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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回京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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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王見過瑤姬?在此化境之中能見到瑤姬?”楊笑瀾問道。

蘇毗怔了一怔,答:“不曾見過。”

“那即是說,對於瑤姬的感覺,一切出自於女王的想象,可是如此?”

蘇毗不情不願地答:“是……”

楊笑瀾故作輕松道:“原來女王是對我家冼朝一見鐘情,把對瑤姬的想象寄托在了冼朝的身上。”

末莎嗤笑一聲,道:“原來大女王對冼娘子有興趣,卻不知你那些夫們知曉了當作何想。”

“非是如此!”蘇毗反駁道,她自知不是如此,卻難以用言語來描述。又聽得末莎嘲諷,冷哼一聲道,“不過是繁衍後代罷了,能作何想,合則聚,不合則散。這女國上下也沒有嫉妒這事的先例。莫要說我,你以為我不曉得你的心思?”

末莎為她說破心事,偷眼望了始終不發一語的陳子衿一眼,不再作聲。

楊笑瀾本就因兩人對陳子衿與冼朝過於殷切而十分不耐,聽得此話,她自然知道該作何解,皺眉道:“這種兩情相悅的事情,兩位女王還是不要盲目惦記方好。方才大女王說到,那瑤姬本為巫神,卻又為何會與西王母一同生活?”

蘇毗知她不欲將瑤姬與冼朝聯在一起,當下也不再堅持,道:“瑤姬本就是西王母的女兒……應當說,瑤姬本是炎帝之女,因不願與父親部落的親信成婚,日夜憂心,染病身亡。之後一縷清魂化成了西天瑤池邊的一株瑤草,在西王母的幫助下成了巫神。”

“這也……太……神話了……”

“阿修羅王稍安勿躁,末羯自幼聽說的故事,就是這般的,阿修羅王既然能接受修身成佛,自然也該能接受修煉成仙。”

楊笑瀾等人互相交換了一個眼色,不自覺地都點了點頭。

蘇毗續道:“瑤姬成了巫神,自然須得惠及她的子民,她每隔一段時間便會去教導她在部落裏的代表,巫神祭司。身為巫神,本不該介入部落裏神權與王權的鬥爭……但因某一任巫神祭司的緣故,瑤姬還是介入了……”

“那一次是神權勝了?”楊笑瀾想起了從啟與從文。究竟發生有過多少次神與王的鬥爭,為這些鬥爭又犧牲了多少人……

“不,王權勝了。瑤姬為了從蜀王手中救下祭司,答應蜀王,從此弱化祭司的神力,讓祭司僅能與巫神互通來預言來年的收成,治病救人,卻不具有巫神的神力,之後她取走了具有神力的黃金面具。可惜的是,瑤姬心心念念要救的巫神祭司卻並不領情,找到了繼任者之後不久便離開了人世,瑤姬為此黯然神傷。”

“之後呢?”末莎顯是為這故事所吸引,追問道。

“之後的事情,我也不甚了了。只知曉瑤姬灰心回到西王母處時,遇上了從西邊歸來與西王母大談三日佛法的蚩尤。蚩尤只道,涿鹿之戰後,他敗走西方,之後一路向西,自西邊學到了無上了佛法智慧,代價是他的部族被敗在他手懷恨在心的最後一任炎帝姜榆罔詛咒全都化成了黃土。他從此不會再踏足四方,但是會有他的弟子使者在天下間找尋救助部族的法門。他還道,姜榆罔在阪泉之戰輸於黃帝後,其心未息,一直試圖顛覆黃帝的統治,生生世世……蚩尤請瑤姬幫他,如若日後有他的信徒阿修羅王來尋,請她將昔日黃帝所賜具有神力的黃金面具贈予此人,相助此人改天換地……恕蘇毗好奇一問,阿修羅王可是得到了黃金面具?”

楊笑瀾深吸一口氣,搖頭道:“得而覆失。”

“哦?可是被那漢王劫奪?阿修羅王許是不知,末莎會幫助漢王,多是因那漢王知曉不少關於蚩尤和瑤姬的事,讓末莎誤以為她就是阿修羅王。”

“不,不是楊諒。你也說,巫神祭司因有了黃金面具而得了神力,若沒了面具,這世上豈不是便沒了巫神祭司?據笑瀾所知,這巫神祭司的存在,原先就是為了對抗命運的不公,為了與黃帝相抗。笑瀾又怎好取人之物,奪人之志。”楊笑瀾越想越覺得這其中的糾葛甚深,索性將自己所知全都說與眾人知曉,僅略去了關於皇後的部分。但以陳子衿、冼朝、袁守誠所知之深,已是二次聽聞,難免就將這隱去部分補真切了。

蘇毗聽罷整個故事,亦是覺得覆雜難明,唏噓道:“想是蚩尤也不會料到,這許多年過去,他當初謀算的事情會變成如今的樣子,原本的救部族成了救天下,又將那麽多人都牽扯進去,真是神算天算都算不過人心與命運。”

“如今四大器物,尚欠一尊佛像,不知女王能否給予笑瀾指引,雖說缺了黃金面具無法改天換地,但笑瀾依舊有責任將它尋到。”

蘇毗搖頭道:“關於那四件器物,末羯並不知曉。若是要我大膽一猜,我會猜那佛像在羊同的穹窿銀城。蚩尤從此地離開之後便是去了那處。是了,蚩尤曾將他之所在畫了下來傳於後世。阿修羅王,可有地圖?”

“地圖?”

末莎突然言道:“漢王曾經提到過地圖,但是他說,行路匆忙,沒有將地圖帶在身邊,因沒有地圖,大女王不敢貿然指路,也沒有將他帶進這秘密所在。”

一直未發一言的陳子衿從隨身的背囊中,取出陳子悅所贈銅鏡,問道:“可是此物?”

蘇毗驚訝接過,這物事,無論是做工還是材質均是此地特有。

楊笑瀾、冼朝與袁守誠的驚訝不下於她,他們均是沒有想到,陳子衿還會將這東西帶在身邊。

只見蘇毗取出隨身小刀,割破自己的手指,將指上鮮血塗於鏡後的花紋上,原先不過是叢山環繞,此時在空處又顯現了一座山。“九重萬字山。”

“九重萬字山?”

“羊同流行苯教,苯教有兩處絕境。一處是孜珠山,被稱為下方之門,一處便是九重萬字山,被稱為上方之門。這九重萬字山,非但是苯教的上方之門,也是佛經中提到的須彌山,世界的中心,眾神的居所。而這份地圖上顯示的,正是該處。”

知曉了最後關鍵的所在,眾人有些迷茫有些困頓,一時在那似被冰雪包圍的化境中沈默以對。有千百個問題想要問,但似乎沒有一個問題是化境中的人可以解答的。將所得到的信息林林總總拼湊在一起,儼然是一出源於上古的爭權奪位大戲,只是這戲未免歷時太過漫長了一些,劇情又太過覆雜了一些。

見眾人已無心再聽,自己又已將秘密告知,蘇毗念了咒語將眾人帶出化境。屋內依舊空蕩,惟有墻上掛著用來照明的油燈發出微弱的熱與光。火苗搖曳、無力,燈油卻充足,與重回現實的人的心情相仿極了。

既然知道所需的東西在羊同,又有最後一粒舍利需頒賜至羊同,楊笑瀾沒有猶豫,交待下去,再修整一日即刻啟程。她決定出發得十分匆忙,蘇毗勸阻無效,只得連夜將冼朝與陳子衿找入房中。原先,因她的態度暧昧,冼朝與陳子衿並不想搭理。只是聽她再三解釋,說是有個蚩尤勞西王母保守,需日後再度遇上瑤姬才能告知的秘密。冼朝是不情願的,她並不覺得自己就會是那勞什子的瑤姬,她道,“你且去告訴那瑤姬,我不是,也不消聽。”蘇毗又道,她鮮有遇上能說上話的,兩人卻不日即行,就當是姐妹夜話一場。兩人推諉不過,這才去了。誰想一直到第二天一早,才困倦回房。楊笑瀾倒是不怕兩人被大女王欺負,只是好奇地問她們到底是什麽閑話,竟要說上一整夜,冼朝與陳子衿對望一眼,沒有答她。

去羊同,路也是崎嶇,眾人的心情就像這山路一般縱橫交錯,起伏坎坷。

裴笙覺察氣氛異樣,思來想去,以為楊笑瀾等人是在擔心漢王還會做些什麽對他們不利的事情來。漢王能在路上截殺,想來不會是一般仇怨,他弄不清楊笑瀾到底做了什麽能讓漢王這般記恨,甚至,就連楊笑瀾本人也是不明。但若是日後回朝對上兩人交鋒……裴笙一夾馬腹騎至楊笑瀾的身側,用一種不能再認真的語氣說,他會竭盡全力幫助笑瀾,萬死不辭。

從楊笑瀾面具空缺處的雙眼裏,他看到了一絲濕潤的感激。他沒有想到,自己的一時意氣的剖白竟能如此打動笑瀾,當下就有些不好意思。才垂下頭,就聽楊笑瀾也是用無比認真地勸他,心意她領,他日回京,若真事關生死,她請他勿以她的安危為念,當以大局為重。楊笑瀾還道,無論是朋友還是女人,她都是這般的請求。

穹窿銀城外,象泉河繞,巍峨的城堡在大雪中與周圍的山峰融為一體,似大鵬展翅,有一種相當不真實的存在感。明知羊同信苯教,卻要將設利羅頒賜,楊笑瀾總覺不妥,羊同國主彌沃倒是不覺有誤,恭敬地接下,像是知道楊笑瀾心中所慮,安慰說,相傳苯教的敦巴辛饒還曾受過佛的指點,這才有現在的雍仲苯教。戰神與龍神同時將神物設利羅帶來,是羊同的福瑞。

戰神?龍神?

彌沃解釋道,此次楊笑瀾西來,早有記載,守護大地的戰神與守護地下的龍神將隨著大鵬攜明珠而來,找尋敦巴辛饒的遺物。楊笑瀾是阿修羅王又有上古神獸混沌相隨,是戰神;袁守誠頗有虎龍之姿,若身上有那伽印記,便就是龍神了。而守護天界的年神,將在千年後來到此地,尋回自己。

按照蘇毗所言,這羊同該是蚩尤早就踏足之地,故而楊笑瀾等人也不覺有多奇異,只說要去九重萬字山。提及九重萬字山,彌沃臉上崇敬之色更甚,敦巴辛饒就是在神山與盧舍那師相遇,得到盧舍那師指點的。

盧舍那師?是蚩尤的化名?他從西方回來,修行了佛法,成了佛,從此以後便以佛陀名義行事?

頗使楊笑瀾等人意外的是,彌沃已然知道敦巴辛饒的遺物是什麽,彌沃理所當然道:“聽說神山中藏著盧舍那師的佛心,被世人誤解依舊不屈、慈悲為懷,悲憫世人,放下萬緣的佛心。”想了一想,彌沃又道:“多年之前,他還未做國主,曾有個美麗的女人來到此地,也是要找尋盧舍那師的佛心。”

楊笑瀾等人互望一眼,顯是想到了早已消失的尉遲世雲。“她尋到了?”

“不曾尋到。”當時還是年少的他領著美麗的女人找到了佛心所在,怎奈何沒有鑰匙,根本無法進入,彌沃還道,他當上國主之後,曾派人去那處探過。

“結果?”

“結果根本無法找到入口。”彌沃面露可惜之色,其後他才想到,那美麗的女子定是神的化身,有她的指引方能尋到神跡。“只要環繞著神山行走半周,若是有緣之人,就會見到藏有敦巴辛饒遺物的入口。”

按照彌沃的指示,楊笑瀾、袁守誠、陳子衿和冼朝四人馱著糧食和裝備帶著混沌找到了入口。那是個一個目測難見深度的山洞,洞口除了蓮花標識,山石上還有一道淺淺的由後人倉促刻上的印痕,依稀可辨,是一團雲。

尉遲世雲果然早已來過,以她一人之力,孤身來到此處。對這位從未謀面的世雲師姐,楊笑瀾等人心中的嘆服更甚,無怪會讓楊素這般惦念。該是怎樣一個內心強大的女子,能一肩擔負這許多重任。

入得山洞百步,出現一道暗門,與山體融為一體,若非見到一側有和外邊一樣的蓮花標識,很容易就忽略了過去。

蓮花標識之下,是一個大鵬鳥狀的凹槽,從背囊中摸出達頭掉落的銅牌,咯噠一聲,恰好嵌入。山門突然轟然大開,嚇了眾人一跳。

冼朝才要擡腳入內,就被楊笑瀾喝止,楊笑瀾的意思是,這門只能在外部開啟,須得有人守在外面。她打算一人進去一探,袁守誠和冼朝、陳子衿則帶著混沌接引,如果許久她還不回來,他們也可以分批找她或者求援。這樣的提議,自然不會有人答應,莫說冼朝與陳子衿不肯,就連袁守誠也覺得十分不妥。“勿要以為知道自己的命數就可以肆意冒險。”

“讓我與她同去吧。”陳子衿看著冼朝,正容道,“她所言也有幾分道理,讓我與她同去。你們知道,再不濟我總有些能力,但在危急之時多多少少可以……”

想到她能讓死人活轉的本事,冼朝點頭答應了。

將面具摘下放於背囊內,檢查背囊內所帶之物的楊笑瀾頗有些無奈地看著陳子衿,陳子衿卻沒有絲毫要退縮的樣子,好一會兒楊笑瀾才道,好。又同冼朝和袁守誠說了句,我很快出來。這才點起油燈,拉了陳子衿的手一同投進那漆黑寂靜的山道中去。

第六卷 人生如夢

第一百四十九回

久未開啟的山道中有著一股說不出的味道,楊笑瀾接連打了幾個噴嚏,暗罵自己失策,該多等待一會兒,等山道中的空氣略略流通後再行進入,此時山道中的空氣想必封存了千年,聞起來實在有一種積年的歷史滄桑感。

起先兩人尚能並排行走,過得沒多會兒,山道越發狹窄,兩人只好一前一後,楊笑瀾在前邊執燈,陳子衿在她身後拉著她的背囊,幸而這路極是平順,絲毫沒有半點的水坑絆腳。不知怎的,楊笑瀾手中的油燈逐漸暗淡,陳子衿問,可是燈油燃盡了?楊笑瀾搖頭奇道,燈油足夠,沒有氣悶說明空氣充足。還沒等兩人想出個所以然來,油燈滅了,一時周遭漆黑一片,陳子衿驚呼一聲,摸索中,終拉住了楊笑瀾的手。兩人相互扶持了一會兒,彼此的溫熱與緊實的擁抱終將各自恐懼的情緒安定了少許。

置身於黑暗之間,全然無法知曉足下與前方的路,可用的只剩下耳朵與直覺,對周遭的一切,對前方俱是未知,人很容易變得焦躁不安。楊笑瀾豎起耳朵,除了陳子衿與她的呼吸聲之外便只有忐忑的心跳聲,想了一想將銀槍取出當作盲人拐杖,一頭著地探路,雖說不那麽順手,但在一片死寂的山道中發出砰砰砰的聲音,還是使人稍稍安心的。就好像小時候走夜路時,大人告訴笑瀾,若是害怕,就大聲唱歌,用自己發出的聲音將自己周遭的空氣填滿。

忽然,楊笑瀾聽到了陳子衿輕輕的笑聲。“咦?”

“笑瀾可是害怕?”

“是……啊……你不怕?”

“我自然也怕。”

“那你笑什麽?”

陳子衿勾住她的手臂道:“我是笑你,怕高,怕水,怕痛,怕狗,還怕黑,怎麽就成了戰神,阿修羅王了呢。”

楊笑瀾也笑,道:“我也覺得奇怪,這事情真是莫名其妙,亂七八糟,一塌糊塗。”

“也不,笑瀾雖有那許多怕的,但也確然是個英雄。在生死關頭,你又何曾怕過。”

“誰說的。我哦,簡直怕死了。”

說笑間,原先的心浮氣躁也逐漸平息,兩人腳下半分不曾停歇,一直向內,向內,向內,餓了,啃一口肉幹,渴了喝兩口清水,也不知過了多久,這山道,仿佛環繞了天下一周,沒有盡頭。

直到陳子衿擡手為楊笑瀾擦掉額頭上的汗,兩人一呆之後才發現光來自楊笑瀾頸上所掛的佩囊。這佩囊是楊麗華給她縫了裝舍利的,她怕放在身上弄丟,受傷之後就掛在了脖子上。將發著淡淡紫色光輝的舍利取出,又聽陳子衿咦了一聲,道是前方的巖石上有些東西。

摸摸巖石上凹凸不平的紋理,齊整圓潤,似是經過打磨,不像是自然產物,待湊近細看,巖壁上鑲嵌著的竟是一尊佛像,那佛像……眉宇溫和,嘴角帶笑,眼眸含著深情,面容與她已然故去的師姐尉遲熾繁是這樣的相像。

“師姐。”她道,“是師姐……”

在這麽個惡劣的環境,忽然就見到了和久別的此生再也無法見到的故人極為想象的面容。楊笑瀾的千愁萬緒,千言萬語都像是卡在了喉嚨口,想笑,心卻是有些苦的,想哭,但又覺得有一點點開心。於是,她只能一再呢喃,“……是師姐。”

陳子衿也覺錯愕,怎也不會想到,跋山涉水,遠赴天邊,到了千年前早已埋下的佛像前,看到的竟是故人的面容。想起彌沃所說的佛心,受盡了委屈,放下萬緣,還真與去世前的尉遲熾繁相近,難怪最終她會化成了舍利。“還不將佛像取下。”

要說取下,還是不宜,橫看豎看,這佛像幾乎是和巖壁融合在一起,完全無處下手。

楊笑瀾琢磨著,是不是要用小刀一點一點地撬下來。可是,用刀的話,難說不會損壞這佛像。

“師叔的額頭上,有個洞。”

伸手摸摸那個洞,淺淺的半圓形狀,不過二指的半徑,楊笑瀾靈機一動,將手上的舍利放入,一時紫色光芒大盛,舍利放入契合地異常完美,就好像是物歸原處,再摸一摸那佛像,已然松動了許多,稍一用力就可以直接取下。

捧著佛像雖累,但回程遠比去程好走許多,待兩人聽到了混沌的吼聲,終長長舒了口氣。

出了山洞,紫光才暗了下來,舍利還是落到了楊笑瀾手上。

無論是袁守誠還是冼朝,見著佛像都是驚愕。

這天下間的佛像如此之多,合心意的只此一尊。

原說是四大器物,都覺得是死物,可如今看來,這四樣物事,卻怎的都是逃不開人。

有著慈悲心的陳子衿,有著出離心的冼朝。

山洞裏那一位從文,一生追逐權力,至死不休,那該算是野心了。

而山高水遠,兜兜轉轉,從這滄海桑田處帶回去的,居然還是楊笑瀾心頭熨上的那個人。

那個開啟了她的心門,讓她懂得情為何物,那個只願她安好的人,她的師姐尉遲熾繁,有著一顆佛心吶。

從穹窿銀城回大興,路上能見到一處石林,幅員遼闊,景觀壯麗,路過時恰好夕陽落下,是楊笑瀾此生所見最美的晚霞。可也就是此處,相傳原先是一片綠洲土地肥沃,河水充盈,有一個遠從東方來的部落,在此地安居了下來,誰知他們的仇人竟不辭辛苦趕盡殺絕,部落的首領繼續往西逃去,其他人連著這片土地被敵人的領袖施了咒,一夜之間良田變成了荒漠,清風中卷了沙石。

西去歸來的首領在佛陀的國度裏受了教誨,終明白了自己與敵人的宿命。哪怕他已立地成佛,將佛法傳入故土,但無上的佛法無法洗凈敵人對他的仇恨,佛渡有緣人,對於無緣之人,佛亦無力施為。

這糾葛,隨著時代的變化再不斷地變化著,從生死的絕殺,演變成了對天下的掌控。

佛教是那首領的武器,故而,當佛教大昌其道時,必有一股力量想要弒佛。

魏太武帝奉天師道寇謙之為帝王師,改信天師道教,自太平真君五年後,魏太武帝詔令天下,禁止私養沙門,之後受大臣崔浩蠱惑,將滅佛之事愈演愈烈,一時間,長安沙門死,天下經像毀。直到他兒子魏文成帝繼位,才有改善。

周武帝宇文邕更甚,在衛元嵩上書請求滅佛後,下詔斷佛、道二教,融佛焚經,驅僧破塔。這場滅佛運動,比之先前更是曠日持久。

毗盧遮那師傅無比確定地告知眾人,西去歸來以盧舍那自稱的首領,便是蚩尤,將一眾部族變成土林的就是炎帝姜榆罔。看來,這救世還含了救先祖部族的成分在。據說,有緣人在集齊了四件器物之後,於某個時刻將大日如來凈世咒誦出,世界將改天換地。

楊素、袁守誠、尉遲世雲和楊笑瀾是這一世的佛門護法是已然確認的。

如果說崔浩、衛元嵩是炎帝的後人,那麽到了這一代,這後人又會是誰呢。

這個名字呼之欲出。

回到大興,面見過楊堅,未受怪罪的眾人此刻正聚在大興善寺,將此次西行事宜逐一道來。除了突厥犯境,率兩輕騎並行大破突厥軍的楊素此時尚未返京,與救世相關的人都在毗盧遮那師傅的跟前。他們腦海中同時浮現出一個人陰狠毒辣的樣子來。

楊諒。

除開楊諒,他們想不到還有誰和他們天生犯沖,要如此處心積慮地以命相搏。

可是,袁守誠尚有一絲疑惑,這幾個人裏頭,他與楊諒的交集最淺,故而他對楊諒的感觸並沒有來得其他人這般深。他只是覺得這楊諒也拜了高僧為師,若以炎帝與佛家的淵源來看,這後人怎都不會篤信佛教。

還未等他將疑問拋出,楊麗華親來傳訊,獨孤皇後請他進宮。

楊笑瀾聽聞此訊,臉色一變,先前在宮裏探視過獨孤皇後,這大半年來皇後身子很是反覆,病病好好,好好病病,她出來的那會兒楊麗華還在宮裏頭陪著皇後。這當口上要找袁守誠,她心裏總覺得不大舒服。

問了楊麗華,獨孤皇後要見袁守誠所謂何事,楊麗華不知,她明白楊笑瀾的顧慮,但是就目前而言,母親身體尚好,只是聽聞神課先生在京,想見上一見,敘一敘舊,眉宇間也是有幾分憂色的。

更讓楊麗華擔心的是,自楊笑瀾西去,朝堂之上不時有關於她的流言傳出,說她是阿修羅王轉世,有她鎮守大興,必能使大興王氣永存。這不知從何而起的流言讓她愈發心慌,但凡與皇家地位、江山社稷有關的人和事,不論真假、好壞,往往都不得善終。

故而,楊笑瀾歸來,看到的是她強顏的歡笑和滿心的焦慮。

食不知味下用了午膳,為了要等袁守誠的消息,楊笑瀾讓陳子衿與冼朝先回駙馬府,自己與楊麗華就留在了大興善寺午睡,她不在的日子裏,楊麗華為獨孤皇後起伏不定的病情憂心之餘還要焦心她的安危,如今她回來了,楊麗華頓時覺得肩膀一松。原想著要和她好生聊聊的,誰想粘著枕頭沒多久就睡了過去。

疲憊憔悴的樣子,讓楊笑瀾好生心疼,也不吵她,攬著她自顧自想著目前的局面,救世的使命到眼下也不知算是有意義還是無意義,這一次西行將原先遺失的信息補了不少,毗盧遮那師傅會否因此而失望呢?他自出生以來的信念,是否為此而顛覆?

蚩尤和炎帝,在上古時期有著怎樣的糾葛怨念,以至於要展開如此漫長艱巨抗爭,在悠長的歲月裏,因為他們,到底有多少人的命運受到了牽連和改變。

袁守誠曾經說過,她的人生有三次大劫難,若處理的不好,三十八歲難逃一劫,她這些年經過的劫難又何止三次,那劫難到底算是過了還是沒有過呢……想到袁守誠,自然會想到獨孤皇後,心中緊了又緊。

這次進宮獨孤皇後明顯有了老態,多年的籌謀與操勞耗去了她無數的心血與精力,不過五十來歲的光景,已顯得氣力難繼,望著笑瀾的眼神裏,有一絲的不甘,更多的卻是認命。她的認命,讓楊笑瀾不甘心。當時她著急趕回大興善寺裏和師傅交待情況未能久留,雨娘送她出門時道,雖說不該,但仍希望楊笑瀾得空時,多來宮裏探探。

此刻想來,心裏頭是說不出的著急。也不知恍恍惚惚,糾糾結結了多久,直到聽到沙彌同袁守誠打招呼,她才輕輕放開依舊睡著了的楊麗華,披衣起身,叫住了袁守誠。

袁守誠的表情不是很好看,面色很有些沈重,面對楊笑瀾的疑問,只道獨孤皇後招他進宮,問的是關於笑瀾是所謂阿修羅王轉世,能守護江山的故事。他已道明此乃子虛烏有,怕是有人故意陷害笑瀾,皇後亦有同感。他又道說自己需出城些時日,仔細思量西行所獲,順帶好好想一想間中關節,有否疏漏之處。

待她回房,楊麗華已然醒了,眉間的思索之色顯示楊笑瀾與袁守誠的對話她都聽入了耳中。兩人對望一眼,都看出了對方所憂之事。楊麗華投在楊笑瀾的懷中,縱容自己一時軟弱,無論是母親還是笑瀾,她不想去想,不敢去想,只怕一想心中所慮就成了真。

這一年的夏,尤其漫長酷熱,格外煎熬。到了八月,暑氣漸散,第一縷初秋之風吹來,卻給大興城添上了一抹秋澀。獨孤皇後又一次的病倒了,這一次病如山倒,禦醫奔命,服藥不斷,連日臥床都不見好,楊笑瀾與楊麗華日日請安,日日探視,間中遇上過沮喪的楊堅幾次,楊堅只叮囑,好生看顧母親。興許是皇後病重的消息,讓他頹然,楊麗華想與他談坊間流傳的阿修羅王的傳說,他也顯得無甚興趣,擺一擺手,只道日後再談。

八月下旬,在獨孤皇後的堅持下,楊堅回了仁壽宮。一日午後,楊笑瀾來探她,她正昏睡,雨娘在一旁垂著眼淚道,娘子她近幾日總是說起往昔時光,幼時在獨孤府上的舊事,我怕她……怕她……說到此處,雨娘哽咽。楊笑瀾忙遞上手帕,想要安慰,又無從安慰起,這時她才發覺,自小侍奉獨孤皇後的雨娘,也和她的娘子一起走入了暮年。

獨孤皇後被雨娘哼哼唧唧地聲音驚醒了,讓她扶著自己坐起來,細細問笑瀾,吃得可好,睡得可好。

盡管笑瀾夜不安眠,進食頗少,她一貫答,吃好,睡好,一切都好。

獨孤皇後白她一眼,嗔道:“笑瀾真是狠心,本宮吃不下睡不好,你卻照樣好吃好喝。”

“若能以身相代……我……”一句慣常的打趣,換來一句真情流露。

曾經唇紅齒白與她玩笑被她戲弄對她仰慕的少年,已然長成了這樣的大人,只有在委屈難過時,還是少年時的少女情態,此刻連眼圈都是紅的。獨孤皇後心頭也是一樣的感傷,從那一年元日宮宴之上見到笑瀾,到如今,這許多年過去了。

雨娘餵了她幾口水之後出了房門,由得兩人說些體己的話。這幾日,都是楊笑瀾與楊麗華同來,她未免有些私心地想,她家娘子或許有些私密的話兒想要單獨同楊笑瀾講。

獨孤皇後很能明白雨娘的意思,勾了勾嘴角,勉力一笑,讓楊笑瀾坐到床榻邊來,讓自己能好好地看看她。

她自己明白,這幾年的延綿病榻,身子是早就被掏空了的。

要說不舍,有太多,可要說真的放不下,細想之下,卻也沒有那麽多,到如今,她能擔心的也只有眼前這個人今後的處境,但是幸好,這個人還有那麽多人來幫她助她。

那麽,縱使自己不在了,這個人也已能夠獨當一面。怎樣也都是沒有關系的吧。

“在想什麽?”楊笑瀾跪坐在榻邊,讓獨孤皇後更方便看她。

皇後伸了手撫上她的臉,眼神卻有些飄忽。“笑瀾,你說,後世的人會怎麽寫我?說這個女人只曉得管住自己的丈夫,嫉妒紅顏,手段毒辣,可是這樣?”

楊笑瀾冷哼一聲,道:“他們又怎會明白你的苦心。若不是有你,這天下又怎會是陛下的天下,若是你身子能更健碩一些,手段真的如他們所說那般毒辣一些,這天下興許已不再是陛下的天下。”

獨孤皇後自嘲一笑,搖頭道:“笑瀾,你總是這般大膽。”

“如果我真的能夠大膽,那便好了。”

“哦?笑瀾竟還有想做未做之事?”獨孤皇後露出些許玩味。

“是啊……太多。”

她認真的語氣惹笑了皇後,邊笑邊又咳嗽了幾聲,“你呀,你是我此生所見最為大膽之人。以女子之身蒙混世人,上戰場,出殿堂,娶妻納妾,還要窺覬妻子的母親,你說,你是不是膽大包天?”

楊笑瀾撓撓頭,顯是有些不好意思,垂了腦袋在床榻上,道:“皇後怎麽說這樣的話……窺覬妻子的母親這種事情,實在……”

“哦?難道笑瀾不曾窺覬?可是嫌本宮太過老邁。”

“怎會……想當初在宮裏頭見到你,那可是一見鐘情……”

獨孤皇後搖著頭,輕輕地笑,“還說自己不夠膽大,卻敢對本宮一見鐘情,還敢說得這般理直氣壯。”

楊笑瀾將腦袋埋進獨孤皇後的懷裏,嗅著皇後身上的藥味和檀香味,道:“誰讓皇後殿下生得這般好看。”

“你呀,你呀,你這個人……”獨孤皇後笑彎了眼眉,笑彎了嘴角,抱著笑瀾的腦袋又一下子傷感了起來,“現如今我卻是半分都不好看了……頭發白了,皺紋多了,老了,一身的病痛。”

“不不不,在笑瀾心中,皇後永遠是最好看的人。”楊笑瀾擡起頭,眼神格外認真。

獨孤皇後一笑,笑容裏是從未有過的溫軟的溫柔,她實是有許多話要說。

想同她說,如果有來世,她不在乎成王霸業,不在乎天下蒼生,她不要做皇後不要權勢地位,她只要遇見笑瀾,一起去看江南的煙雨,大漠的蒼涼,一起飲酒,聽她哼古古怪怪調子的歌。

她想說,來世,不管她是男是女,她都嫁給她。

她想說,來世,她不許娶陳子衿,不許理會尉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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