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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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中學的時候,我和海越去了水窩鄉,就離蓮鄉五裏地,豆芽,六毛和水蓮也都和我們在水窩中學。

我總覺得有些個變化,自己又開始長個了,連聲音也比以前要低,就連豆芽的肩膀也長寬了些,這麽一看,他的腦袋倒不是顯得那麽大。

後來六毛偷偷過來跟我們說,水蓮開始流血了。我和豆芽一聽以為水蓮得了要死人的病,都哭喪著臉勸六毛。六毛目瞪口呆的聽了我倆半天勸,突然撲哧一聲笑了,“哎呦你倆可真是要了我親命了!”

他神秘兮兮的說,“她那不是患病!那是成女人了,能生孩子了!”

我和豆芽挺混蛋的,以後見著水蓮就‘噓’的亂起哄。水蓮看著我們就躲,臉通紅,她一躲,我和豆芽六毛就更無聊上去追著人家跑。海越就攬著我們,讓我們別去欺負水蓮,我和豆芽羞海越,說他是保護自己小媳婦兒。海越氣的小臉白的很,不和我說話了。

海越也長個,毛巾被都比以前嫌短了。晚上他鉆進自己被窩,也沒怎麽說話。我嬉皮笑臉的湊過去,問道,“咋,不就說了個媳婦麽,你還生氣?”

海越挺認真,“水蓮是姐姐。”

我又調侃,“是姐姐就不能是媳婦了?”

海越說,“是姐姐就是姐姐,不能是別人了。”

我說,“我倒是喜歡水蓮。你說,我要是討來水蓮當媳婦兒,生出來的孩子要多漂亮?”

海越被我說笑了,眼睛笑彎了,伸手扳著我的臉挺認真的看了看,點頭,“要是像水蓮姐肯定漂亮。”

我哼了一聲,問道,“像老子呢?”

海越嘆氣,一副深思熟慮的模樣,搖搖頭,沒說話。

“小混蛋!”我大怒,伸手鏟他頭。

海越笑著一頭紮進被窩裏面躲著我。

中學二年級那時候,鄉裏發生大事了。

六毛失蹤了。

那天我記得很清楚,是周五,學校挺早就放學了,我和海越想著看小說,放學就趕回家,一紮頭就進了屋子,也不出來,悶著開始看小說。自從娘跟爹說了我倆喜歡書之後,常從城裏面寄書回來,我倆也不管對不對胃口,逮著什麽就看什麽。

天擦黑的時候,水蓮過來敲門。她的模樣挺著急,看著我,問道,“海哥,你看到我哥了嗎?”

我皺眉,“六毛?沒,他放了學也沒和我們一起走。咋了?”

水蓮急的快哭,“他還沒回來,都把蓮鄉和水窩找遍了,找不到人!我娘急壞了!”

我進門拉出來海越,“走,找六毛去。”

我們那天找了很晚,快十點了六毛還沒回來。六毛娘一直哭,哭的眼睛紅彤彤的,全鄉的人都打著手電找人。

悶黑的蓮鄉散著數十道白色手電筒的光,光打的不遠,就能把面前一小片黑色給照亮了。我覺得渾身有些發冷,天色黑的很,像是從來沒有那麽黑過,那模樣就像剛被雨水沖刷完的烏鴉的羽毛那麽黑,黑漆漆的壓的低沈下來,趕得我一陣喘氣。我有些不安的讓海越站在我身後,握好手電。

我娘和豆芽娘陪著六毛娘,一邊兒安慰一邊兒囑咐我們幾個也不要走散。

我是傻了眼,全鄉的人都出動了,以前還沒見過真麽大的陣勢。豆芽也被嚇得不清,搖著我胳膊,問,“這,這六毛到底跑什麽地方去了?”

我搖搖頭。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什麽事兒了。

鄉長帶著好幾個大爺去了河邊,我覺得自己頭皮一陣發麻,難道六毛會被淹死?不可能,我們蓮鄉的孩子不會走就會水,怎麽可能死在那水灣裏面?

水灣的水黑乎乎的成了一片,手電照在上面不管什麽用。兩個人掙船下去了,拿著長篙撐著水底,一點點的尋摸。我緊緊地盯著水面,手裏攥著海越。我挺害怕,真的,頭來沒遇見過這種事情。我剛打了個冷哆嗦,船上的人就吼好像水下面有什麽東西。要下去撈。

六毛娘和水蓮在水灣邊上,水蓮聞聲就要往水裏跳,豆芽攔著她,急道,“你這是要幹什麽!”

水蓮抹了一把眼淚,“撈!”

“你怎麽去啊!”豆芽更急,“這麽多人撈呢!”

水蓮帶著哭腔,指著站在岸邊的人,“這麽黑,誰敢下去?那是我哥!我不下去誰下去?”

豆芽沒聲了。

我看了一眼站在岸邊的人,都是上了年紀的大爺們,體力再好,能有幾個能撈人上來的?而且,要…真的是六毛呢?撈死人,誰願意?人老了,也都怕沾了忌諱。

六毛的表哥站在岸邊脫了上衣,急切的問著周圍圍觀的,“誰幫我下去撈人?我一個人不成!”

沒人動。

水蓮又要往水裏跳,豆芽一伸手拽住了她。

我看了一眼,說,“還是我去吧。”

“海哥!”豆芽叫了一聲。

水蓮扭頭盯著我。

“我水性好,蓮鄉沒幾個人比我好。”我拍了拍水蓮的肩,脫了上衣,招呼了一下六毛的表哥。

剛想跳下去,胳膊被拉了住。我扭頭看了看海越,安慰道,“沒事。”

他不說話,手裏攥著手電筒,拿著那玩意兒直直的射向我。我嘆了口氣,撥了下他的頭發,親了親他的額頭,指了指河面,“要真是六毛……”我搖搖頭。

水不冷,就是黑,我和建哥潛下去好幾次,最後果然摸到了東西,心臟砰砰的跳動的很快,似乎就在我耳膜的附近跳動一般。我和建哥摸著了衣服的粗布,拽著往上拎。

到了岸上,水蓮猛的撲上來,嘶吼著哥,突然停了下來,詫異的看著我們撈上來的東西。

我定神一看,怒了,吼道,“誰家他媽的稻草人裹這麽緊扔河裏?”

那天在水灣往返撐船了好幾次,什麽也沒有。六毛不在水底。我長出氣。六毛沒淹死在這裏,他要是淹死在水灣裏面,那我們那麽多次的摸魚,我們那麽多次的鬥水,我還怎麽敢想起來?

晚上回了家之後,海越沒說話,我問,“你是不是嚇傻了?”

海越擡頭,“你要去撈六毛哥是不是為了水蓮?”

“關水蓮什麽事兒?”

海越沒說話,去幫我煮熱水擦身子。

第二天警察來了,找了好幾天,仍然是沒有六毛的消息。

警察也走了。根本找不到六毛的影子。他們走之前,很嚴肅的跟六毛的娘說,“現在的小孩子啊,自我主見大得很,興許是自己跑著玩呢。”

六毛娘又哭了。我也不知道她的眼淚流了多少次,她拉著警察的胳膊,“我家六毛不是那樣的孩子,他不是啊!”

警察說,“這麽大的孩子,不可能是讓人販子拐了去,興許過幾天就回來了。”

但六毛好幾天都沒回來,而且也真的找不到了。

水蓮學校請了病假,六毛的爹劉城叔也從外面趕回來。城叔說誰要是能找到六毛就給錢。錢挺多,只是誰也找不到六毛。

鄉裏還是起謠言,說來了會抓孩子的鬼,六毛被抓走了,給吃了。我聽了之後知道是假的,但還是渾身哆嗦,六毛能去什麽地方,為啥就不見了?

晚上的時候,海越開始做開噩夢,猛的從床上跳了起來,鉆到我被窩。我摟著他,問,“夢到什麽了?”

海越帶著哭腔,“哥,六毛真的和妖怪走了。真的是妖怪,我見過。”

“做夢呢。沒事兒,別哭。”我安慰著海越,自己也覺得心裏發毛。

過了兩個月,六毛找到了,在水窩鄉西邊的一個小地窖裏面,找到了。他回來的時候我見到了,他已經不認識我了,用手擋著光,渾身不斷地哆嗦著。渾身的皮膚一塊青一塊紫,沒有一塊是好的。他拼命的往後躲,嘴裏嗚嗚的發出嗚咽聲,自己拼命的蜷縮著自己的身體。

我有些不可置信的看著已經變了模樣的六毛,試探的叫了一聲,“六毛?”

六毛開始拼命的叫喚,嘶吼,癲晃著自己的身子,用手捂著自己的耳朵。

六毛娘在哭,水蓮也在哭,我娘也在哭,跟他們說孩子能回來就好。我不知道六毛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後來鄉裏面的人都知道怎麽回事兒了,我也知道怎麽回事兒了。六毛被水窩的一個女人捉了起來,關在一個黑房子裏面,被迫著幹那事兒。

海越聽了不明白,問我,“哥,六毛到底被怎麽了?”

我沈著臉,“被那個女人欺負了。”

後來那個女人上了電視,我們全鄉人擠著看那一臺小電視才知道,那女人是老師,城裏面的老師,和學生談了戀愛,被學校知道開除了,那學生也離開她了,那女人就開始神經失常,捉了男孩子鎖在自家裏面,性|虐待。

電視裏面錄了一段那女人進了監獄以後的模樣,她已經瘋了,瘋狂的砸著墻,不斷的撕扯著自己的衣服。

海越在我身邊兒,看著那女人渾身的發抖,嘴裏不停的小聲嘟囔。我湊過去聽,聽見他在說妖怪,是妖怪。

驀然間,我心裏一陣發毛。

我低頭說,“別看這些了,咱回家吧。”說完帶著海越往人群外面擠。路上刮了風,吹得我覺得挺冷。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冷的好像有些不得知原因。

六毛走了,被送到大城市裏面治病去了,走了可能也就不回來了。娘說,他們一家人,在蓮鄉裏面呆不下去了。我問,為什麽?

娘說,六毛娘受不了了,鄉裏人嚼舌頭。娘又嘆了口氣,說道,“平時都是鄉裏鄉親的,怎麽說話不給人留條活路?唉……”

我不懂娘說的意思。後來一天下午的時候,我帶著海越去水灣游泳,看見水蓮坐在岸邊哭,哭的眼睛通紅。我心軟的過去看,水蓮叫了一聲海哥,接著就趴在我懷裏面哭。

水蓮哭完了,問,“為啥是我哥?”

我搖搖頭,沒說話。

水蓮又說,“他們說,我哥讓女人給操傻了。”

我連忙捂著水蓮的嘴,“別亂說,你哥沒傻。”

她咬著嘴唇,問,“海哥你不知道嗎?他們往我們家裏扔爛菜,鑿我們家的房頂,偷家裏的東西,明明知道我哥怕人,非要逗我哥,明明知道我娘最重名聲還要不停的跟娘說那女的怎麽對我哥的……”

我摟著水蓮,聽她無意識的呢喃,心裏難受的很。海越在一旁站著,最後水蓮睡著了,我才讓他先回家,我自己背著水蓮送回去。

他們走的那天,我去送了。六毛被捂得嚴實,我連他的臉都看不見。水蓮拉著我的手,說,“海哥,我舍不得你。”

我說,“哥也是。”

那天晚上,海越拿著毛巾被鉆進我的被窩,他抖抖索索的靠著我,好像在哭。

我安慰他,說道,“六毛他們還是走了好。”

海越抱著我,臉埋在我胸前,我覺得胸前面濕漉漉的,全是他的眼淚。

我突然也覺得鼻子酸酸的,在腦子裏蹦出六毛蹲在墻角拼命的嘶吼的模樣,在猛然之間意識到,我有一個朋友,那個老愛說要了命的朋友,輸了就蹲著裝蛤蟆的哥們兒,他到底受了怎樣的苦?他的病會治好嗎?他之後會怎麽樣?他會想起那個女人對他做的事情?他在那之後到底怎樣活下來?

我也知道,六毛,或者還有水蓮,也許就再也看不到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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