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百五十七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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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謹死了,他骯臟腐臭的屍身被胤禛下令燒掉,骨灰扔進護城河。

他留下的那枚芯片,不知道是什麽物質構成,砸不爛也燒不壞。後來胤禛讓人將它燒鍛進二塊鑌鐵裏,然後乘夜,他親自帶著二個侍衛,拿了那塊鑌鐵出宮,坐船去了護城河最深的地方。

到了水中央,胤禛將那塊鐵扔進了河裏。

沈重的金屬只輕輕翻出了一個水花,就沈入了河底。再不見蹤跡。

胤禛默默望著漆黑的水面,至此,俞謹的一切都被埋葬了。

這個惡魔,再也不會出現在他面前了。

……可是他給胤禛他們造成的重創,卻永遠都無法恢覆了。

回到宮裏,正是東方蒙蒙發亮的時候,胤禛無法入睡,他去了弘歷的住處。

弘歷已經起來了,他在桌前,點了一盞燈,正在讀書。

感覺到人影接近,少年擡起頭來,看見是胤禛。

他慌忙起身,恭恭敬敬道:“皇阿瑪。”

胤禛看著他,向前了一步,就在這時,弘歷也向後了一步。

胤禛站住,良久地看著兒子。

“你不願見我?”

弘歷平靜地看著他,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胤禛低下頭,轉身離去。

這就是自那之後,弘歷的改變。

他忽然就變得冰冷,全無感情,他不願胤禛碰他,也不願他接近自己,如果胤禛強行要靠近,弘歷的眼神裏,就會出現明顯的憎惡。

起初,胤禛還抱有一線希望,他反覆和弘歷說當天的事情,他說弘歷之所以厭惡他,完全是因為俞謹的那一劑藥物,那不是弘歷的本意……

但弘歷卻懶得聽下去,他說:“皇阿瑪不用說了,事情我都記得。”

事情經過,他都記得,他什麽都沒忘記。

但是他對胤禛,已經沒有感情了。

他甚至不再喜歡弘晝,小男孩在他面前撒潑打滾,甚至嚎啕大哭,叫著“四哥!四哥!”

而弘歷只是漠然看了一眼,轉身就走開了。

胤禛為此感到了錐心之痛。他從未想過竟然有一天,弘歷會喪失對他的感情。這孩子,從出生起就在他身邊,他沒有一日真正離開過他,這是他的親骨肉,是他一天天養大成人的,更別提曾經弘歷那麽依戀他……

但是現在,他的依戀消失了,他甚至討厭再看見他。

胤禛知道為什麽弘晝會那麽痛苦,悲哀得要死,因為弘歷放棄了他,他不再愛弟弟了,弘晝曾經把靈魂寄托在弘歷這兒,但是如今,他的靈魂被哥哥給弄丟了。

因為哥哥自己的靈魂,也一並消失了。因此從這以後,弘晝只能日夜哀悼,哀悼他丟失在弘歷這兒的靈魂,弘晝的人生,至此變成了一場葬禮。

……和他父親一樣。

光陰匆匆過去,清朝的生活沒有絲毫變化。

胤禛放棄了離開的打算,那枚指環始終在他手裏,他知道他隨時都可以離開,但是,他不想走。

他搬進了圓明園裏的煉丹房,因為弘歷討厭看見他,他沒處躲,只能鉆到這裏面來。他看得見弘歷那張鄙夷的臉。然而這裏很清凈,大臣們也不敢來煩他,胤禛很喜歡呆在這兒。

術士們每每送來丹藥,他都會當面收下,然後等人都退出去,他再拉開窗子,將丹藥拋入窗後的陰溝裏。

他就留在這兒,眼看著圓明園從一片茫茫野原拔地而起,漸漸變成了氣勢磅礴的建築群。這很荒謬,胤禛想,實際上他最早看見的,是被燒成斷壁殘垣的圓明園遺址,他在它還沒建好的時候,就已經看見了它未來數百年後淒慘的命運。

現在,他又看著它一點點在這個世界上出現,而且阻止不了它最終走向烈焰的命運。這就像倒轉的視頻,胤禛想,他的人生永遠都是錯亂的。

有時候,弘歷會過來圓明園向他請安,胤禛看得出來,那只是禮數,弘歷自內心不願意看見他。

但是那晚,他卻對弘歷說,不管他有多討厭自己,有一件事情,他要拜托給弘歷。

年輕的親王聽見皇帝父親這麽說,眉間不由一蹙:“兒臣並沒有討厭皇阿瑪。”

“反正你也是不大喜歡我的。”胤禛淡然道,“沒關系,我現在已經接受現實了。別的事情,都隨你的自由,然而只有一件事,弘歷,你一定要答應我。”

“是什麽?”

“等我死了,你要比任何人都更早到我身邊來,聽懂了嗎?到時候,你要拿一把利刃,把我的頭顱砍下來。”胤禛的語氣非常平靜,毫無波動,“不然,我就會變成喪屍。這一點,弘歷你一定要記住了。”

弘歷眼神覆雜地看著胤禛:“沒有頭顱,怎麽下葬?”

胤禛笑笑:“這能難得住你嗎?隨便鑄一個唄。”

所以多年前,茱莉亞說的那番話是真的,他的屍身確實是沒有頭顱的,但這並不關那個所謂的呂四娘的事。雖然在民間傳說裏,他被這莫名其妙冒出來的瘋女人給殺了一遍又一遍,但是迄今為止,胤禛從來沒見過有陌生女子闖進宮來。

弘歷良久註視著胤禛,他忽然說:“我答應你,不過,你也答應我一件事。”

“是什麽?”

“不許逃。”

胤禛一楞:“不許逃?”

“對。你有逃走的機會,對吧?那枚戒指。你隨時都能逃走。”弘歷說,“不許逃走。否則,我就不答應你剛才那件事。”

胤禛笑了笑,他掏出那枚指環,將它拋給弘歷。

“這樣,你就放心了。”

弘歷接過那枚指環,他似乎有點詫異:“你真的不逃走?”

“真的。”胤禛柔聲道,“既然答應了你,我不會逃的。”

弘歷為何會提出這樣的要求,胤禛不得而知,他猜測,這只是舊日這孩子心裏所執著的那件事的殘影。

他還記得當初他答應留下來時,男孩欣喜若狂的樣子。

但是轉眼,他就被那一劑可怕的藥物給變成了一個孤獨無情的怪獸。

胤禛覺得為此他應該承擔絕大部分責任。

時間一點點滑向了雍正十三年,胤禛明知大限將至,卻沒有絲毫的驚慌。

這一次,和以往那些被扔下的歲月都不同。這是他主動要求的留下。

胤禛並不懼怕死亡,然而讓他詫異的是,到目前為止,依然沒有任何關於他死亡的征兆。

他現在可以肯定,自己並非是服用丹藥致死,似乎,也沒有嚴重的心血管疾病,這一點胤禛有自知,那麽除此之外,他會因為什麽原因而喪命呢?

食物中毒?突發心肌梗塞?還是清朝人檢查不出來的惡性腫瘤?……

胤禛毫無線索,但他對此也不大關心,他甚至連時間都不去計算,就任憑日子一天天走向自己人生的終點。

時間一點都不難打發,越是臨近終點,胤禛過往的記憶就越是清晰無比。他學著八阿哥的樣子,把自己年輕時代曾經鐘情過的歌、書籍、還有球隊一一寫下來,它們都深深印刻在胤禛的腦海裏,並沒有因為歷經波折而有所損壞。

他每天縮在自己的屋子裏,在喇嘛們的念誦聲裏,在煉丹師奇怪的化學藥劑的氣味裏,回憶著自己的往昔,然後一筆一劃把它們記下來,他甚至忽然熱衷了繪畫,找來顏料,把鐘情的球隊標志用丹青畫下來:紅藍相間的拜仁,還有一度被胤祥給噴在引擎蓋上,那碩大如盾牌的阿森納標志……

有人悄悄從外面進來。

胤禛沒有擡頭,他以為是小太監,已經是深夜,多半是誰端著茶水進來。

但是腳步不靠近,只遠遠停在那兒,胤禛一怔,擡頭看了看,對面的陰影是二個人。

有一個聲音輕笑道:“畫得怪好的。”

胤禛驀然收起畫紙,他一下子跳起來,那聲音是八阿哥!

從陰影裏,來人慢慢走出來,是八阿哥和九阿哥。

胤禛忽然緊張起來!

“是人還是鬼!”

九阿哥看了八阿哥一眼,搖搖頭:“你看,他比我們還不肯信。”

胤禛失聲道:“老九?!”

八阿哥和九阿哥一同上前來,胤禛在燈下看著他們的臉,幾乎不敢相信!

“你們怎麽可能過來!”

他們的臉看上去,老了一些,但依然是原先的那副模樣。

又是一個十年轉瞬即逝了。

八阿哥輕嘆道:“四哥,我們是來接你回去的。”

話未說完,門外有茶盞砸在地上的聲音,三人同時回頭,卻見一個驚慌失措的小太監連滾帶爬跑掉了!

九阿哥搖頭:“八哥,你把人家嚇死了。”

八阿哥想想剛才自己那句話,也不禁莞爾。

“時間不多,只有一個鐘頭。”九阿哥對胤禛說,“四哥,你的指環呢?”

胤禛呆呆看看他,這才道:“給弘歷了。”

八阿哥說:“果不其然。”

他看看九阿哥:“安德烈說得沒錯,他不會走的,非得咱們綁架才行。”

九阿哥嗤的笑起來。

胤禛愕然:“綁架?”

八阿哥嘆道:“四哥,你知道今天是什麽時候?”

“什麽時候?”

“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二。”九阿哥板著臉道,“過了零點,你就該壽終正寢了!”

胤禛不由一哆嗦,他把時間給忘記了!

“看看,果然是忘了,我也算佩服你,把自己的死期都給忘了……”

八阿哥打了一下九阿哥:“別死期死期的,多難聽!”

又掏出儀器,催促胤禛:“看看還要帶點什麽?四哥,咱這回走了,就是真的回不來了。”

胤禛四下環顧,他起身,將剛才畫的那一大疊畫,塞進了角落的火盆裏。

然後,他直起身來:“沒有了。”

八阿哥點點頭,按下儀器的啟動裝置。

而就在這時,由遠及近沖過來一陣腳步聲,連著一個聲音:“皇阿瑪!”

“糟糕,是弘歷!”九阿哥緊張起來,“八哥!快!”

八阿哥卻鎮定無比,他瞧著門口:“沒關系,哪怕只剩下一秒的時間,也足夠了。”

外頭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弘歷沖到了門口,他猛然一掀簾子!

屋裏很黑,只有角落的火盆正在劇烈燃燒。仿佛有那麽一晃眼,弘歷覺得,屋裏有影子飛快閃過,但是再一看,影子消失了。

只剩了僵臥在床上的一個老者。

他猛然奔過去:“皇阿瑪!”

最終章

乾隆六十年九月初三。

三更天,老皇帝就從床上起身了。他沒有驚動外屋的太監,只是靜靜坐在帳子裏,試著運轉周身的血脈。

他感覺身上各處有著隱隱的僵硬和滯痛,那是年老的象征。

這種不適經常讓老皇帝感到吃驚,就仿佛他還沒有做好準備,接受老年生活的到來。

但是他明白,他該知足了,他已經活了很久,未來,恐怕還得繼續活一段時間,在這個時期,一般人很難像他這樣長壽,更無法做到他這樣雖然年邁但卻依然精神矍鑠並且身手靈活。

因為這是清朝中期。

想到這個詞,皇帝就露出微微的冷笑,除了他,沒人懂這個詞匯的意思,知道這個詞的人,不是死了就是離開了,現在,只剩下了他。

皇帝不由想起很久很久之前的事。

那時候,先帝還在,他曾經對當時的小兒子、如今的皇帝說,未來,你將統治這個國家,而且是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所以我希望……

他沒有說完,那種神色,就仿佛有太多的話要說,但卻不知道該怎麽將它們一一表述給自己的孩子。

甚或覺得,說什麽都是多餘而無用的。

先帝是當今皇上的生父,是他把帝位交給了當今的皇帝。

但是皇帝很討厭自己的父親。

他說不清這份討厭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仿佛是有一段記憶的模糊,他明明記得,早年自己和父親相處得還不錯,但是後來漸行漸遠,彼此間就變得非常淡,以至於皇帝有一段時間甚至不願見到自己的父親。

他討厭那個男人,在記錄史書時,他用過度的孝順恭敬來掩飾這種厭惡,而自從父親過世,這種討厭更是發展成了一種憎恨。

說不清道不明的的恨。

老皇帝自己也不知道,這份恨意是從何處發展而來,又是因為什麽日漸變得熾烈的,他只知道這痛恨,是從先帝過世那日開始,就仿佛火山底下的巖漿,盤桓多日之後,終於爆發……

沒有人知道,那天他沖進房間,親眼目睹那具屍體時,心底油然而生的那份冰冷。

他無法告訴別人,皇帝的心裏有一個古怪的念頭:那屍體不是他父親。

他真正的父親,逃走了。

他明明答應過留下來,永遠不走的!

狂怒就在那時候,襲擊了年輕的嗣皇帝。他將早就準備好的利斧扔進太液池裏。

既然父親可以不遵守諾言,那麽,他也不需要遵守諾言了。

所有的人都以為先帝死了,只有新君一個人清楚,他的父親沒有死,他逃走了,那個食言的膽小鬼!

他知道父親逃去了何處,他去過那個世界,他的幾個叔父,他的哥哥和弟弟,全都呆在那兒。曾經一度,皇帝對那個地方抱有很不錯的觀感,因為父親是那麽渴望那個地方。

但是自從先帝離去,他開始對那兒的一切充滿了厭憎。以至於與之相關的一切,都讓皇帝打心眼裏討厭,他討厭西洋的玩意兒,那讓他想起在那個世界看見的各種東西,他斥之為邪門歪道,命令各處封鎖港口,實施海禁,杜絕一切從西方過來的人和物。

但還是有頭發蜷曲的白人從海的那一邊過來,帶著據稱是大英帝國的禮物,希望能夠與帝國通商。

皇帝鄙夷那個叫馬戛爾尼的家夥,那人的頭發和眼睛的顏色讓他想起一個叫安德烈的討厭的人,一樣的金發,一樣的藍眼睛。

……而且此人和安德烈一樣可憎,因為他們都不怕他,甚至不願意給他跪下。

那麽好吧,既然如此,就別怪他把國門關起來。他當初趕不走那個安德烈,至少,他可以把馬戛爾尼給趕出大清。

帳子裏,老皇帝深深喘了口氣,已經五更天了,太監馬上要過來了,今天是個重要的日子。

今天,皇帝要在圓明園勤政殿裏,召集皇子皇孫、王公大臣,宣示恩命,立皇十五子嘉親王為太子。然後,他就退位為太上皇。

這是早就做好的打算。

十五阿哥並不是個出色的皇子,這是個糟糕的選擇,十五阿哥將會是第一塊倒下的多米諾骨牌。

皇帝心裏清楚,可是他已經無所謂了,他知道,不管他如何做選擇,一切都成了定局。他的盛世只是個假象,一個燦爛的肥皂泡,先帝早就告訴過他,這盛世之下,全都是人血饅頭。

迄今為止,皇帝已經孤獨地活了整整六十年。他尋找不到一個同伴,聽不見一句真正的肺腑之言。他是這世間最高貴的存在,也是這世間最奇特的存在。

他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他已經受夠了。

“apresmoi,ledeluge(我死之後,哪管它洪水滔天)。”老皇帝念著許久前不知從何處聽來的一句話,他在帳子裏喃喃自語,發出咯咯的笑聲。

————三百年的分割線————

胤禛遠遠就看見十阿哥站在那棟別墅門口,朝著他揮手,他把車緩緩開過去,路面的積雪被壓得咯吱咯吱響。

車開到跟前,他打開車門,連聲抱怨:“這地方太不好找了!”

“雪下得太大。”十阿哥說,“今年比往年都厲害,九哥還擔心你們走錯了路呢。”

“確實走錯了一段。”茱莉亞從車上跳下來,沖著胤禛翻了個白眼,“你四哥差點把車開出了國境線。”

十阿哥笑起來。

胤禛有點尷尬:“歐洲這些國家都是連在一塊兒的,地盤又小,這能怪我嗎!平常開這點兒路,我連朝陽區都沒開出去!”

十阿哥跟茱莉亞把車後備箱打開,從裏面抱出大盒小盒的禮物。

“怎麽買這麽多東西?”

“聖誕節嘛。來做客總不能空著手。安德烈在嗎?”

“在,大家都在呢。”

進來屋裏,暖氣撲面而來,胤禛總算松了口氣,長途跋涉開了那麽久的車,路上還因為到底是憑直覺還是聽gps的,他還和茱莉亞發生了爭執,當然最終憑借他帝王的明智,險險沒把車給開出國境線。

一個金發小男孩跑過來,瞪著眼睛瞧著胤禛,十阿哥笑道:“這是漢斯,安德烈朋友的孩子。”

這兒是安德烈一個好友的住所,那人與八阿哥也相熟,最近十阿哥出國辦畫展,八阿哥跟著他一同過來,正好九阿哥有年假,於是一夥人就商量,在這兒聚會,共度今年的聖誕。

胤禛使用的也是年假,他總想退休,可是九阿哥不許他退休,因為前幾年八阿哥突然辭職,很讓九阿哥煩惱了一陣子。

八阿哥的理由是他不適合公司的工作,先前總嚷嚷著要辭職,他總說,人生最痛苦的是上班,比上班還痛苦的是加班,比加班還要痛苦的,是老板就是自己的弟弟。

九阿哥以為他說著玩,實在安撫不下來就說“給你加薪”,到後來連加薪都挽留不住八阿哥,九阿哥索性賭氣道:“那你走吧!別以為我找不著人!”

八阿哥從諫如流,立即辭了職,跑到外頭逍遙了幾年,後來幹脆給十阿哥當起了經紀人,幫他處理與畫廊之間的關系,也負責舉辦畫展之類的,因為十阿哥如今已經是頗有名氣的畫家了。

八阿哥不喜歡上班,一上班就覺得痛苦,他說他從年輕起就沒進過公司,沒有過過朝九晚五的生活,更何況九阿哥拿他當壯丁,何止是晚五,經常是晚上十點才能走。九阿哥說八阿哥這話說得活像他生下來就在公司裏上班似的。

倒是八福晉一直勤勤懇懇在公司裏幹,九阿哥慧眼識珠,撿了個大寶貝。目前八福晉是公關部主任,八阿哥說反正自家貢獻了一個工作狂,他有權利不上班。

八阿哥跑了,胤禛也琢磨著想溜號,但是九阿哥說他過來之後,包括治療費,包括安德烈為他解除身上喪屍病毒的費用,胤禛欠了公司和研究所一大筆錢。

“你就給我老老實實在公司裏幹一輩子吧!”九阿哥惡狠狠地說。

胤禛剛剛過來的那段時間,身體非常虛弱,情緒也不太穩定,是九阿哥說,別在家裏呆著,越是情緒低落就越是要趕緊上班,唯有上班才能治療情緒低落。

九阿哥的“歪理邪說”在公司裏出了名,所謂“上班包治百病”的邪惡說法就是從他這兒傳出來的。

胤禛沒辦法,只好從出院起第二天就進了公司,九阿哥的理論在他這兒得到了驗證,胤禛忙碌了沒多久,情緒就恢覆過來,九阿哥給他的集團辦公室主任的位置,非常適合胤禛,不過五年時間,胤禛就成了公司不可或缺的支柱之一。

一行人進來屋裏,小男孩漢斯蹦蹦跳跳跑上樓去“通報”,不多時,安德烈和九阿哥從屋裏出來,九阿哥身後跟著的是斯傑潘。

他一見胤禛,就道:“萬歲爺。”

胤禛馬上指著他:“不許跪!”

斯傑潘笑道:“遵旨。”

斯傑潘在過來之後一直跟在九阿哥身邊,他在總裁辦公室做助理,不知是老習慣改不了還是心理已經形成定式,每次他見到胤禛,總有三拜九叩的沖動,有時候在公司裏頭遇見了還給他打千兒,把胤禛弄得比他還尷尬。

他知道斯傑潘這十年一直惦念著他,最後關頭要不是安德烈想辦法在時空隧道裏辟出一條狹窄的路,把胤禛從死亡邊緣營救回來,斯傑潘可能就得單槍匹馬沖去清朝。

斯傑潘自己,一點都沒覺得尷尬,在他心裏始終信奉著大清的那一套,並不因為彼此身份改變就改變想法,因為在九阿哥身邊多年,實際上在公司中的地位,斯傑潘是比胤禛剛來那二年更高的。

另一個和斯傑潘一樣信守清式思維的人是璩嘉卉。

她自從被胤祥給帶來了現代社會,飽受了巨大的驚嚇,好在之前八福晉也受過相同的驚嚇,她很明白該如何處理這種驚嚇,所以那段時間八福晉以自己的經歷來說服璩嘉卉,協助她慢慢適應改變的生活。

璩嘉卉的情緒雖然穩定下來,但是她始終不承認自己是現代人,她認定了自己只是怡親王妃撿回來的一個小丫頭,因此對胤祥仍舊遵守王府裏舊有的規矩,對胤禛等人也維持同樣的禮儀。

胤祥在努力糾正她多次無效之後,只好隨她去了。沒想到斯傑潘卻視璩嘉卉為知己,因為只有她還在把清朝的那一套當回事,大家搞聚會的時候,如果有人敢僭越,比如,十阿哥竟敢在胤禛之前先拿起蛋糕吃進嘴裏,這倆就會一起投以鄙視的目光,嘴裏還碎碎念:“太沒規矩了!”逼得十阿哥只好灰溜溜躲到一邊。

大家都覺得搞笑,正宗的清朝人早就不當回事,這倆明明不是大清的人,卻偏偏把規矩守得如此嚴格。

胤祥剛剛過來的時候,也很是茫然了一段時間,但是受到九阿哥“上班包治百病”說法的啟示,他以最快速度投入到工作裏,後來他在公司跳了二個部門,如今穩定在海外貿易部。嘉卉卻沒有進公司來,她起初認為,自己的任務是代替怡親王妃照顧好王爺,所以她只需要妥善打理胤祥的衣食住行就足夠了。

胤祥非常心疼嘉卉,他總覺得自己對不住嘉卉,所以過來之後又恢覆早期“孝順男友”的狀態。那時候他們倆剛過來,房子都是茱莉亞幫他們租的,後來胤祥還是決定買房,他一個人努力工作,還得還房貸,其實壓力很大,而且他性子很倔強,不許哥哥們幫忙,嘉卉覺得特別不安,尤其,當她看見連八福晉都去上班了,深感驚訝和羞愧,看看,人家堂堂的廉親王妃都得風裏來雨裏去的打工,她跟著怡親王過來,盡是享福了。

嘉卉想來想去,決定自己也得自食其力,不能光靠胤祥一個人。但是她年輕時會的那些,早就經過洗腦忘光了,外語想撿起來也很困難。嘉卉在家裏想了好幾天,忽然發現自己其實是有絕活的,那就是她在王府裏學來的女紅。

嘉卉原本是不會女紅的,剛開始補一只襪子都得補上半天,但是十三福晉那時候對她特別好,一直鼓勵她朝著這方面發展,漸漸的嘉卉的手越來越巧,做出來的針線活被府裏女眷紛紛讚揚,都說很鮮亮。

跟著胤祥過來之後,嘉卉其實也沒斷了做針線,她是本著感激的心態,給陪伴她的八福晉做了衣服和鞋,雖然八福晉早就改穿皮鞋了,但拿了她的針線活回去之後,一直讚不絕口。

十阿哥無意間就說,嘉卉,你幹嘛不開淘寶店呢?

這一句話,點亮了嘉卉的技能點。

她的淘寶店從起初只有一二個訂單,現在,已經有了二個皇冠,因為是純手工,嘉卉的女紅很受追捧,她也沒想到,自己竟然能以在大清學來的手藝活下去,而且活得很不錯。

嘉卉不僅手工出色,其人在眾女眷之中也深得大家的歡迎,她在王府這麽多年,跟在十三福晉身邊,看她如何待人接物,自己也跟著學,一來二去的,把早年在家中養成的嬌氣給磨去了不少,後來十三福晉又把她當成了自己的心腹,府裏什麽事情都交給她,這麽一鍛煉下來,她幾乎可以獨當一面,十三福晉雖然不是王熙鳳那種人,但是嘉卉的位置卻幾可與平兒媲美。

她跟著胤祥過來之後,見茱莉亞一個人帶著福惠,日子過得辛苦,就主動把福惠接到自己身邊照顧,茱莉亞上班的時候,孩子就在嘉卉這兒,等到休假,再把他接回去。所以除開茱莉亞,福惠和嘉卉算是最親的。胤祥他們心疼福惠自小離開父母,獨自在外面生活,所以都很寵他,尤其嘉卉,自己的孩子沒有帶過來,於是就把一腔母愛都放在了福惠身上。

胤禛的二個孩子,弘時一直跟著八阿哥和八福晉,福惠則跟著胤祥和嘉卉,等到他跟著八阿哥他們過來之後,這才發現二個孩子早就在沒有父親在場的情況下,在這個世界紮根了。

胤禛在住院期間,弘時曾經過來見了他一面。十年未見,昔日羸弱瀕死的少年已經成了青年,弘時看上去依然顯得瘦弱蒼白,氣質裏有著往日揮之不去的憂郁。那次見面,他的話很少,上前喊了一聲皇阿瑪,似乎就不知道說什麽了。

只是短短一面,胤禛心裏已經明白,兒子依然存有心結。他已經從八阿哥他們那兒獲得了全部信息,或許是對胤禛也懷有愧疚,或許自己也有一腔委屈,是以父子隔世相見,弘時竟然想不出有什麽可以對胤禛說的。

後來,他沒再過來醫院,八阿哥告訴胤禛,弘時在準備國際大賽。

他依然在拉小提琴,從音樂學院出來之後,弘時寫過曲子,做過音樂編輯,在唱片公司裏打過工,但是他始終沒有放棄小提琴。他沒有和胤禛提過自己的事,每次打電話過來只是簡單的問候,甚至很少出現在胤禛面前,胤禛不得不從八阿哥他們那兒獲取兒子的信息。

家族聚會時,弘時偶爾會出現在眾人面前。

他依然不合群,帶著骨子裏去不掉的藝術家那可恨的孤高,他比十阿哥還要難以接近。青年留著染成褐色齊肩的長發,穿著開衫黑毛衣,瘦瘦高高的一個,獨自坐在角落裏,要麽悶頭喝飲料,要麽低頭玩手機,一直等到所有人都把目光轉向他,他才莫名其妙擡起頭來。

“看著我幹什麽?你們玩你們的唄。”

有的時候,他會提前退場,沒有理由,就只說累,要回去睡覺。仿佛他來了這一趟就已經是勉為其難。沒有人怪弘時,胤禛心裏生氣,茱莉亞也總是勸他不要發火。

等弘時走了,胤禛才悶悶地說:“他哪裏像我的兒子呢?我看,他誰都不像。”

大家都默然。

只有九阿哥說:“弘時這性子倒很像皇阿瑪,總是獨來獨往,什麽熱鬧都參與不進去,大家在他面前,永遠拘著幾分。”

嘉卉卻道:“他來了就很好,原本是可以不來的,就算徹底斷絕來往,我們能拿他怎麽辦?可他沒有。這說明弘時心裏還是有我們的。”

胤禛覺得嘉卉的說法,只是因為她善解人意。

弘時幾乎不單獨和他通話,過年過節打電話,或者視頻聊天,都是茱莉亞和福惠都在場的時候。有時胤禛想不過,主動打電話給他,父子倆也只是說完了近況就再沒話可聊了。他也不喜歡別人去他的住處,有一次福惠偷偷帶著胤禛過去,胤禛忍不住,把兒子那狗窩一樣亂七八糟的屋子給好好收拾了一番,結果就被弘時知道了,他發了弟弟一通火,說胤禛給他收拾得他啥都找不著了,分明是多此一舉,他還威脅要把鑰匙收回去,再不給福惠了。

弘時只和八阿哥交談得多,他覺得八阿哥比較能理解他,至於他父親,先前是幾乎丟置他於不顧,等到後來過來了,又變成了每天只知道悶頭上班的老頭,弘時覺得自己和父親簡直沒法談。

八阿哥勸他:“你應該和你阿瑪多說點。”

“我和他說什麽呢?”弘時有些無奈,“和他談midi嗎?他又不懂那些個。”

“你之前做唱片不是還缺錢嗎?跟你阿瑪說說,他會給你錢的。”

弘時翻了個白眼:“我有那麽沒出息嗎?錢我自己能掙,再說阿瑪的那點錢還得攢著給福惠念大學,他窮得跟什麽似的……房子都是人家茱莉亞的。”

八阿哥還是試探著問:“弘時,你還在為弘歷的事,怪你阿瑪嗎?”

弘時搖搖頭:“沒有。”

他忽然笑了一下:“我比弘歷可走運多了。”

八阿哥笑起來。

弘時低頭看著手指,忽然說:“等他哪天有求於我再說。”

這句話,令八阿哥玩味很久,弘時為什麽要這麽說呢?他非得等到父親有求於他,才肯放下架子和胤禛溝通嗎?

胤禛現在確實變得比以前窮多了,因為只有他還在撫養未成年人。福惠過了年才參加高考,這往後用錢的地方還很多。

……到頭來最窮的,成了他這個當皇帝的。

早知道,帶點兒金子過來就好了,胤禛不止一次後悔。

大家進來屋裏,坐下來寒暄,主人家很客氣,煮了熱茶給他們喝。八阿哥問,為什麽沒有帶福惠一起來。

胤禛說,別提了,臨走就為這個,鬧出一腦門子官司。

福惠也想跟著來,但是胤禛不許,還有幾個月就高考了,他覺得孩子該在家備考,而且胤禛自己有點私心在裏面,他想和茱莉亞倆人單獨旅行,不想身邊再跟著個孩子。

福惠不樂意,一定要跟著,甚至說哪怕缺課也要跟去。胤禛很生氣,把孩子數落了一頓,結果福惠當晚就離家出走,胤禛和茱莉亞找了一晚上,最後福惠在淩晨時分出現在胤祥家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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