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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回京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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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血缺一不可……以玉為介,巫以金為介,皆是以血為媒……以血為媒……想學著電視裏的橋段慷慨咬破手指不成,只得尋了石床的尖角處用力一劃,“嘶……”。當黃金面具吸收了她的血之後,那股子抗拒的感覺不覆存在。

笑瀾有些緊張,她害怕當揭下面具後,面具下的從文若是和獨孤皇後長得極為相像……在聽過那漫長的悲傷故事之後,她覺得自己會當場崩潰。當她深吸一口氣再次觸及面具,試圖將其取下之時,指上的太陽紋戒指立時變得滾燙無比,而心上更像是挨了重擊一般,不安,深深的不安立刻席卷她的全身,伴隨著不安的,還有劇烈的心痛感。這心痛,即是生理上的,亦是心理上的。她痛得閉上了眼,卻仿佛看見了獨孤皇後,皇後正為一種疼痛而痛苦呻吟著,這痛苦使得她不覆平日的儀態,打落身邊的物件,撞翻了宮裏的燭臺,永安宮中一片狼藉。

不!楊笑瀾猛然睜開眼,縮回了手!因黃金面具的失而覆得,從文的身體才得以保存,從文一脈才能因此延續,那即是說……面具在,從文在,巫神祭司在,獨孤皇後在,面具若是給她取走了,從文可能即刻變成一堆白骨,巫神祭司一脈消失,那麽皇後……皇後的吉兇如何?

這一刻,她才明白,從啟所說的抉擇究竟是怎麽回事。

一邊是毗盧遮那師傅的夙願,是尉遲世雲、楊素、袁守誠的期盼,是子衿、冼朝與她的使命,是她的命數,是她的歸路,而另一邊是子衿與冼朝心頭上的血,是公主的母親,是獨孤皇後,皆重如泰山。

若是她選擇前者,只需再找到一樣東西,就可以打開時空之門,回到原先她生活的地方去,見到她的父母,找到尉遲世雲,轉戰二十一世紀繼續她的救世之路,那麽子衿、冼朝會否仍有命在尚不知曉,她與公主是註定要分離的,在失去自己之前,公主還需經歷喪母之痛。

若是她選擇後者,她不敢想象師傅、兄長、袁相士的失望與痛心,尉遲世雲會如何,子衿與冼朝會松口氣還是怪責她,她不得而知,只是在她三十八歲的時候,仍舊會和她們分開,盡管前者是生離,後者是死別。而獨孤皇後,想必一定會是活著的。

從啟啊從啟,你若是我,你將會如何選擇呢?楊笑瀾捏緊了拳頭,頭痛難當。

第五卷 兩件物事

第一百二十四回探親

當陳子衿與冼朝見到楊笑瀾從那個石縫中出來時,已經是二日之後了。她們兩人只命天鬥士小隊的侍衛先行出洞,準備食物、水與過夜的用具送進洞來,自己在石縫外日夜守著。幾次在裂開的石縫中張望,每每不得要領,就好像楊笑瀾已然被那塊石頭吞吃殆盡。

當兩人終於聽到石縫再度開啟的聲音時,整顆心被吊了起來,而當餛飩的叫聲與笑瀾沈重的腳步聲傳出,兩人幾乎虛脫。

二日中,陳子衿與冼朝只進了些許飲食,精神又在極度緊張的狀態之下,整個人都處於繃緊的狀態,而當她們對楊笑瀾報以詢問時,笑瀾只是無力地揚了揚手,道:“回去再說。”聲音很是沙啞,她那雙紅腫的眼睛令得陳子衿與冼朝皆是一驚。她們都不會想到楊笑瀾在洞中的遭遇,覺得笑瀾這般沒聲沒響連半分傳信都不曾,罔顧兩人在外面擔驚受怕,冼朝更是壓下了雙重的怒意,需知在楊笑瀾進入石縫前,兩人才有了合體之緣,這前腳歡愉後腳失蹤,讓她情何以堪,原先她還因為一時情難自禁而覺得對不起師姐,可眼下楊笑瀾的這副樣子讓她一時忘了愧疚。只是,楊笑瀾此刻的狀態之糟糕,渾身撒發著無望與內疚的氣息,令得熟悉她的人更是焦心。

在陳子衿的堅持下,楊笑瀾方喝了幾口水,聽楊豐報告了她不在時陳子衿的指令,縱使她的心神仍在石室內,仍不免多看了陳子衿一眼,倒是沒有想到,這不理世事的清冷女子,在此等情況下竟也如此從容。原以為會是冼朝對她那群侍衛們呼呼喝喝呢。

不欲再在這山中久留,笑瀾望向冼朝問道,“可方便騎馬?”

冼朝微楞,隨即明白過來,雙頰飛紅,半嗔半惱地白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沒有做聲。

子衿瞧入了眼,身子一震方領悟,這會兒算是確認了她的猜測,心裏頭暗自嘆了,面上卻不動聲色,但對於笑瀾在連日失蹤讓她焦急萬分的情況下做出這等事來,是有著不滿和委屈的。

三人各懷心思和天鬥士小隊一同上馬,帶上了早前就已收拾好的野營用具,向益州城進發。餛飩被笑瀾帶著蹲坐在馬上,很是安靜,而笑瀾在面具下,則是一派陰沈之色。石室中,當她掀開黃金面具,終於得窺從文樣貌時,僅一個圓潤的下巴,就使她幾乎無法呼吸。那面具下的輪廓與她曾在幻象中見到的一模一樣,而她依舊清楚地記得,在幻象中,從文有著和獨孤皇後一般睿智從容又略帶輕蔑的表情。

回到益州城的小院落裏,長史程若奉蜀王楊諒之名相迎相候,見楊笑瀾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頗感詫異,陳子衿只為其解釋道,是在郊外遇了煞,中了邪,這幾日還病病怏怏。程若提議找大夫來看,被笑瀾婉拒,只道要修養些時日。

程若走後,大家草草用了晚膳。冼朝浴後橫想豎想,都覺得楊笑瀾這幅樣子看來惱火,就想去找她問個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恰好在房門外遇見了子衿。兩人倒是存著同一份心思。

冼朝一見陳子衿,立時就想起了自己和笑瀾的事來,黯了神色垂了頭,停了步轉了向。陳子衿見她如此覺得不妥,幹脆叫住了她,拉著她的手,和聲道:“來了就一起進去問個明白,否則,你也不會放心。”

“子衿師姐……我……”冼朝欲言又止。

陳子衿拍拍她的手,安慰一笑。

豈知,當兩人入了房門,她們興師問罪的對象,正散著頭發赤著足,趴在床榻上埋頭哭泣,時不時發出輕微的嗚咽之聲。兩人更覺詫異,交換了一個眼神,齊齊在笑瀾的床榻上坐下。陳子衿撫著楊笑瀾的頭發,輕聲問道:“你這到底是怎麽了,這樣憋著又哭著,讓我們很是擔心。這幾日,光是念著你,就快要用盡了我的力氣。你可知,當你消失在那黑暗裏時,我和冼朝是怎樣的心情麽?我們都很害怕,笑瀾,若是你有個三長兩短,叫我們如何是好?”即使她曾眼睜睜看著這個人由死到生由生到死,想到幾日來的得得失失,依舊惶恐。

楊笑瀾轉過了身坐了起來,一手攬著陳子衿,另一手也將冼朝一並抱住,滿是歉意道:“我不知道在裏面竟然過了如此之久。”

“裏面……有什麽?”冼朝問道。究竟是什麽能讓笑瀾如此傷心失態,失魂落魄。

“裏面有一間石室,原來的用處是和巫神交流,現如今是一個墳墓,埋著一段情癡心傷。我見著了一縷魂和一個人……”

冼朝輕喝一聲,道:“還有人?”

“是,還有人。”將從啟與從文的故事撿了重點來說,省去了關於她疑似是從啟轉世,獨孤皇後是巫神祭司的部分不表,還沒來得及說到這些糾葛的源頭,月已至中天。陳子衿與冼朝有感於從啟和從文的情深,均是淚眼朦朧,還沒等兩人感懷自身,楊笑瀾就已苦笑一聲,就在床榻上對著子衿與冼朝作揖賠罪道:“之前已覺慚愧,聽聞從啟的故事之後更覺無地自容,今生笑瀾無法專情,累得你們須得面對這樣的尷尬,實是我負了你們。”

子衿和冼朝均是一楞,沒想到楊笑瀾會如此這般。陳子衿在初遇上笑瀾之時,就知她是有家室之人,故而即便心中偶有酸澀,但對專情的期待反而沒有冼朝大。

冼朝無奈一笑,在她們相識的最初,她也早已看出了笑瀾和師姐的情份,當下嘶著嗓子道:“罷了,這都是命,逃不開,躲不了。我們都是些今日不知明日事的,想那些作甚。我們還有那勞什子的使命……”

聽得使命二子,楊笑瀾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十分難看,兩個更覺奇怪,這到底是怎麽了。只見楊笑瀾打了個哈欠,道:“還有部分故事未講,就留待日後吧,今兒,該是都累了。”

兩人想想也是,應了,互望了一眼,打算各自回自己的房間,卻不想給笑瀾拉住了手。

“都這麽晚了,就在我這歇了吧。”楊笑瀾說道。

子衿與冼朝只覺得笑瀾渾身不對勁,也就沒再堅持。今次笑瀾睡在兩人中間,平躺著,這兩日所耗之精力,流的眼淚,讓她力竭,此刻在輕柔溫馨的香氣包圍下,心境才有所緩和沈沈睡去,迷糊間尚聽得兩邊同時傳來一絲極細的嘆息。

然而無論是楊笑瀾還是陳子衿與冼朝,這一夜都未能安眠。子衿與冼朝同時被笑瀾的噩夢吵醒,待她們點燈查看,卻見笑瀾緊閉的雙目有流水湧出,口中不停喃喃喊著,“皇後……皇後……”

陳子衿執了手絹來替她擦汗,冼朝凝視著笑瀾不語。

“怎麽?”子衿見她神色有異,問道。

“在那洞中,到底還發生了什麽,能讓她這般記掛那個女人。子衿師姐,如若那女人的身份不是皇後,你說,笑瀾與她……”

“休要胡言,這話若給旁人聽了去可是大罪。”陳子衿輕聲制止了冼朝繼續說下去,隔一會兒才道:“萬般都是命中定,半點不由人心想。世上的許多事情,是無法假如的。假如……我們沒有遇到師傅,假如沒有在宮中與她相遇,假如……”子衿搖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皇後……”楊笑瀾一下子從夢裏頭驚醒過來,茫然地望向正看著她的子衿和冼朝,這才發現,她們已點了燈,一個坐在身側,一個坐在床沿。昏黃的燭光給屋子裏帶來了暖意,現實感增強,使她漸漸平靜下來。方才的夢太過可怕,她夢到了獨孤皇後,沒有權勢沒有智謀一如一個尋常女子,皇後仿徨地問著她,為何總覺得自己少了些什麽,原本的自己不該是這樣的,臉上帶著的是軟弱的表情。

“做惡夢了?”冼朝悠悠地問。

笑瀾點頭,“吵醒你們了?真是抱歉。”

冼朝搖一搖頭,子衿吹熄了燈,道“繼續睡吧。”兩人重新躺回她的身邊,剛閉上眼,就聽得她鄭重地說道:“我想回去一次。”

子衿與冼朝不響,只聽她繼續言道“我要回一次大興,否則,總是難以安心。須得要親眼見她安好……”

冼朝道:“以笑瀾的身份,似是這一年裏不能離開蜀地。擅自離開,可是重罪。”

“無妨,五個侍衛中楊慧與我的身形近似一些,讓他戴著面具喬裝即可,你們可從旁協助。我快馬來去,二十餘日應當可來回一次了。”

冼朝問道:“不怕迷路?”

“有你為我解說地圖,我必定記得。”

“這一去與皇後有關?”冼朝猶豫了片刻,還是問了出來。

黑暗中,楊笑瀾點了點頭,道:“是,與皇後有關。”

子衿聽著兩人說話,沒有說什麽,只是握緊了笑瀾的手,盡量地靠近著她。

次日,楊笑瀾就將自己的計劃同天鬥士小隊說明,自己不在的時候一切聽從子衿與冼朝的安排,天鬥士小隊對於笑瀾的決定很是不解,尤其是聽說她要將面具留下。楊家四郎的面具不能摘,摘則關乎性命是眾所周知的事情,怎地如今郎君要冒如此大的風險。楊笑瀾明白眾人的疑惑,但並沒有要為之解釋的打算,只與楊慧交換通關信物,囑咐他不必驚慌,裝病了事。

楊慧問,他的聲音與笑瀾不同,只一張口,必然露陷。

冼朝白他一眼,道:“四郎連日高燒不退,聲音必是因此啞了,委實難聽得似個破鑼,趕緊準備些清熱下火的湯劑來。”

眾人掩不住笑意,這才緩了氣氛。

楊笑瀾心下稍定,冼朝聰穎,子衿冷靜,兩人一動一靜,相得益彰。

只是到楊慧戴面具之際,她才想起,這面具,原是擇主的,只接受歷代的巫神祭司與她動情之人。楊慧要戴上面具,那基本是個不可能的任務。思忖了一會兒,才讓人去找根帶子來,系在面具兩邊的青銅耳朵上,如此一來,只要臥床,勉勉強強可糊弄過去。而她自己則戴上了全身裝備的幕籬,這樣,旁人就難窺得她的真貌。

安排好一切,待得要整裝出發,卻聽侍女來報,長史程若在院外求見。眾人相覷,還是楊笑瀾道:“楊豐,就說我身染惡疾,不易見人,以免傳染。”

楊豐去了好一會兒,才回來報告說,程若本不欲裏離去,恰好碰見了路過的蜀王妃的馬車,蜀王妃幫著他說了兩句,又問候了笑瀾,程若這才打消了探視的念頭。

耽擱半日,楊笑瀾來不及尋思蜀王妃的善意,探過院外無人,這才騎著馬向城外馳去。她的心就似這飛馳的馬匹,像那張弦離弓後的勁弩,乘著早春的涼寒,一路往大興疾行。

第五卷 兩件物事

第一百二十五回抵京

留在益州的人偶爾擔心,面對醫者的問診,冼朝盡顯冼家兒女潑辣本色,盡數趕走。所謂冼朝坐鎮,萬夫莫開,莫過如是。蜀王楊秀見冼朝如此不領情,也不著惱,幹脆不予理會,反正沒過多久,他們就會自行離開,大半年的相處,他對於楊笑瀾縱情山水吃喝打諢,至放心不過。

這一日的事情,倒有些奇,蜀王妃親自上門,有事要見陳子衿。她坐定在堂中,見陳子衿也不懂往來招呼寒暄之道,僅施了禮就款款而坐。當下隨口問了楊笑瀾是否安好。陳子衿答,尚有些風寒,不便拜見,其他皆以大愈。

未料想的是,蜀王妃請她轉達蜀王對笑瀾的關心之後,取出了一封信箋,交予子衿。

子衿接過,卻是一片訝色。

信,來自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漢王楊諒。

子衿沒有拆信,只是頗有些不解地看向蜀王妃。

蜀王妃歉然一笑,道:“信是蜀王著我交予娘子的,我也曾說這樣不妥,可蜀王卻礙於兄弟的情面,實在推脫不得,只好冒昧前來,還請娘子勿怪,大駙馬勿怪。”

“有勞王妃親來,子衿已覺受寵若驚,又怎敢怪罪。”

“曾聽蜀王提及,漢王對娘子有心,原是向陛下討要娘子,只是礙於大駙馬……才……”一說出口,蜀王妃自覺失言,名門淑女說出這話來,倒有幾分市井女子的味道了。

子衿有些詫異,但看著蜀王妃略有些尷尬的樣子,淡淡一笑,道:“亡國之女,高攀不起。”

此番楊家四郎不在,蜀王妃只覺得,今兒這一身玉色襦裙,透著江南女子娟秀的陳子衿渾身上下皆是疏離,說的話裏頗有幾分寡淡的興味,與她在街上窺得的情景全然不同。那一日街上,她對上楊家四郎,哪怕隔著面紗,眼中的情是暈染開的。聯想起蜀王提到過的楊諒與楊家四郎的過節不和,當下歉然一笑道:“此次,怕是我多事了,還請娘子勿怪。”

蜀王妃這般客氣,倒叫陳子衿不好意思,“王妃不過是替人傳信罷了。”又見蜀王妃溫和的目光中帶著期許,頗有幾分想讓她看信的意思在,不覺心裏嘀咕,想著蜀王妃也是大家閨秀,這般舉動,實是有些失禮。不過念在蜀王妃幾次替他們擋去了探視之人,權當是報答,啟信一看,面上掠過一絲訝異。信中盡是些癡心妄想的話語,什麽長想別離處,閑時總記掛,字裏行間,還是舊時掖庭宮初遇的感覺,謙謙有禮,若不是她深知楊諒與笑瀾有暗算之仇,僅憑當年的交往與現下的信箋,難免會將他當做了好人。也只有在笑瀾的面前,這楊諒才會好不忌諱地流露出敵意來。子衿不明白,現如今她已經是禦賜給笑瀾的人,楊諒此信目的為何,就算貴族之間有交換侍妾的先例在,但顯然,只要笑瀾還是大公主的駙馬,楊諒就無法索要她。

擡了眼眉對蜀王妃一笑道:“王妃不會還受蜀王殿下所托,要子衿回了信才算作罷?”

蜀王妃失笑道:“沒想到子衿還會說笑,不瞞子衿,我此來,除了受托送信,也是想見見子衿。”

“見我?”子衿訝然。

“是,見你。殿下曾道,漢王酒後失言,在殿下面前提過對子衿的衷情,而子衿與大駙馬看來也是感情篤深,是以對子衿有些好奇。”

陳子衿絲毫不為那衷情所動,淡然道:“漢王錯愛,子衿汗顏。”

“子衿興許不知,那漢王自小受陛下寵愛,除了皇後殿下,沒見他誇讚過任何女子……”

“王妃這般說,倒是會叫子衿誤會,有意撮合……”

蜀王妃知她不欲再談,一笑之餘轉了話題問起冼朝來。世俗所見,一般女子聽聞受人眷愛,自當展顏,只是這陳子衿眉宇間沒有半分喜色,像是在聽一件完全與己無關之事。而以她從蜀王處聽來的關於漢王的消息,那個自小就得顧聖恩的楊諒對著子衿,倒是有三分真情。只是,郎有情,妾無意。這子衿,滿心滿意裏都是那溫潤的楊家四郎。這更添了幾分她對笑瀾的好奇。

她卻不知,那楊笑瀾一路無驚無險地正臨近大興。

越近都城,楊笑瀾的心情越是覆雜。此時的她,依舊是一席男裝,幕籬遮頭裹身,倒也是難辨雌雄順利通關。

可脫下了面具,並不代表脫下了面具所帶給她的身份和宿命。

石室中與從啟的談話,將她由來已久的命運鋪陳。她的命運,已不僅僅關乎虛無的救世之責,更關系到巫神祭司一族血脈的延續。巫神賜予從啟的福佑,使得現下的自己不光是佛門的護法,也是巫神的護法,這佛門的使命與巫神的使命,還是沖突著的。

當她自從啟的話語裏聽出她與獨孤皇後有著這般宿世情份時,心情是十分覆雜的。有著對兩人不倫之戀的釋懷,有著今世無法圓其舊夢的悵然,那日皇後掌摑她,手上的鮮血融進青銅面具裏,而她卻又對她說出了那個千年前就已存在的期盼,想要一個和她的女兒。盡管她不曾想過為人母,但是她能想象的出從文失去孩子時的那種傷痛。那個孩子的出生,本不是為的子嗣、種族的繁衍,而是王與祭司愛的延續,是從啟與從文愛的結晶。可今生今世,以兩人的身份和地位,終究是無法實現的。

這不由得使她想到自己與公主、子衿、冼朝,公主最先是以一個母親的身份站在她面前的,她有過宇文娥英這個女兒,之後還會再想要一個麽?她記得她曾經問起過公主,公主說,唯有她是她想嫁之人。

即便她難以想象子衿和冼朝會有想要孩子的樣子,但是這並不代表她能夠剝奪她們為人母親的權利。與她一起,恐難如願。她非但無法給予她們母親的身份,連一份完完整整的愛情也無法給予。

在她曾經生活的年代裏,一對一,天經地義,在她現在生活的年代裏,一對多,亦是天經地義。

婚姻,本就與愛情無關。

婚姻,不過是兩個門當戶對的人家將權力、資產有效地進行重組以期獲得更大的收益。

互利互惠的婚姻關系中,如果有幸遇上一個與自己情投意合的,謂之福氣,夫婦琴瑟和鳴是為美談,但這並不意味著為人夫者只守著一個女人,他盡可以納妾狎婢,若是遇不上良人,那為人妻者有的就是一個正妻的地位和頭銜,家族在,地位無可撼動。若她是一個男子,想必會少了眼前的痛苦,心安理得享受著這天賜的天經地義,極盡溫柔。只是,她是一名女子,懂得女子愛惜女子使得她贏得了幾位女子的心,但同樣的,這一份懂得也在拷問著她的心。

身為男子的從啟都可以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緣何她這個接受過現代教育的女子卻這樣三心二意。

行前,她頗有些為難地看著冼朝,兩人剛發生了這樣至為親密的關系,她還沒來得及安撫就要交待不清地離開。冼朝卻收斂了以往的驕縱對她說,她明白她不想說必然有她的理由,為人妻者,只消支持就好。子衿亦是這樣的態度,只讓她,小心行事,切勿沖動。

小心。似是每次出征、遠行前,師姐、公主都會關照她的話,除了小心,她們對她再沒有別的要求。

這幾年,皇後從淩厲戲弄變得親和,公主從分寸隱忍變得從容幫襯,冼朝少了刁蠻多了懂事,子衿不再冷漠,大家都在改變,唯獨她沒有。

她一貫享受她們的縱容,她們對她無法割舍的愛。

那麽她呢?一個人的心真的可以包容下那麽多個人,那麽多份愛麽?

她們對她的包容,除了歷經彌久的感情之外,也有她們根深蒂固的出嫁從夫的觀念在,無論如何,名義上她都是她們的夫。而她和她們的感情,也不是在簡單的戀愛成親的模式下生成的,天真的懵懂,刻意的逃避,一次次的榮辱與共,直到她必須承認,坦然面對自己的感情,直到已然無法割棄。每一個人,都是她生命中尤不可分的一個部分,她們就像她的手,她的腳,她的眼睛,她的耳朵,每一部分都無可缺損。

少了,不會死,但是從此不再完整,有一個專門的說法叫作——殘疾。

她們之間的感情也並不單純到只是愛。人與人之間的相處,並不只是愛那麽簡單,不是因為有了愛,萬事從心,諸事遂意。

從啟說過,除了愛,還有責任。

今次回京,固然是她要確認獨孤皇後的安好,她也想先把從啟說過的話稟告給毗盧遮那師傅,茲事體大,非書信可言表說清。她想,也許師傅聽罷那個故事炎黃蚩尤的故事,會比她來的要清楚地多,這救世到底是怎麽回事。

大興善寺近在咫尺,這一刻,楊笑瀾卻有了猶豫。她該如何進宮面見獨孤皇後呢?請大兄楊素安排,還是請大公主安排,道理上,她一回京怎麽都該先和大公主聯系,可是她又要怎麽和公主解釋,她一路奔來,披星戴月,為的是見她的母親呢?

該來的總是要來的。

收拾心情,避過人群,靜悄悄地往毗盧遮那師傅的禪房而去。

可巧,毗盧遮那師傅就在房中,在幾案邊研究著新譯好的經文。見到一身包得緊實的笑瀾突然出現,沒有絲毫的訝異,只見楊笑瀾解開了幕籬,露出了本來的面容,毅然在他面前跪下,道:“師傅,我錯了。”

第五卷 兩件物事

第一百二十六回認錯

毗盧遮那師傅淡然掃了楊笑瀾一眼,道:“笑瀾一路風塵,想是日夜兼程趕路,辛苦了。可曾用飯?”

“師傅……”楊笑瀾愧疚難當。救世,是毗盧遮那師傅畢生所願,是她在大隋存在的目的,而今這個願望與楊素的期盼卻因為她的不忍而就此夭折。未見到師傅時,因惦念著獨孤皇後而壓抑了內疚之心,見著了師傅才真切感受到這份來自於良心的煎熬。“師傅……面具,四大器物之一的黃金面具,弟子見到了。”垂下頭後覆又擡起頭,該是她承擔的她逃不了“只是……因為關系到別人的命運和性命,故而弟子並沒有將面具帶出。請師傅責罰。”

毗盧遮那師傅放下手中的經卷,像是沒有聽見面具得而覆失的消息,只是問:“笑瀾可還記得入蜀前袁師侄算的一卦?”

“好像說弟子會面臨一個選擇。”

“是,老衲當日就曾告訴笑瀾,得失隨緣。笑瀾做出的每一個決定,必然有合理的理由,為師信你。”

毗盧遮那師傅越是說得平淡,楊笑瀾就越覺得難過,“可是,師傅。如果沒有那面具,我們的救世使命,還有前往異世的世雲師姐該如何是好?”

“笑瀾在做出選擇之前,必定會想到這一點,笑瀾的答案是?”毗盧遮那師傅似往常教導楊笑瀾一般,用各種問題去啟發她的思考,每一個她問出的問題,最後得出結論的也必是她自己。

“走一步算一步,順其自然,也許會有其他解決之道。就算找齊四大器物,回了原先的年代與世雲師姐回合,我們也不知能做出些什麽事情來救這世道。怎麽救,如何救,都是問題。師傅想用無上的佛法教化世人,一個兩個固然可以,可是要影響許多人,很難。除非毀天滅地,否則唯有歷經幾代人的努力,才會見到成果。重建素來難於破壞,況且,單靠佛法,正法想要去教化世人,弟子不以為是可行的。”既然師傅問了,楊笑瀾也坦率將心中所想道出,師傅沒有經歷過她的年代,即便他是有道高僧有著無比的智慧,就算他是佛祖轉世,怕是也拿現代人無法。而且,任何一種思想要得到官方的認可和大力弘揚才能夠推行,莫說那個年代的政府推行自己的思想之餘還試圖同化其他的思想,就算政府支持提倡,難保這宣揚的法還會是毗盧遮那師傅所要弘揚的正道。

楊笑瀾的意思十分明顯,她願意去做救世的事情,但對此並不報以希望,毗盧遮那師傅並不著惱,反而為笑瀾能夠在深入思考之後忠於行事而感到安慰。“佛法歷經了多少春秋才能有如今的局面,如今的昌盛得益於陛下的推行,想周武帝時期,多少佛像被毀,佛寺被燒,多少僧尼因此送命。佛法是法,也是與統治者、異見者的角力。笑瀾此去西蜀的日子,與袁師侄和處道研究新譯的經文,倒是推敲出不少東西來。佛法似與上古的諸神相關。”

上古的諸神?上古?楊笑瀾一挑眉,道:“該不會又是那黃帝、炎帝和蚩尤吧!”

他也是才得知的消息,笑瀾就已一語中的,這是悟性還是她與這使命這宿命糾葛地如此之深?多少年了,毗盧遮那師傅還是首次露出一絲訝異,重新細看起他這個年輕的關門弟子來。初見時的張揚稚嫩藏在流落異鄉的惶恐中,盡管那時她努力謙卑卻是掩不住的刻意。起初收她為徒,只因她是局中人。他見多了世事,自己更是在出生時就知道了他與生俱來的使命,故而對笑瀾並無半分同情之意,甚至,在笑瀾的眉宇中有他並不喜歡的自己也有過的猶豫優柔和暴戾之氣。

猶豫和暴戾,往往暗示著諸多的變故。

他見著她的茫然,她的愁苦,想起自己的年少,這一份失措要遠甚於笑瀾,幸好他遇見了指點他的佛。於是他教她佛理,在她無措時點化,做一個師傅能做的事,他也見著她在情海裏浮沈,在笑瀾自己尚沒有意識到的時候,他已預見了她會被一張情網所籠罩。她總是忘記自己男子的身份,用女子的天真溫柔和來自於她那個年代的口沒遮攔對待這裏人,她無心,旁人卻以為她有意,在她自己明白過來之後,是更深的困擾。

明知自己隨時會為著一個使命而消失,明知不屬於這裏,笑瀾努力適應著努力逃避著,卻怎麽都是避無可避。她在,使命在,她情越濃越深,她的苦就越多越重。

命運又怎會輕易厚待阿修羅王的傳人轉世。

只是,再如何波折坎坷,笑瀾都已長大。

毗盧遮那師傅暗嘆一聲,道:“確實與炎黃蚩尤有關,笑瀾你先起身。此次不顧皇命,化名回京,所為何事?”

“弟子想勞煩寺裏的人以師傅的名義,將樂平公主請來此處。”

毗盧遮那師傅起身走出屋去,招來了一個小沙彌,讓他速速去駙馬府請樂平公主前來。回到房中,為笑瀾添了茶水,笑瀾凝神思考片刻,取出獨孤皇後的太陽紋戒指道:“弟子此去西蜀,遇上了古蜀國的舊人,這一切還得從這枚戒指說起。”

駙馬府內,楊麗華正為近日沒收到楊笑瀾的家書而有些擔心,今日她進宮探望大病初愈的獨孤皇後,聽皇後道,笑瀾外出打獵時受了驚又染了風寒。因身份的關系,笑瀾病了從不會招大夫來看,不知這一病幾時會好。忽聽得侍衛來報,大興善寺的小沙彌求見。說明了毗盧遮那師傅的意思,楊麗華有些詫異,帶了驚鴻和幾名侍衛匆匆趕至大興善寺,心中頗有些忐忑,直覺當與笑瀾有關。

當楊麗華到了大興善寺,楊笑瀾方將這戒指、面具的來龍去脈和涉及到炎黃蚩尤的部分一並說與毗盧遮那師傅知曉,連帶著她與從文、從啟和獨孤皇後的關系也以一種推測的語氣說給師傅聽了。一股腦說盡,心裏頭好過了一點,這些事情憋了那麽些日子,委實憋得難受。告訴師傅,像是一種告解,在她看來,師傅是上天入地無所不能無所不解無所不能接受的。

果然,在聽罷了那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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