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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 【羅懷雲番外】遺落深海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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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人們生活在陸地上,有一望無際的天空,有富饒肥沃的土壤;那時候的人,長著修長的雙腿,沒有尾巴,他們能在那片被神祝福過的土地上奔跑,享受空氣、雨水以及陽光;那時候,人們能看見天空,白天有驕陽,夜晚有月亮,還有明亮的星辰,指引著方向。”

羅懷雲站在講臺上,給懵懂天真的孩子們講著過去的故事,新生的孩童們有著純凈無垢的眼眸,在暗無天日的海洋裏,就像夜幕間的星辰一樣閃亮。他們支棱著腦袋,趴在巖石上,聽著神壇祭司講述著陌生的歷史——對於這些一出生就活在深海裏的孩子們來說,那都是遙不可及的神話。

“天空,就是神明居住的地方嗎?”一個孩子懷著滿腔的憧憬,奶聲奶氣地說道,“祭司奶奶,爸爸媽媽說,海水淹沒了陸地的那一天,神明化作了啟明星,在天空中得到了永生。父神憐憫在苦痛中煎熬的眾生,給予了我們破水而行的雙腿,母神以自身為祭,將世界化為了海洋,是這樣嗎?”

“是的,我的孩子。”垂垂老矣的魚人慈和地微笑,她閱經滄桑,眼睛如同蒙了雲翳一樣,朦朧卻平靜,“神明不忍世人受苦,選擇為蒼生贖罪,她是末日的明光,是世界對人類最後的慈悲與溫柔。是深海落下的碎雪,以粉碎自身為代價,換取火種的延續和傳承。”

“光是什麽?”

“是……這世上最奢侈而不得的希望。”

耄耋老人擡起手,她蒼老幹皺的手掌上浮現一抹微弱的光芒,那光芒不夠明亮,卻很溫暖。

孩子們屏息凝視著這團光,過了好一會兒,才爭先恐後地嚷嚷開來:“我知道!我知道!燈籠魚也會發光,我可喜歡了!”

“聽說,神明居住的地方,在白天時會充滿了光芒,明亮、溫暖、就像、就像是養了千萬條燈籠魚一樣!”

“我真想去看看啊!”

人類的趨光性、對光明的追逐幾乎是與生俱來的本能,即便這些孩子從誕生之初就未曾離開深海,這也不妨礙他們對神明所在的地方感到憧憬,因為那裏有他們最向往的明光。魚人生活在深海,神明賦予了他們即便身在黑暗也能視物的雙眼,但剝奪不了他們對光明的喜愛。

五十年前,啟明紀年開篇,本是在末日之中逃過一劫的幸存者面臨了嚴峻的考驗。他們生活在黑暗中,無法離開深海,一旦上浮,就必定要承受水壓的改變。在暗無天日的深海裏,他們不能點火,沒有燈光,為數不多的光明是來自深海魚發光器所制造出來的冷光,汲取不到絲毫的溫暖。

一天兩天,一年一年,熬過了末世之災的幸存者們開始絕望,甚至有一部分人選擇了自殺。如果他們沒有以前的記憶,那麽他們可以在深海裏過得很好,但是他們見過藍天白雲,見過夜幕沈星,又如何能長時間居住在這暗無天日的深海裏?吃過美味佳肴,又怎麽受得了茹毛飲血,生啃活物?抑郁、焦躁、壓抑如同揮之不去的陰影一般糾纏著他們,讓他們瘋狂,讓他們崩潰,讓他們想盡一切辦法去了結自己的性命。

明明是好不容易逼迫著那個人才換來的新生,不是嗎?

也是從那時起,魚人仿佛約定俗成一般有了一種結束生命的死亡方式。那些尋死覓活的人會逆水而上,拼盡一切浮上海面,只為了最後看一眼天空。在那個最接近天空的地方,他們含笑死去,屍體在沈入深海的過程中會分解成無數碎片,成為海洋的養料,成為深海裏的一場落雪。

就像那個人一樣,用自己茍延殘喘的生命,回饋給世界最後的溫柔。

後來,為了遏制這種情況,人類開始發展了全新的信仰。他們不再信奉科技,而是轉而經營起了信仰。曾經為人類而死去的“英雄”成了魚人的精神支柱,他們開始相信生活與忙碌是贖罪的一種,為了凈化自身的不潔,尋求精神和靈魂上更高的自我。他們活得越久,身上的不潔就會被海洋沖刷幹凈,直到壽命終結的那天,他們的靈魂會化作深海裏的一點微光,逆水而上,被神明迎接到堂皇明亮的天堂。

而葉是從那時候開始,有信仰的魚人都擁有了異能,信仰之力越是純粹,異能便越是強大。

這更讓人堅信,神明是存在的,而他們擁有的異能,就是神明賜予的神恩。

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想法和觀念逐漸根深蒂固,甚至還發展繁衍出了魚人獨特的文化。他們開始有了神堂、祭司、特殊的神教學校,以及一年一度的神恩慶典。新生的魚人們將人類曾經的輝煌當做神話來了解,那些在陸地上奔跑的汽車、天空中飛翔的飛機、大海裏馳騁的汽艇都是那樣遙不可及的存在。畢竟他們生活在暗無天日、伸手不見五指的深海裏,從沒見過天空,更別提了解那曾經讓人類問鼎封神卻又摧毀了藍星的高科技了。

羅懷雲是魚人族裏資歷最老的長者,她已經活了三百七十六年了,跟她同一個時期的人類基本都已經死絕了。同時,她還是魚人族裏異能最強大的魚人,被神堂職員奉為大祭司,即便她的能力不過是毫無攻擊力的治療,但她依舊是魚人中最受尊敬和愛戴的老人,因為她擁有召喚光明的異能。所有魚人都相信,是她的虔誠感動了神明,所以神明賜予了她光明與治愈的神恩,並且給予了她漫長的壽命,等到她徹底洗凈自身不潔之時,她會被神明親自接走。

多麽令人羨慕啊,被神眷顧著的信徒。

可是唯有羅懷雲自己才知道,這根本不是神恩,而是那個男人的報覆。

那個男人阻止了人類自身的進化,將所有人類一視同仁地變成了魚人。看似是給了所有人類活下去的機會,實際上是斷絕了人類再次踏上進化階梯的可能。他奪走了所有先行者的異能,卻又在魚人的基因中留下了無限的可能,為的就是讓他們懺悔自己曾經的所作所為,永永遠遠。

唯有信仰那個人,才能獲得夢寐以求的力量。這對於那些曾經為了成為先行者而逼死英雄的人來說,是多諷刺的一件事啊?

那個男人,殺死了喪屍,改變了全人類,最後卻只帶走了林夕啊。

羅懷雲不得不承認,自己爭不過他。她多難過啊?那個男人終究還是徹底占有了林夕,帶著她去了一個她一輩子都觸及不到的地方。

羅懷雲不相信林夕真的死了,因為她始終記得秦上尉離開的那天,那樣沮喪而又懊惱地說道:“我早就該知道,整個世界對他來說,也不過是一局狼人殺。”他說完這句話,很快就消失在了民眾的眼前,有人說他不願意接受變成魚人的命運,有人說他受不了暗無天日的深海,選擇了自殺。

但是羅懷雲知道這些猜測都不正確,秦向遠是走了,不知道去了哪裏,但是肯定還活著,在另一個世界裏。

不知道她死後,是否真的能像魚人們說的那樣,被神眷顧著,去往有她在的天堂。

大概是因為她的心比尋常人臟,所以她才比別人活得更久;大概是因為她更憧憬著那個人,所以她才擁有著比別人更強大的異能。

茍延殘喘的那段歲月裏,羅懷雲時常會回想自己的過去,她想到自己心中漆黑而又蜿蜒的小巷,想到那人厚重卻鮮花著錦的心墻。大概林夕就是這樣一個強大、堅毅、活得自我而又耀眼的存在,所以她才會那樣地憧憬她、愛慕她、想要靠近她。因為貪婪的欲求在心中滋生,所以她犯了一個愚蠢的錯誤,自以為用自己的手就能囚禁住翺翔九天的飛鳥,卻忘了那個人之所以會讓她心生偏執,正是因為她掌控不了她。

她當初是有多天真,才會相信那個惡魔的話,以為葉青會在責任和林夕之間做出選擇?她又是有多自大,才會覺得林夕會任由自己的命運落在別人的手中,讓人拿起亦或是放下?是她一葉障目,才會相信林夕會被愛情捆縛,成為一個男人的附庸,亦或是讓對方成為自己的枷鎖。

臥病在床的羅懷雲緩緩閉上了眼睛,魚人一族的小輩都聚集在她的床前,唱著純美而又期翼的歌謠,渴盼著神明的垂憐。

“父神、母神,我們的懺悔,您有聽見嗎?”

有年紀幼小的魚人眨巴著藍寶石一樣璀璨明亮的眼睛,同樣稚嫩的年紀,眼底卻書寫著不一樣的東西。

蒼老的夫人伸出布滿皺紋的手,揉了揉孩子細軟的長發。這是魚人族裏容貌最美麗、信仰最虔誠的新生兒,他被神堂封為神子,在未來將會接任大祭司的職位。但是對於羅懷雲來說,這都不重要,她之所以重視這個孩子,是因為他擁有著林家的血脈,擁有著跟林夕如出一轍的異能。

在這個被海水淹沒的藍星上,有什麽會比控制水的異能更加強大呢?

這個孩子,或許會開創一個不一樣的未來。

羅懷雲辭別了深海魚人一族,獨自前往淺海。她的身體已經十分虛弱了,但她不甘願化作深海裏的一片微光,她想在死前最後看一樣天空——那個距離林夕最近的地方。她吃力地擺動著魚尾,每往上游二十米,就不得不停下來喘息片刻,讓自己的身體適應這樣的水壓。她從黑暗走向光明,一點點地游到了陽光可以照耀到的地方。沐浴在光輝裏,她忍不住熱淚盈眶,無怪乎魚人會將天空視為神明的殿堂,因為他們實在太久太久沒接觸過這樣的幸福了。

唯有失去,才知道痛惜。

羅懷雲感覺到內臟在破裂,鮮血從七竅中汩汩流出,她不管不顧地催動著異能,奮力地掙脫出海面。

潑水而出的瞬間,涼意褪去,臉頰滾燙。她擡起頭,看著那個比記憶中大很多的太陽,天邊流動的白雲,還有那明明應該厭惡的湛藍天幕,心中就像是被溫水填充得滿滿當當一樣。那些深埋在回憶裏早已模糊不清的過往,在這一刻驟然清晰,宛如走馬觀花,幸福得令人渾身顫抖,說不出話。

那溢滿心口的水啊,化作了滾燙的眼淚,一點點濡濕了臉頰。

——這就是人類曾經深愛過,也曾經深愛著人類的世界啊。

羅懷雲含笑闔上了眼睛。

她的屍體從海面緩緩墜落,在沈入千米深海的過程中分解,最終化為海水裏浮游的白色絮狀物,成為生命的養料與火種。

就像是一場遺落深海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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