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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風起青璇 第一百七十八章 心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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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魂南州,往西百裏便可踏進西洲土地的西南邊境上,兩道身影一前一後緩步丈量著細沙大道。

當先一位白衣飄飄,在四周隨風而動的灰黃塵沙中極為顯眼,與後面一身黑紅破衣的白臉男子更是天差地別。

紅衣男子面色煞白,身上纏裹著數不清的絲綢血布,約莫百步距離後,前方只穿了一件白色內衫的俊朗青年像是察覺到了身後已是滿頭冷汗的重傷之人,腳步一變,斜著朝路旁沙地特有的黃楊樹蔭下走去。

臉上明顯寫有“重傷垂死”的紅衣青年見狀一楞,不言不語跟在後面,等到兩人都站進樹蔭後才見他虛弱開口,只是一“謝”字吐出一半,便被身前的負刀背影冷聲打斷。

“此刻言謝還為時尚早!我不過跟著師尊粗學了兩手外用醫術,用來包紮止血還好,可你除開渾身上下二十四處嚴重外創不說,更有只差毫厘便刺破心臟的魂兵劍氣遺留體內!”

語速不快卻自有一番鋒銳氣息的白衣男子說道這裏微微一頓,轉過身來直視額前一縷白發剛好隨風揚起的白臉青年接著道:

“加之魂脈龜裂,魂元枯竭,即使是那枚三日元丹,也只能吊住你一口命氣不散!而今日子時,便是元丹效盡之際”,負刀男子面色平靜,好似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再等兩刻我魂元恢覆,便帶你去一遭距此最近的望木門,不過那望木門雖為黃級小派,其門主顧玥茗卻是脾性古怪,屆時是生是死,便看你之造化了…”

“造化?就是說看運氣嗎?我魁木孤卿自出了北洲,別的都好,就是運氣一直不太好,此刻若不親口謝過裴兄的救命大恩,怕是…咳咳咳…沒機會了。”

滿面風塵不掩其霸刀風姿的裴洋瞬間動容。

即便他已經猜到被此時的西洲會掀起何等滔天巨浪,也不及此時感受到眼前這位號稱來自蠻荒之地的少年啟魂說到自身生死大事時,那種不經意間透出的豁達灑脫來得震撼。

“煩請裴兄稍等片刻”,魁木孤卿喘息說完,不顧此時已經從右手指縫間流出的絲絲血線,在裴洋的狐疑註視中扯下還算幹凈的內衫衣角盤膝坐下。

一邊以血為墨在絲綢白布上“奮指疾書”,一邊頭也不擡出聲說道,“裴兄,你說我小人之心也好,說我斤斤計較也罷,這一問我是不問不快,你就把我當做將死之人,說句真話可好?”

也不管負刀裴洋是否答應,眼見指上剛剛咳出的“血墨”幹涸、繼續沾著傷口黑血書寫的魁木孤卿便沈聲問道:

“不過一面之緣,今日之前你甚至還不知我姓名來歷,裴兄你為何出手?莫要給我說什麽魂道隨心,這世上哪有那麽多不求回報的好、無緣無故的善?

若只是路見不平、仗義拔刀,你就不怕我也是那滿手血腥的邪魂惡人?”

裴洋張了張嘴,低頭看著認真思索的魁木孤卿,神色覆雜。出手救人是意料之中,霸刀一道,本就是求個念頭通達。可眼睜睜看著戮宮少主身首異處,卻是他這位剛剛見過戮宮之主的青璇霸刀也沒想到的。

“我看你順眼……”

等了數息才等到的答案魁木孤卿驟然呆住,指下最後一個“極”字寫得歪歪扭扭。再次捂口咳血,魁木孤卿搖頭一笑也不深問,只是拿起寫滿血字的白布踉蹌起身。

字不好,只是能辨認清楚而已。

“這便是令熊天行眼紅拼命的原因,還請裴兄務必收下!”

以為是遺言家信之類的裴洋伸手接過,粗略一掃後大驚失色,“這是…韓家九印!”

魁木孤卿微微點頭,細數周身,他除了這道自己以兩年光陰為代價“掙”來的九印魂術外,當真沒有什麽能報答的了。

裴洋面色一肅,“這我萬萬不能收,若是兄臺有心報答,待傷勢大好後請我喝頓酒便可。”

“難道裴兄認為小弟一條命還比不得區區一道九印魂術?”

世人生來必死,同樣生來必爭,見過裴洋眼中一閃而逝的熱切渴望,再聽著此時不容置疑的堅定拒絕,醒來後好似重生一般的魁木孤卿露出一抹發自內心的認可敬意。

裴洋聞言眼露掙紮,手中那道以血為墨寫成的魂術,此刻仿佛重若千鈞,需要他用盡渾身氣力才可拿穩。

掙紮半晌,這處荒無人煙的南州荒漠突然傳出一聲爽朗大笑,“那好!收便收了,不怕魁木兄笑話,這韓家九印號稱燃魂之下第一奇術,於我有大用,說是雪中送炭也不為過!既如此,那頓酒便由我請了,你若不願,這魂術不要也罷!”

不敢大笑出聲的魁木孤卿咧嘴露齒,哪怕面色慘白,也不影響此時眉宇間透出的開懷笑意。

“魁木兄,我這就帶你去望木門,那娘兒們若是不醫你,我便教她嘗嘗我背上卸封的厲害,反正這酒,我是請定了!”

魁木孤卿含笑點頭,任由鋒芒四散的刀之魂元纏裹身體,帶他登天而上。

“咳咳…”開口疾風倒灌,魁木孤卿借機清了清嗓子,“裴兄,若不嫌棄我修為低微,以後直呼孤卿便可。”

長發後飄,更顯謫仙風蘊的裴洋扭頭笑道:“順眼就是順眼,哈哈…”

還未笑完,裴洋眉頭一挑,“孤卿?魁木為姓?”

得到魁木孤卿肯定回答的裴洋恍然嘆道:“我道是誰有如此膽氣敢跑到天行城殺人,原來是近日名動天下的游魂孤卿?”

“什麽名動天下,差點就到不了西洲、遇不到裴老哥如此坦蕩胸襟的真正魂者了”魁木孤卿滿面苦笑,各中艱辛,實在難為外人道。

走神半晌,想起西洲之行的魁木孤卿悚然驚道:“裴兄!那熊絕乃是創魂帝者,你我即便如此飛遁,怕是也逃不出他的帝境感知吧?!”

“創魂境…那可是號稱當世魂道終極的無雙帝境啊”裴洋眼露神往,極不應景的感慨一聲後才正色道:

“我在那三名掌魂走狗的眼皮子底下一路向東,而後借道月魂西林橫穿了大半西洲才到此處,量那熊絕手眼通天,也不可能短短三日便尋到你我二人蹤跡,兄臺你大可安心療養。”

懷中揣著修魂之人無不夢寐以求的絕世九印,從面上也找不到絲毫欣喜激動的白衣男子說完回頭,一道呼嘯罡風也吹之不散的低沈話語幽幽傳來。

“至於傷好之後,便真的只能看兄臺運氣了……”

已然猜到言外之意的魁木孤卿瞬間屏息,還當他是被嚇到的裴洋只是埋頭趕路,以至於並未發現此時後者眼中突然出現的一身垂死重傷也遮蓋不住的慶幸愧疚。

……

“祖山!你…你沒事了?”

才從山界氤氳魂元中走出的祖山冷哼一聲,正沈浸在激昂心緒中的魁木少年立即感到心口沈寂了三日之久的無上秘寶開始跳動,絲絲暖流以心為點湧向四肢百骸。

意通山界後正要接著說些什麽的魁木孤卿猛然頓住,閉眼“看”到老人齊肩消失的右臂後,久久無言。

“哼!本事沒學到,倒是把你師父的一身硬臭牛氣學得青出於藍啊。”

感受著話中的怨大於諷,只有一道白衣背影在前的魁木孤卿滿眼慚愧低下頭去,五官漸明的祖山卻好似得理怨婦一般繼續道:“人也殺了,也快死了,這下舒心了?”

說完,與祖山一同“蘇醒”的無上山魂微微震顫,之前湧出的絲絲暖流再次百川歸海般湧向心口,那張與少年夢中魂祖形似八分的蒼老面龐也愈發凝重陰沈。

“死不了,這就是在去找人救命的路上呢”魁木孤卿嘿嘿一笑,想起什麽一樣疑惑問道:“祖山前輩,你消失之前讓我往西,我還能想到是你不弱創魂絲毫的感知發現了他,可你是如何知道他一定會出手?”

聽到“死不了”三字面上才好看許多的祖山當即冷笑一聲,“你除了整天想著殺人報仇還知道些什麽?老夫不通人魂天機,卻也知道何謂因果,今日你殺人,明日人殺你,冤冤相報何時盡?不是說你為至親報仇便是錯了,可那也得量力而為不是?待你修成無上,即便殺光整個永魂大陸老夫也絕無二話……”

開始他還附和稱是,任由老人發洩胸中怨氣。

可到後來,那個巴不得他能就此“隱居山林一心修魂”的老人說到什麽“稱尊永魂、天下共主”後,此時心結盡解還略有茫然魁木孤卿不自覺的問出一句“那又如何?”。

祖山驟然頓住,安靜半晌後氣急敗壞的咆哮道:“老夫自斬精源,是讓你來問我那又如何的嗎!若不是無上山魂早已認主,你當老夫願意與你這種天賦平平還不求上進的人浪費口水不成!”

魁木孤卿楞楞無言,眼中那抹被說成“不求上進”的委屈還來不及化成反駁言語,便被腦中緊接著出現的念頭盡數打散。

“不求上進嗎?此時想來,我這一身常人艷羨的啟魂修為,當真只是為殺人報仇而修,可若是與聖地南州之內為不朽魂道而苦尋一生的魂者一樣,我可以嗎……

不!那力量我只想用來保護,可到頭來,卻什麽也保護不了。

師父啊…問心無愧,你當真無愧嗎?”

魁木孤卿苦澀一笑,兩眼陡然綻出一道從未有過的明亮光彩,“我雖非良主,但定會盡力打破無上禁錮,讓前輩重獲自由身!”

因無上山魂恢覆後緩緩流入幹涸魂脈的山之魂元隨之一停,而後便是滔滔山洪奔流無阻的恢弘氣象,肉眼可見的深灰光點憑空浮現。

已經帶他飛了大半時辰而不顯疲態的裴洋驟然回頭,背上長刀一陣顫鳴。

“孤卿兄!此時妄動魂元,可有性命之危啊!”

魁木孤卿捂胸咳出一口紅中帶紫的心血後眨眼回神,“有勞裴兄掛心了,我是想試試能否憑借自身魂元療傷,不曾想那魂兵劍氣如此厲害。”

深深看了魁木孤卿一眼,裴洋伸手握住顫動不已的卸封刀柄,“孤卿真乃天縱之才,我自問如此傷勢之下定是調動不了半絲刀魂,剛才那股魂元波動,可是堪比掌魂啊!”

驚訝說完,裴洋再次叮囑道:“再有半個時辰便能到望木門了,還望孤卿你再忍耐忍耐。”

魁木孤卿點頭應是,對身前救命不算、又帶他千裏尋醫的白衣青年報之一笑。

體內山界。

祖山罵罵咧咧,細一聽來,赫然是在罵那有靈山魂,“蠢寶、夯貨”之內層出不窮,感到魁木孤卿重新意臨山界後才緩緩停下。

“看來那勞什子的戮宮少主也不是白殺的,竟能僥幸打通陽維”,祖山滿臉平靜,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握拳背在身後的透明獨臂,早已因少年一句“重獲自由身”變得指節發白顫動不已。

“不過你此時雖有無上山魂護住心脈,也萬萬不可再妄動魂元了。外面那小子說得對,再來兩次,元宗現世也救不回你。”

面色蒼白依舊的少年深吸口氣,咧嘴笑道:“她說了,不想我這麽早去找她,我要是去得早了,她可是會生氣的……

早早便聽說永魂大陸廣袤至極,極西有無盡汪洋,極南為萬山之祖,今後我可要好好看看這大好河山,怎麽舍得死?”

祖山一楞,外面臉上透著灑脫笑意的少年,他說是看著長大也不為過,可此時,卻有些看不透了。

前方長發亂舞的負刀青年似心有所感狐疑回頭,見到了一張無比陌生的燦爛笑臉,也是此時他才驚覺,身後捅翻了西洲青天的人,不過是位看來比他還小上許多的年輕啟魂罷了。

那風,那雲,那笑,好像自己多年前初見小師妹時也曾有過,那是見到將來時該有的笑。

“裴兄,可是到了?”

裴洋瞬間回神,回過頭去說了句“即刻便到”,順勢藏好了眼中覆雜。

魁木孤卿也不以為意,再次於心內問起了最初疑惑。

“自古人心難測,可這世間有兩種人,乃是眾人公認的天生俠客。一為練劍之人,一為修刀之人。劍為兵中王者,非心性剛直之人不可練,刀為兵中霸者,更是坦蕩孤勇。

而他身為單魂帝道當世傳人,定不會是奸佞之徒,試問一名以行俠仗義為己任的掌魂尊者,見到你這般生得老實的人被群王追殺後會有何感想?”

“這…”魁木孤卿幹咳兩聲,在他聽來,祖山說的顯然還不如後者一句“看你順眼”來得可信。

果不其然,接下來的低聲嚅囁險些讓他再咳出一口心血來。

“不過……當時情況危急,我即便身為無上器靈,也…咳咳,想不到有何辦法能夠保你一命了…”

話音越來越小,魁木孤卿一張白臉也越來越沈,“說了半天,若是你不小心猜錯了,我還是難逃一死?這般看來,我之前還說錯了,我這運氣,可不算差啊。”

祖山低估一聲“誰叫你不聽老夫所言”,而後仰頭望天,不再言語。魁木孤卿嘴角抽動,第一次想把無上秘寶從心口摳出來扔掉。

兩人一魂陷入沈默,四周只剩呼呼風聲經久不絕,魁木孤卿此時也才來得及思慮茫茫前路。身前的霸刀之主可是說過,此行求救之人脾性古怪,救或不救得看他運氣,聽過祖山繞了好大一圈才講出的“密辛”後,他對“運氣”二字更是半點不信。

但好在此時無上秘寶恢覆如常,以他板上釘釘的啟魂中級修為加上身兼的兩種不同醫術,大可找個隱蔽之地自行療傷,不過畢竟是掌魂尊境留下的魂兵劍氣,沒有個三年五載,怕是難以痊愈。

想到這裏,魁木孤卿低聲自語道:“便當去看看這天下人所傳的魂者聖地好了,到時那人不出手,我再尋個去處自行療傷。

南州多宗派,也不知是個什麽氣象,青璇魂宗…璇璣子…”

念到這裏,魁木孤卿兩眼露出一抹感激溫情,連祖山也不知道,他經常念叨的山小子,即便現在也傲立於少年腦海,揮之不去。

少頃,被胸口劍氣痛醒的魁木孤卿捂胸問道:“祖山,你總說只要我潛心修行,有無上秘寶相助終有一日會踏足無上境,可想必你也知道其中艱辛殘酷,就拿這次來說,我若是有一把地級魂兵在手,定不至於如此狼狽,恐怕不用他人相助也能保住性命。”

“你小子怎麽不傻了?還能想到魂兵?”

不理祖山習以為常的譏諷嘲笑,魁木孤卿兩眼平視著前方那把只知名為卸封,不知其魂兵等級的入鞘長刀,靜候下文。

“此時的你就別想了,待你修到掌魂尊境自然便知,很久以前老夫便說過,你不過是初入魂道而已,那句話,現在的你同樣適用。”

已是雙維貫通的魁木孤卿正要反駁,前方傳來的平靜話音讓他立即收回山界內一縷單薄意識。

“下面便是望木門了,孤卿兄,可要記住我路上給你說的,見到顧玥茗後莫要亂語,讓我來說。”

神色如常的魁木孤卿點了點頭,透過雲霧向下看去。

只見下方有山有水,藏於半山腰的高樓殿堂若隱若現。還未降下,便能聽到其間傳出的鼎沸人聲,仔細辨認聽來,赫然是在誦讀少年聞所未聞的魂書典籍!

“太古之初,魂祖傳道,逍遙兵術,冥冥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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