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7 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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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看我,微微偏頭對暗影道,“我若死了………”

他沒說話我立馬捂住他的嘴,恨恨道,“你厲害!算你狠!”

我低頭,思索半晌,起身拍拍手對著還隱外暗處的暗影道,“你們現在還有三個半時辰,如果不幫宋羿把襲羅香逼出,他必死無疑,從這裏回清城若是用輕功需要兩個時辰,可你們別忘了他受了傷不可顛簸,你們其中一個現在立馬去清城請錦夜行趕來,約個地方會合,還有五成把握保他的命,如果閣下不聽的話也沒關系………”我取出一片金葉子擲到宋羿腳下,“相識一場,我好歹做了他一年半的妻子,這點錢留給你們主子備副金絲楠木的棺材。”

宋羿看我的眼神略顯幽深,估計是氣的,他朝暗影吩咐,“襲羅香是至陰之物,你們去采………”

“你給我閉嘴!”我又擲出一片金葉子,不過這次點的是他的啞穴,這一路上我就怕他多話,忒壞心眼的一張嘴,就會壞事。

暗影正待給他解開,我涼涼道,“你想清楚點,你的主子失血過多,解穴時經脈曲張過度,他能經得起?”

宋羿想起身,不過沒有多少力氣,恨恨盯著我,我就不懂了,他還能拿我怎樣。

暗處最後那道氣息也消失不見,估計是去清城請神醫去了,眼前的這個拉住宋羿道,“主子,這等狼心狗肺的女子不要也罷。”

切,我從來沒說過我不是狼心狗肺,丫的就會過嘴癮,我拍拍身上的灰,朝宋羿抱拳道,“就此別過,您安好。”

只是沒想到,他剛剛從地上撿了一根冰魄藏在手心,丫的,剛走了兩步,現在猛地甩過來,差點釘到我身上!我回頭,看他搖搖欲墜的扶著樹幹,拼命的掛著不肯倒下去,眼裏的神色依稀清明。

“你不要命了!”我朝他大吼,“我就是一個狼心狗肺的女子!難道你還沒有看明白!”

我拾起那根冰魄,有一瞬間,我真想自己把它刺到身上,這樣宋羿該高興死了吧,手心裏閃著藍幽色澤的冰魄散著寒光,我把它塞進腰包裏,輕聲道,“不要再動了,否則,你真的會死。”

暗影扶住他,襲羅香再次發作,他嘔出血,臉色如紙,血色全無。

“對不起。”

他聽得見,卻再不肯看我,估計是沒能困住我,自尊心受了傷害,我低頭,“如果去了煙嵐沒有找到那人,我會回來,你不要擔心。”

最後這句,我說的很輕,他猛地擡頭,耳朵豎的老長。

我想笑,可是看他滿身的血跡卻笑不出來,只好轉身,埋頭繼續向前,朗聲說道,“不要再使什麽暗器了,有這麽會兒功夫折騰,還是趕緊把你主子送去治傷吧。”

一路下山,身後再沒有人跟著,我終於力竭,倒在石壁旁休息,錦夜行開的方子藥性雖然霸道,但效果不錯,我入夢前朦朧想著。

又是一樣的場景,我提著燈,那人隱外珠簾後,連一句話也沒有,只是,今夜入夢,夢境很亂,我在夢裏依稀可見白茫茫一片,雪地裏和我一起小男孩蹲下去團了個雪球,他瞄著遠處,把一個雪球重重擲出去。

被砸中的小男孩擡起雙眸,那雙眼睛讓人想到青丘的白狐。

綏綏白狐,九尾龐龐。青丘古國在極北,那裏終年寒霜,在青丘的山上有九尾的白狐,而這個男孩有著白狐一樣美麗的眼睛。

“呃!……頭好疼!”

我猛地驚醒,天已經亮了。

算算應該過了兩個時辰,我揉揉眼,渾身疼得像是散了架,我拍拍臉,取出刻好的那塊玉佩,去取錢。

秣城的街市熱鬧,我換了身衣服,賣衣服的都不奇怪我身上的血跡,連忙給我拿了衣服,我一看玄色的男子衣著剛要發火,立馬想起來,丫的,我現在不就是男子穿著?難怪這個大嬸都不奇怪。

大白天的,我鉆進一個錢莊,玉佩朝櫃上一甩,說道,“管事的出來。”

管事的還很年輕,我報了數額,年輕人為難的說道,“數額太大,我們要等一段時間籌備。”

我點頭,等了半天越來越覺得不對勁,把包袱放到前臺夥計那兒說道,“內急,幫我看管下,我馬上回來。”

小夥計很好心的指了個地方給我,我連聲道謝。

進了巷子,繞啊繞,繞啊繞,好巧的身後還跟了幾個人,這麽巧繞這麽久還同路。

有鬼!

我跳上高高的馬頭墻上,正好看見這兩孩子跟丟,可以看出沒有經過專業的訓練。

那個剛剛給我指路的小夥計也追了過來,急急問道,“人呢?!”

“不知道,剛剛還在,他不是留了包袱?”

“他留下的包袱是空的,裏面只有一件帶血的衣服……東家說了,上頭下了令,只要拿著玉佩來的人,無論男女都要留住,兵馬就快來了,這人跑哪去了!”

上頭?宋羿重傷未愈,除非他早知道我的計劃,難道

……殷瑄瑄!

那次她來找我,我正拿著玉佩發呆,丫的,這人心細如發,肯定告訴了宋羿。

那他應該老早就知道我的計劃,他拿他的命來賭我會不會離開,其實他與我都明白,還沒有開局,他就已經輸了。

下面的談話,我已沒有多少心思去聽,小夥計們四處看了許久才離開,我跳到地上,扶著墻壁,突然想起宋羿的眼,他看著我不說話,眼神幽深,眼裏的隱約可見的無奈和落寞卻不容錯置。

在宮裏的時候,睜眼時見的第一個人是他,然後是嫣然,嫣然是抱著我哭,他卻是摸著我的頭說,“淵兒,好好活下去。”

我活的好不好要看和誰比,要是與嫣然比,我恐怕和路邊要飯的是沒什麽區別,嬪妃巴結嫣然都來不及,整天玉石寶釵、綾羅綢緞的往她手裏塞,嫣然不要她們就眼淚成河的哭,我要仿個簪子還要死乞白賴的跟嫣然討。

要是和宋羿比,那我活的應該是很好了,原因很多,隨便拉一條就能把他比下去。

可他都活得這麽累了,還要帶著我這個累贅,說實話,是挺對不起他。

想著想著,還是覺得不想的好,好不容易出來了,難道再良心發現的回去?切,我腦子又不是進水了。

沿途我把隨身的一些金葉子換成白銀,畢竟是宮裏出來的東西,秉承中看不中用的原則,旨在精美,是拿來當藝術品的,行家一眼就能認出來。

剩下的一些金葉子便於攜帶,等到了廢棄的鍛鐵匠房我再把它熔成金子。

一路上聽到許多關於宋羿的消息,茶館跑堂的小哥說他多日未早朝了,嫣然擬了詔,尋吳國最好的大夫入宮為宋羿看病。

我聽的心裏發悶,突然想起嫣然同我說過:“莫姐姐,我這輩子最最看重的除了哥哥就是你了,你可知你做了我的嫂子,我有多開心。”

那時候嫣然穿著雪白的流紈素躲在宋羿身後,我望著宋羿,他淺笑著,眸子裏仿佛盛著瀲灩秋光,伸出手,說道:“淵兒,我也很開心。”

過了遼關渡口,我走在街頭,天正下著雨,四周躲雨的人很多,回過頭只能看到路人行色匆匆,唯我孑然一身,我匆匆跑進街邊一家客棧。

兩國交界處最是繁華,小小客棧裏還搭了戲臺子,許是天氣還冷,戲臺周邊擺了火盆,我渾身濕透,便靠近戲臺取暖,四周看戲的擠成一團,低著頭也分不清誰的腳踩著誰的,耳邊嗡嗡作響,戲臺子上的戲文再好也禁不住戲臺子下的看客亂成一鍋的拆臺。

一折西廂唱罷不過半刻,便有白袍白冠的白衣娘子登臺,吳國不若煙嵐那般的重男輕女,此處提倡男女平等,所以這出在煙嵐禁了的《白娘子》,出了吳國,恐怕別處是看不到的了,我才把衣袖烘幹,實在是受不了耳邊的嘈雜便匆忙擠了出去,摸到一處桌子旁,正好看到一群宦家小姐們下樓,這些小姐們偏愛雍容繁覆的織雲錦,花瓣為襯,行動時滿袖馨香,真如花神臨塵。

此時才發現,兩出折子戲唱罷,外間已經大晴,窗外運河花舫只只,微風過處,楊柳依依。

☆、終章

“大夥的意思是想幹完這票就散夥。”二當家如是跟我說。

為了避開吳曦和和宋羿的追兵,我在兩國交界處躲了半年,在這兩不管的地帶為了生計我幹過許多營生,走過驃,打過鐵,倒過私鹽,最後落草為寇。

落草的主要原因是吳國與夏國起了戰事,邊關烽煙四起,朝廷出臺了各項命令招募新兵,我和幾個販夫走卒商量了一下,大家都不願意上戰場成為炮灰,就在山頭舉了個旗子做起了山大王。

二當家讀過些聖賢書,儼然把自己當成了聖賢,當初入夥她就是想賺筆路費上京趕考,現在國將不國,科舉能不能按時開都是個問題。她想散夥,是想仕途不通就去參軍,以身報國做一個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的大英雄。

“好啊,散夥以後我去陌陽做生意。”我朝二當家點了點頭,“大家都保重,以後有緣再會。”

夜裏大家吃了散夥飯,各自下了山。第二天一早,我像往常一樣做了早飯,正要叫她們起床,驀然發現,屋子裏空蕩蕩的,她們都不在了。

我收拾行囊上路去陌陽,沿途聽到了許多關於陌陽的事情。

半年前夙親王以清君側的名義逼宮謀反,皇位易主,宣皇帝被幽禁,容側君被賜毒酒,沈君後在冷宮放火***。現在陌陽正是風聲鶴唳的時刻,我一路聽著這些感覺只覺膽戰心驚。

不知不覺到了客棧,掌櫃的是個男子,看著弱不禁風的模樣,我怔怔看著他,隱約覺得我見過他。腦海裏一閃而過許多情景,驀然想起那時風雪靡靡,他站在冰天雪地裏,披著一件小披風,個子小小的,嘟噥著:“如果你再推我,我就不幫你抄書了。”

那時廊下月正圓,說著話的也是他,蹲在我面前,問我:“滄牙縣那麽遠,你怕嗎?”

我就知道,如果我再見到他,哪怕音容並改,隔著人山人海我也一定可以一眼認出他來。

客棧老板從賬冊裏擡眸看了我一眼,問道:“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我把行李放到櫃臺上,輕聲說道:“浮歡一世又輾轉,幾重煙雨幾重山。”

掌櫃的本顧自書寫的手一頓,驀地擡頭看著我。

我有點哽咽,聲音尚算清晰:“沈徹,我回來了。”

小橙子滿月以後沈徹脾氣一天比一天壞,我好色,厚顏,無恥,八卦這些我都承認,但是從他嘴裏說出來就不那麽讓人高興了。

他總是抓著我的小辮子不放,動不動就讓我給橙子換尿布。

我的記憶大部分是找不回來了,隱約記得的一些事情也是殘缺不全的。他跟我說的那些我始終抱著半懷疑的態度。

“你是說,你第一天就認出溪清不是我?”我給橙子換完尿布坐到他面前,一邊問他一邊幫後廚房的大廚剝毛豆。

沈徹抱著賬冊,旁邊擱著把算盤,看都不看我,“那你呢,會分不清我和劉芩嗎?”

“劉芩又是誰?”我把毛豆抖到一起,捧到碗裏。

沈徹嘆了口氣,啪啪打了兩下算盤,“沒有誰……你別來煩我,去後廚房把菜洗了。”

我哼哼兩聲,乖乖去了後廚房,大廚朝我揶揄一笑,“喲,被老板攆回來了?”

我把毛豆朝菜板上一砸,朝她翻了個白眼。

我懷念起剛回來那會兒,沈徹對我那叫一個好的體貼入微,現在才過了兩年,他就開始嫌我煩了。大廚偏偏這時候來看我笑話:“莫不是你又去摸街頭小相公的手了?”

“我…不就摸過一次!”我不悅,後來還被家暴。

他朝我砸了一個筆洗,差點把我的腿砸斷。

“你可不要小瞧男子的醋勁,我告訴你,我家相公吃起醋來能記半年,半年間給我穿小鞋喝餿水無所不用其極,你也要小心,不要在言語間提到別的男人,不然下場會很慘!”

提別的男人?劉芩嗎?明明是他先提的。

我忿忿不平的洗菜,大冬天的手快被水泡成了冰渣子。

夜裏橙子哇哇直哭,沈徹要起來給她換尿布,我很有覺悟的自告奮勇攔住他自己去,換完尿布我轉去屋外洗手,上床前瞧見鏡梳臺前放著一個小籃子,我湊過去看,燈光下黑乎乎的,約莫是幾種藥材,藥味十足,直薰鼻子。

旁邊是一個護膝模樣的布袋,應該快完工了,大概的樣式已經出來了。從針法上看我可以確定是沈徹的手法,他打小沒學過刺繡針工,所以縫衣服從來是歪歪扭扭的,好在橙子出生以後他克服困難學了一段時間,學成後給橙子縫了一件秋衣。然而冬天來了,橙子的其他衣服還是交給了繡工很好的主夫們代勞。

上床以後,我緊緊摟著沈徹的腰。沈徹嫌我煩,把我的手拽了開。我繼續扒住他:“那些藥材是幹嘛的?”

“隔壁張大夫給的偏方,據說可以治風濕。”他這會兒被我煩醒了,“總要你喝藥你不肯,不然用這麽麻煩嗎?”

他嘴上這麽說,手卻搭到了我的膝蓋上,“這些天總下雨,疼嗎?”

我心裏樂滋滋的,搖了搖頭。

沈徹撇了我一眼,“你不要以為這事兒就這麽算了。”

他還記得……

“明天別洗菜了,跑堂請了兩天假,你去替她兩天。”

“……”

“李宣,你睡著了嗎?”

“……”

“李宣?”

其實我還是記得一些事情的,我能夠回憶起我很在乎面前這個人,我也很慶幸在我的面容聲音全部改變之後他還能認得我。

偶爾我也會想起宋羿,想他和嫣然過得好不好,我很努力去回憶以前和他的過往,偶爾會有一星半點的收獲,比如記起了和宋羿初識的地方是在陌陽上水日的午邱縣,李越下放我去基層的地方,原來我年少時和他還有過一段從容的時光。可是更多的就想不起來了,也沒有想的必要,畢竟餘生是不可能再見的人了,只希望各自安好吧。

橙子長大了點以後我們關了客棧舉家搬到了滄牙縣,當年瘟疫泛濫的地方如今繁華的不像樣子,年初時候柳無庸來家中做客,從她口中得知溪清去年自盡了。

“所以史書上看我現在已經是個死人了?”我不禁笑了笑,“你和李夙怎樣了?”

“還是老樣子,我和她果然不適合走在一起,這樣子挺好。”她說得雲淡風輕,不願意多談。對於我的八卦心一點也不給於滿足。

柳無庸望著不遠處和橙子捏泥人的沈徹,感嘆著:“沈徹當年找了你很久,四處都找不到就回到陌陽開了間客棧,只有他確信你還活著,一定會回去找他。”

橙子這時捏了一個小泥人過來,嚷嚷著要給我們看。我望著那畔笑的直彎腰的沈徹,此間他眉目舒展,笑容滿面。

送別無庸,我拉起沈徹的手,笑嘻嘻的說道:“以後我再也不拉別的男子手了。”

沈徹白了我一眼,卻沒有抽回手,日暮傾斜,他慢慢靠到我身邊,淡淡應著:“我知道了。”

身後橙子跌跌撞撞的走過來,撲到我的懷裏,指著一樹桃花咿咿呀呀著:“花開了……”

我遙遙望去,桃花爛漫,灼灼其華,原來寒冷的冬天終會過去,已是入春了。

=完=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篇會補充一些情節,至此本文算是結束了,謝謝親們的鼓勵,麽麽噠~

☆、番外篇——十月芳菲盡(莫淵、思潛)

吳國煙嵐之戰百年有餘,期間戰死沙場的英雄無數,論及吳國翹楚,莫氏拔得頭籌,而莫家最先揚名的,便是莫睢寧。

莫睢寧是名門之後,人們每每談起莫睢寧必要提的便是他與指腹為婚的瀟美人,瀟漓寐。

瀟漓寐與莫睢寧的父母是世交,莫睢寧年少知四書,及冠時已成了吳國最年輕的將軍。

瀟美人善奏琴,猶好清商曲,一曲攝人心魂也不為過,然而並非所有人都有幸一睹芳容,見過瀟漓寐的人大抵要嘆一句,世上確有美人如斯。

本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的絕配,到頭來,不知是否太過圓滿的緣故,莫睢寧從邊境回來時帶回了一個家世普通的樓琬琬,抵京後第二日便與瀟漓寐取消了婚約。

多數人猜測那女子必得國色天香才能對得起瀟漓寐的才色雙絕了罷,可事實又是不大如人意,樓琬琬長得還算美貌,但與瀟美人想比,實在是欠缺了些。

這般輕率的被悔了婚,換成一般女子得要好好鬧上一場才能罷休吧,瀟美人卻是不吭一聲的受了,也不與人抱怨一句,仿佛這般尷尬的事是發生到了別人身上,只有一點,瀟美人從那以後,無論出門還是斜臥閨閣小榻,打扮的更用心細致了,妍麗眉眼一挑,眼角斜斜看去,一瞬芳華落盡,猶如函萏清貴雅致。

後來莫睢寧娶了樓琬琬,兩月後,瀟漓寐也嫁了戶部尚書思潛,皆大歡喜也有之,刻意偽裝也有之,有人說是瀟美人遭人嫌棄便刻意報覆,也有說思潛與瀟漓寐原是故交,日久生情而已。

到了兩年後,天子秋牧百官隨行,瀟漓寐與莫睢寧狹路相逢,一笑抿恩仇,眼瞧著思潛手裏捧了把鳶尾還在後面徐徐跟著,莫睢寧便問漓寐:“你過得,可還好?”

瀟美人淺笑點頭,良久回問:“你又如何?”

莫睢寧不答,待思潛到了便轉身離去,片刻不肯多留。

秋牧那日有小雨,不知是哪裏的流失正正射到了思潛跟前,瀟漓寐一把拉開他,箭失穿心而過,瀟美人沒能開口說句話便氣絕身亡,她死前,手緊緊攥著尚書大人,眼睛微瞇著,妍麗眉眼清靜雅致,仿佛真的睡著了一般。

思潛擁著她,秋雨淅瀝,莫睢寧趕到時,瀟美人的手已涼了個通透。

半晌過後,只聽見思潛說道:“漓寐說還沒能對你道聲謝。”

思潛仰起頭,平素璀璨奪目的雙眸黯淡失色,看看莫睢寧又看向樓琬琬,擁起瀟漓寐便踏著細雨離開,莫睢寧待在原地怔忪良久,便兀的失聲痛哭出來,聲音極為淒切,似乎帶著些離殤的味道,但這般哭的傷心,那死了的到底是聽不得。

後來思淺辭了官,帶著妻子的骨灰隱居到了極北的苦寒之地,莫睢寧在七年後的宋夏之戰中戰死沙場。

那日飄雪,將軍府門前剛掃完了積雪,寒梅芳菲,樓琬琬候在門前,副將捧著莫將軍的骨灰和生前遺物送到將軍府,其實說是遺物也只有副畫罷了,樓琬琬接過,展開夫君衣物裏夾帶的一卷牛皮紙制成的畫卷,正看見那畫中女子眉眼猶如函萏清貴雅致,清靜的眼角斜斜看去,一瞬芳華落盡。

莫睢寧過後,莫氏一門盡數忠烈,莫睢寧之子莫準,莫準三子莫清、莫泠、莫溟並稱軍中五魂。

或許是為了撫慰忠良之後,莫家最小的女兒莫淵打一出生便被指給太子宋羿。

青丘距吳國極遠,那裏終年寒霜,梅花盛開。

思潛把我領進小院,指給我一間小屋子,便算是把我安頓了下來。

“我姓思,單名潛,字無憂,以後你拜我為師,衣服什麽的我洗,飯你做,成不成?”

我的直覺告訴我,機會一縱即逝,看著這人雪白的衣裳,我的小臟手都不敢放上去,只得加緊的點頭。

“你叫什麽名字?”思無憂笑起來很好看,眼睛細細長長的,忒勾人。

我恍神,連他說了什麽都給忘了。

“莫不是啞巴?”

“不……我叫莫淵。”

“莫……”他輕輕念了聲,仿佛已說過千遍,裏面的深刻是我如何也領會不了的,擡頭,望進他的眼,卻望不進他的心。

我屋子的後面有一大片的紅梅林,而思潛的屋子離我不足百步遠,日覆一日,光年流轉,夜裏常能聽見他彈琴的聲音,我睡不著時就蹲在他的屋前聽琴音。

那首曲子極悲,我仿佛能感覺到那股刻骨的思念,他懷念的那個人應該已不在人世了吧,否則,他的琴裏怎有那些寂寥,層層疊疊無窮無盡的欲語還休。

思潛打開門,月光照在他的臉上,鳳眸光華流轉,葉眉微挑,定定看著我,“莫淵,這樣晚了,怎麽還不睡?”

一陣風吹來,無憂白衣搖曳,衣袂翻飛,帶著幾聲咳嗽,我忙問道:“你是生病了?”

“老毛病罷了,不礙事,倒是你這失眠得好好治治。”思潛說著,進屋翻找起來。

我看著他的背影,輕笑問道:“這風寒是私會趙家小姐時染上的罷,前夜我見你出去了,一夜未歸。”

思潛找著藥的手一頓,半晌也是笑意淺淺的回著,“不枉我養你許久,果然了解為師。”

我本是笑著的,卻又笑不出來了,走上前去,燈火明暗處問道:“趙家小姐長得如何?”

他迎著燭火看著藥瓶上的標記,幽長眼睫展開,猶如蝶翼蓋下一大片陰影,以至於無憂的神色我看的並不清楚,只見他長長舒了口氣,摸著藥瓶說道:“便是它了,你失眠是因心緒不寧,此藥調理神思,每日服一粒最好不過。”

我接過藥,卻把住他的手,笑的頗有深意,“何必扯開話題,師父,趙詩蓉是否國色天香?”

思潛掰開我的手,月光清淺,燭火明寐,依稀瞧見他的眸色黯淡下去,語氣卻又調侃非常,“為師老了,詩蓉尚小,為師怎能耽誤她的前程。”

我冷笑兩聲,轉身走到了門前,卻不忘道:“謝師父賜藥。”

他喚我留步,從袖中拿出一塊玉,“這是宋羿給你的,待為師走了,你便去找他罷。”

我沒有接過,冷冷看了一眼,笑著,“您這樣迫不及待的將我丟開,是不是為了尚書家那個水靈漂亮的趙小姐?”

他顯然怔了下,看著我的眼眸說道:“淵兒,你果然長大了,居然知道為師想什麽了,不錯不錯。”

林花謝了春紅,太怱怱。

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

胭脂涙,留人醉,幾時重。

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這幾日我總能夢到以前的事情,地點或在塞外黃沙滿地的百裏疆場,或在細雨綿綿的夏國小鎮,亦或是雨雪霏霏的青丘,然而在陌陽的卻是少之又少。

自思潛不吭一聲的背棄我去找了他的尚書家小姐,我為了找他從北國一路找到了陌陽。

那日小雨,我挑起竹簾,朦朦朧朧的細雨裏依稀能看見石橋上站著的那位。

初來陌陽時我尚不了解那地方的風俗人情,不曉得會醫術的定是要救人的,也怪我那位懶得要命的師父從不這樣教我,以至於踏上陌陽這塊貴土後我共救了三人,若能早知後事若此,當初我就不該多管閑事。

我救的第一個人是位樵夫,那時我剛到煙嵐不識路,且我天生是個路癡,原是要去陌陽有名的九渡口觀光生生叫我南轅北轍走到了荒涼無人的岐山去。

路過半山腰,我便聽到有人虛弱的喊救命,我那日心情或許不錯,走了兩步就看到有位樵夫捂著腿,順著指縫黑色的血流出,看樣子是中了蛇毒。

那時在思潛的小院子,思潛從來不幹家務活,挑水砍柴什麽的都得我自己來,有次上山被蛇咬了我回來自己配點藥敷上也就完事了。

想著我就扶起那位樵夫給他擠掉毒血敷上藥,扶他下了山。

樵夫後來很是感激我,買了許多東西答謝,我也收了,一同來的樵夫妻子同我說咬傷樵夫的蛇叫銀鞘,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劇毒蛇,不僅被咬的會死,哪怕是摸了下被咬之人的傷口,身體健壯的年輕人也會立馬暴斃。

她說的這話我是將信將疑,但不管我信不信許多人是信了,而且以訛傳訛,那地方的人都當我是絕世的神醫,三天兩頭都要我去治病。

我救的第二個人就是前來尋醫的富商的妻子,那人扶著妻子站在我家門前,而那日我聽說有人在青山寺看到了思潛,我便去了青山,回來時心力交瘁,揮手便讓他們離開,那富商不肯走,在我門前跪了三天三夜。

第三日,我被餓得沒辦法就狠狠踢開門,對上他的眼說道:“先生來前定是問過大夫了,與其在我這兒浪費時間倒不如陪著令夫人好好過完這幾日安生日子。”

他不吭聲,背脊挺的筆直,我冷冷笑了,靠在門前說道:“令夫人的病是心病,若非寒心至此萬不會到了致死的地步,若先生真是這般愛惜又怎會讓她患上這樣的病,既到了這般地步便也就由她去罷,這樣苦苦糾纏有甚意思。”

他還是不答,我蹲在他的面前說道:“救她方法不是沒有,換心而已。”

“這樣便可以了?”他輕聲重覆,慢慢擡起頭,眼裏看不出什麽情緒。

“嗯,別人的都不可以,唯有你的才行。”

他輕輕笑出聲,“害她傷心的是我,自然得由我來還。”

我扣著門扉繼而說道:“人無心不可活,換心即死,你不悔?”

“悔。”他低聲說著,“早知她這樣性烈,我卻故意激她害她傷心,一悔;許她執子之手無法與之偕老,二悔;三悔,悔不當初。”

我楞了下,聽他繼續說道,“人無心不可活,無她,我不能獨活。”

其實換心什麽是我說來嚇他回去的,聽了他這些話我倒隱隱覺出點悲傷的感覺。

在很久很久之後,再遇上思潛,我就想這世上若真有換心之術,該有多好。

而救了這位富商的夫人後,世道上關於我的流言蜚語也就越發多了,人說我非將死之人不救,非極富之人不救,其實救了那富商後我並未收他一分錢,可無論我如何同人解釋,總有人拉著成車的黃金來我的小竹樓求醫。

那第三個,就是等在我家石橋上尋醫半月有餘的宋羿。

那日我焚了香,調試琴音,有人撩開竹簾,因著背光,我僅看到一人身形修長,立在門前問道:“姑娘可就是醫死人肉白骨的畫師酩酒?”

他走到我的面前說道:“在下宋羿,想請姑娘醫治一人。”

我這才看到了他的臉,他有一雙與思潛極為相似的眼,長得也與思潛有三分相似,也因這三分相似,我幾近固執的認為他與思潛定有千絲萬縷的聯系。

或許是我太久沒有再看到思潛了,我定定看著他,總不能移開目光。

宋羿看著我的眼,說道:“聽聞姑娘喜好畫皮,若是能救得了在下的朋友,在下臉上的皮,姑娘可以拿走。”

我被他逗得一笑,垂下眼來搖了搖頭。

從北山下來後我變換過很多次妝容面目,許是易容的太過成功,或是別的什麽原因,總有人說我易容的皮是人皮,且是從活人身上生生剝下來的那種,我不知別人聽到時是什麽感覺,我卻是真的出了一身冷汗,只能道一句,世人的想象能力,委實是太強大了。

繼續調音,這把琴是思潛送我的第一份生辰禮物,我閑暇時會把它抱出來用清水擦拭一遍,調試琴音,卻從不去彈它。

“你會彈琴?”

宋羿一怔,接過古琴,問道:“姑娘想聽哪一首?”

“清商曲。”

他垂下頭撥動琴弦時我支著下巴瞇眼聽著,曲子起調時雨下的更大,瓢潑大雨沖刷屋外的竹林,泠泠脆脆的山泉流動,宋羿錦衣華冠,唯有那雙眉眼,讓人不由聯想到思潛。

相傳冥界有河名忘川,用忘川釀的酒喝了可以忘卻前塵,故此酒名忘塵,世上沒有忘川,僅有一壺壺名叫忘塵的酒,我釀了一壺又一壺,埋了一壺又一壺,托寄的都是不能言表的酒中意。

七日忘是毒,忘塵是解藥,飲了毒,喝了解藥便能忘卻前塵,制藥時的初衷我已記不清,可當千辛萬苦制成的藥出爐時,我卻沒有半點取用的心思了。

我走到宋羿背後,從他的身後緊緊抱住了他,臉頰蹭在他的脖頸上低聲說道:“你到底……去哪兒了?你把我丟下到底是去哪兒了……”

宋羿僵住,卻被我兀的推開,琴被推到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我訕訕站起身,抱起地上的琴便走,彼時香爐煙氣繚繞,宋羿猛地拉住我的手道:“酩酒姑娘……”

“怎麽了?”我轉過身,冷冷笑了,“噢,對了,你讓我去治病。”

不知怎麽的,我看著他與思潛極為相似的眉眼心裏便有中尖銳的疼痛,我幾乎能聽見自己尖刻的聲音,“可我卻偏偏不想救,誰都可以唯獨你不行,這可如何是好?”

那日後他便整日等在石橋上,有時卷起竹簾,小雨霏霏,便能看見那人身長玉立,寸步不移。

換了別人,我也許早就答應了,偏偏宋羿長得像思潛,又偏偏那段日子我恨思潛恨得牙癢癢,說是刻意遷怒報覆也好,說是他運氣不好也可,宋羿守在我家門口半月有餘我硬是不給他開一次門。

半月有餘的陰霾天氣過去,天終於放晴,我推開門向他走去,問道:“去哪兒?”

李宣那時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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