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七章 我想結個婚

關燈
“你為什麽要跟著跳下來啊!”

林夕死死地摟著葉青的脖頸,忍了又忍,憋了又憋,到底還是沒能忍住自己的眼淚,楞是抱著人稀裏嘩啦地哭成了一個球。

她必須得承認自己堅持了這麽多年的理念產生了動搖,如果放在以前,哪怕是幾分鐘之前,林夕都絕不相信自己有朝一日會產生自我質疑的念頭,因為對於她這種固執到無藥可救的人來說,質疑自己的信念比舍棄自己的生命更讓她覺得崩潰。

人性本惡;等待背叛;不要虧欠他人;不要想著依靠;不要相信世間擁有不會腐爛的感情。

但是她堅信的、固守的一切,在葉青毫不猶豫地追隨著她的腳步跳下苦痛之坑的那一瞬間,全部被一種鋪天蓋地而來的震撼和動容擊成了碎片。

林夕不甘心自己的命運被世界意識操控,她也不甘心自己在劫難中魂飛魄散,所以她才想要賭一把。用這種完全出人意料的方式,拒絕世界意識施舍給她的兩個選擇,打算自己拼出一條路來。她承擔了這個罪惡之地所有的欲念和怨憎,歸根結底是因為她不甘心受控,而不是出於多麽偉大高潔的精神追求。她只是單純地想要賭一把,賭自己能不能在這樣黑暗的精神汙染下保留自我,安全返回現世。

林夕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個自私的人,很多時候她的犧牲只是為了讓自己心裏好過,而不是為了別人的好而做出犧牲。

她的抉擇總是參雜著太多的思慮與算計,她做不到像神父和悲彌塔莎一樣無欲無求的舍己為人,做不到他們那樣毫無怨念地付出一切犧牲一切。林夕其實很佩服他們這樣的人,因為她知道自己永遠都不能擁有他們的無私,對於自己辦不到而別人卻辦得到的事情,林夕心裏總是存了幾分敬佩的。

這一次也是一樣的。

她也早已習慣了孤軍奮戰,早已習慣了自己一個人奔赴未知的危險和死亡,所以她坦然地對著葉青微笑,對他說“等我”。

她從未想過要將葉青拖進這趟渾水中,不僅是因為她覺得葉青沒有這個義務,更因為她完全沒有這個自覺。

什麽愛人之間同甘共苦共患難的思想,林夕一點都沒有。

那些惡意和欲念需要一個“軀”,所以下意識地侵蝕了林夕的身體。而湊巧林夕也是一個“外來者”,她跟通過合法渠道申請而進入這個世界的葉青不同,她就是一個偷渡客,跟這具身體的匹配度不高,所以成為了罪惡和孽障的第一人選。本來,以林夕在鬼道上的修煉程度來看,雖然不能凈化超度這些罪惡,但是避免這些惡念侵蝕自己的內心還是可以做到的,但是林夕自己放棄了,為了得到更強大的力量,她放棄了。

所以縛罪天才會說“可惜”,在他看來,林夕此舉無疑是自尋死路,承載著黑暗墜入黃泉的靈魂,最好的結果也不過是被這些惡念同化為罪惡之源。

但是林夕有自己的依仗,她攜帶著另一個世界的鬼道法則,另一個世界的純凈之物,她還擁有這些惡念的根源——神樹之種。

林夕有六成的把握自己能活下來,所以她決定放手一搏。

她想得很好,但是她怎麽也沒有想到,葉青居然會就這樣不管不顧地隨著她跳了下來。

——跳下了黃泉,義無反顧地奔赴了死亡。

林夕死死地抱住了葉青,他們掉進了一望無盡的苦海裏,朝著更深更黑暗的深淵下沈。冷得刺骨的寒意席卷而來,但是林夕卻覺得自己的心臟痛得滾燙,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堵在她的喉嚨口,於是從咽喉一直燒到胸腔,讓眼淚奪眶而出,壓都壓不住。

“為什麽啊?我哪裏值得你這麽做了?像以前一樣乖乖地等我不好嗎?”鋪天蓋地而來的負面情緒刺痛了林夕的大腦,那些悶在心頭不敢說出口的話語,在這一瞬間口無遮攔地傾瀉而出,“你為什麽總是這麽固執?當初我明明都要死了,你還偏偏要維持我的生機,害得我身體被燒毀了大半還要茍延殘喘;明明我死了你就可以代替我和溫妮成為主意識離開那個全是瘋子的醫院,你卻偏要代替我去承受那些痛楚,害得我只能選擇自殺來成全你完整的意識。”

“在黑冢島上也是,在陰山上也是,你學什麽不好偏偏要學我的固執?!非要我欠你的。對我來說,虧欠別人是比死亡更恐怖的事!”

“我已經受夠在愧疚中煎熬的日子了!”

“你既然固執,那你為什麽不固執到底呢?我明明告訴過你為了活下去能舍棄全部,你為什麽不能貫徹到底,非要跟我跳下來不可呢?!”

她奪眶而出的淚水打在葉青的臉頰上,還帶著些許屬於林夕的體溫,仿佛在代替這個沒有情緒波動的青年哭泣一樣。受到汙染源的影響,林夕所有的負面情緒都被放大了許多倍,以至於這個意志堅毅從不動搖的女子無意識地露出了最脆弱柔軟的一面,扒開鋼鐵的表皮一看,盡是千瘡百孔血肉模糊的舊傷。

難以痊愈。

她只是背負著痛苦孑然前行,每踏一步都是一個帶血的腳印,她能走得很穩,卻不代表她能忘記。

葉青用力地回抱了林夕,他的腦域在巨大的刺激下突破了原有的屏障,那些洶湧而來的陌生而又覆雜的感情瞬間沖刷了他的大腦,讓他邏輯混亂,無法理清自己的思緒。他來不及體會別人口中的“感情”是多麽美好的東西,就已經下意識地順從自己的心意,將這些感情付諸在自己的行動裏。

“我不記得了。”仗著身高的差距,葉青將足足矮了自己一個頭的林夕抱在懷裏,低頭埋在她松軟的發頂,“我不記得了,我也不要記得了。”

“你最討厭欠別人人情,我就偏要你欠我的,永遠還不清,時時刻刻都無法忘記。”

他俊逸的眉眼染上了幾分安寧,像是追逐已久的夙願終於得到了成全,於是發自內心地感覺到了平靜。

他低頭輕吻林夕的唇角,輕輕啄去她臉上的淚水,最後將額頭抵在她的額頭上,在呼吸交纏之際低喃:“放開你的腦域,林夕。”

“不要難過了,你從未虧欠我,是我對不起你。”

——是我執拗地想要你的陪伴和愛情。

——可是到頭來能夠交換真情的也唯有真心。

“想做什麽就去做吧,不要有所顧慮,我一直在這裏。”

在葉青精神力的護持下,林夕徹底碾碎了那股試圖蠶食她理智和自我思想的意識體,在林夕、神樹和萊婭三個意識的交鋒之中取得了最終的勝利。她將所有的黑暗和罪惡之源吸食進自己的靈魂裏,墜入黃泉底層的十八層地獄,在整個世界的最低谷裏催生了一顆代表生命的樹。

萌芽的樹種落進了封印惡鬼之森的魔痕裏。

……

“滴——”

葉青從療養倉裏蘇醒,透過玻璃的反射他能看見自己模糊的影像,他神情平靜,漆黑深邃的眼睛裏卻蘊含了三分清淺的溫柔和笑意。

他擡起手看著自己無名指上的銀戒,感受到了另一個意識的存在被烙印在戒指裏,只要他心緒一動,就能感覺到她的存在。

那樣溫暖,那樣令人安心。

帶著戒指的手摁上心口,一直處於標準速度跳動的心臟加快了節拍,曾經讓葉青感到困惑而不解的情緒充盈了他的大腦,讓他恍然明了這世上居然真的有一種叫做“幸福”的東西。這些感情對他來說都很陌生——或者說久別重逢,這些他曾經還在懵懂不知的歲月裏就無意間丟失的東西。

葉青平靜的臉上沾染了幾分人氣,這讓他向來如機器般冰冷的面容都柔和了幾分,平靜如水,卻有了些許溫度。

他微微收攏手指,將戒指扣在了掌心,戒指咯著掌心的觸感提醒著他這不再是夢,於是他下意識地笑了,不太熟練的勾起嘴角,一個清淺幹凈的微笑。

——你們看啊,我的林夕是存在的。

完成了任務之後需要提交任務報告,葉青後知後覺地想起了這件事情,於是他收斂了笑,將整理好的資料覆制進自己的生物腦中,離開了房間。

在實驗室裏,葉青撞見了頂著雞窩頭跟瘋子沒兩樣的希初,看著他近乎抓狂地拿著資料不停地研究計算,葉青也沒有打擾他的打算。提交了情報之後葉青就離開了實驗室,朝著基地的核心走去,比起在實驗室裏聽希初的冷嘲熱諷,他還有其他重要的事情要做。

葉青輕輕叩響了師長辦公室的門扉,在對方應聲之後推門而入。

逆著天光,兩個氣質有些相像的人面面相覷,在人類平均年齡接近三四百的年代裏,高逸的容貌並沒有多少改變,還是葉青初見時的模樣。作為葉青名義上的養父,他教導了葉青很多東西,也影響了葉青很多東西,雖然最初他只是被林夕的所作所為而震撼,從而接受了葉青這樣一個麻煩的包裹,但是他還是認真地完成了自己的承諾。高逸是個負責人的好人,林夕看人的眼光很準,所以當年才會那麽放心地將幼小的零托付給他。

“老師。”作為唯二還記得林夕的人,葉青並沒有在高逸的面前隱藏自己對林夕的感情,“我找到林夕了。”

高逸擡頭看了自己的養子一眼,這個已經成長的出類拔萃格外俊秀的青年臉上帶著讓他都覺得陌生的認真,鄭重地說道:“我想和她結婚。”

“這是林夕的意識烙印,麻煩老師為林夕辦個身份證明還有儲蓄賬戶,入我的籍,在位面洞悉的任務上將林夕定為我的搭檔。”

很少麻煩自己的養子突然有事相求,萬萬沒有不應的道理,但是等到高逸認真地聽完葉青的來意,卻整個人傻在了原地。

雖然初嘗感情,但是本身對他人的情緒還是非常遲鈍的葉青並沒有察覺到自家師長的不對頭之處,十分認真地將事情交代了清楚。

高逸:“……”等等,我聽到了什麽?

——兒子,你終於要放棄治療了嗎?

一直以為自家養子多年戀母棄治療的高逸在聽完葉青詳細周到的安排和布置之後,不由得陷入了深深的沈默。

“我想靜靜,你等會再來吧,葉青。”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關於“林夕不是我親媽是我心上人”的誤會終於解開之後

高逸:……你難道不是多年戀母嗎?

大佬:……如果我戀母,那你想當我爹是幾個意思?

高逸:……我以為這就是你這麽多年不肯喊我爸的原因。

大佬:……腦域天啟者的特點是腦洞大過天嗎?

——————————分割線——————————

因為葉青沒有“結婚”和“愛情”的概念,所以一直沒有解開高逸原本認為的“林夕是葉青的母親”這個誤會。

葉青其實不是沒有感情,他只是腦域開發的速度完全壓制了大腦皮層的內分泌,導致過度理性,喪失情緒。

所以高逸其實是很認真地覺得自家樣子是個神經病,並且非常努力地想要把他掰回來。

其實寫到這一章,林夕和葉青才算是真正有“愛情”這種東西……

至於前面,就像萊婭說的,一個不相信愛情,一個沒有愛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