呢,這麽入神?”

“想你……”趙佑拖長了語調,見他眉眼彎起,這才吐出:“才怪!”

陳奕誠也不生氣,只是笑:“口是心非。”

趙佑瞥他一眼,接道:“自作多情。”這算是招呼打過,想了想,又道,“你進宮做什麽?找大皇姐?平樂宮不是這個方向……”

“找你。”陳奕誠補上一句:“我說過,我以後會好好管教你的。”

趙佑看看天色,繞開他朝前走:“沒先預約,恕不接待。”

沒走兩步,就聽陳奕誠在背後低聲道:“你是要出宮麽?我剛見過陛下,正好要走,一路可好?”

趙佑頭也不回:“不好,我趕時間。”他是真的趕時間,從皇宮出發趕往望江樓,以這個朝代馬車穿街過巷的蝸行速度,若再耽擱,鐵定遲到。

而且,他去望江樓秘密見人,可不想帶個超級大尾巴!

陳奕誠氣定神閑,只輕忽一句:“你難道不想知道,坐騎獸群出動與神秘短笛,到底有什麽玄機嗎?”

趙佑慢慢停下腳步,難道他又有什麽新發現,查出線索來了?

陳奕誠大步過來,徑直往宮門方向走去:“想知道的話,就跟我來吧。”

趙佑咬唇想了下,向小桌子低喚一聲,疾步跟上。

反正望江樓那連連會不見不散,這個陳奕誠,他倒要看看,他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

步出宮門,小桌子去雇了輛馬車,自己很自覺與車夫坐在一起,車廂裏就兩人面對面坐著。

“這是要去哪裏?”

“到了就知道了。”

賣關子呢,可惜他偏不吃這一套。

趙佑懶得再理他,靠在車壁上閉眼假寐,本來只是做做樣子,無奈昨晚睡得不好,今日精神欠佳,又沒睡午覺,隨著那馬車顛簸車輪滾滾,瞌睡蟲逐漸襲來,竟真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

“醒醒,三王子,我們到了。”

肩膀被人輕輕搖動,趙佑迷蒙睜眼,卻見原本坐對面的陳奕誠不知何時已經坐到身邊,正朝著自己凝神細看,而自己的頭,還枕在他的寬肩上。

他在看什麽?

心頭微驚,急忙伸個懶腰順勢站起,去撩車簾:“這是什麽地方?”

陳奕誠率先跳下車去,然後站在車下扶他:“是老師的家。”

老師,泰俊傑?

趙佑望向面前的尋常小院,灰墻碧瓦,青石臺階,連城裏中等人家都不如,正在怔楞,陳奕誠已經率先上前,咚咚叩響院門。

“來了!”、漆色斑駁的院門咯吱一聲打開,黃易探出頭來,看著門外的兩人,微微一怔:“三王子,陳公子,怎麽是你們……”

陳奕誠含笑問道:“我們來拜訪老師的,他在家嗎?”

“在,你們來得巧,再晚一會先生就睡了。”黃易朝趙佑行了禮,側身讓他們進來。

趙佑跨進門檻,隨他們往裏走,又補充道|:“我仰慕先生才學,求了好多年,先生才勉強答應我做個記名弟子,貼身侍候。”

“行情這麽走俏啊?”

“是啊,所以我看著王子上課不專心,心裏就著急。要知道,先生註重資質天賦,門下弟子寥寥無幾,全天下,都不會超過十位,卻是千金難買一席!”

“十位?”趙佑掰著手指數:“我們現在就四個,陳奕誠一個,還有些誰?”

陳奕誠接口道:“還有陛下。”

是了,還有他老爹,至於剩下的幾位,趙佑望向黃易,後者卻是搖頭:“我只是知道還有幾位,不過他們的姓名,先生從不提及。”

說話間,三人來到一扇虛掩的朱漆門前。

“先生,三王子和陳公子來了。”

“嗯,進來吧。”

推門進去,就見泰俊傑一身素衣坐在案前,正握著本書卷在讀,案幾上一盞油燈微光閃動,那一張平日生硬刻板的面孔,在燈光映照下顯得柔和不少,竟帶著幾分慈祥。

“弟子見過老師。”

陳奕誠上前一步,恭敬拜倒,趙佑見他如此正經,迫於無奈,也只好跟著哼哼唧唧照做。

泰俊傑呵呵笑道:“奕誠倒也罷了,三王子行此大禮,老夫怎麽受得起?”說著,步下軟榻,伸手來扶。

“弟子給老師行禮是應該的。”趙佑訕訕道,瞥見陳奕誠嘴邊一抹異樣笑意,心中一動。

這些年裏,雖然自己有所收斂,課堂上只是漫不經心,瞌睡到底,並沒再與泰俊傑大唱反調,處處為難,不過鑒於自己之前的不良記錄,師徒關系著實平淡。

陳奕誠就是因為看出這一點,才專門帶著自己上門示好的吧?

唉,他操心這些,到底累不累……

行完禮,陳奕誠拉他跪坐下首,開門見山說明來意:“昨日在陰那山下的演武大賽,中途出了一點事情,弟子不解,特來請教老師。”

泰俊傑皺眉:“我也有所耳聞,說是山裏跑了些猛獸出來傷人?”

陳奕誠點頭道:“昨日伏誅的猛獸,大大小小,足有六百頭,據山中獵戶講,這大抵是整個陰那山的猛獸數量。”

泰俊傑面色微變:“六百頭?”

“是啊,被一只吊睛猛虎帶領,傾巢出動,發瘋一般進攻高臺。”

“猛虎……發瘋……”泰俊傑喃喃念道,臉色愈發蒼白,盯著油燈上閃動的火光,不知在想些什麽,神游天外。

“老師可知這是……”

陳奕誠話沒問完,就見泰俊傑面色一凜,低聲道:“猛獸出沒之處,可發現可疑人等,或是神秘之物?”

“有!”

陳奕誠與趙佑對望一眼,又驚又喜,趕緊伸手入懷,將那只短笛掏了出來,推到泰俊傑面前:“老師請看,我們在林子裏發現了這個,另外,還有一具男屍,相貌體征並無特別,胸口開血花,我與一舟都認為是被絕頂高手劍氣所殺。”

泰俊傑只朝那短笛瞟了一眼,倒是倒吸一口氣:“竟是……他們?”

陳奕誠不明所以,追問道:“他們是誰?”

泰俊傑沒有回答,卻是將目光投向趙佑,緩緩道:“我曾經給你們講過的五國二鳥,還記得麽?”

見他面色凝重,趙佑也不敢造次,老老實實答道:“記得,五國,分別是大宋王國,大美帝國,南越國,北越國,和我們趙氏王國。其中北越國因為換了皇帝,現改國號為梅花國;兩島分別是海南島和桃花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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