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懷孕了？”雪珺驚訝地看著林佑岑，“什麽時候的事兒？”

“剛好四十天。”林佑岑嘆口氣，“大約是畢業那會子有的。”

雪珺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是好：“你們打算結婚？”

林佑岑小心翼翼地瞄了雪珺一眼：“我爸媽還不知道，程慕陽大了我十幾歲，有的官司打。”

雪珺冷聲道：“只要你願意，叔叔阿姨怕是做不了你的主吧！”

林佑岑猶豫著勸說：“雪珺，阿姨的死程慕陽脫不了幹系，你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給他一次補償的機會？”

“補償？”雪珺站起來，“我是合該六親盡絕的天煞孤星，攀不得飛黃騰達的好娘舅，你們夫妻恩愛三口團圓過好舒坦日子，犯得著補償我什麽？”

“雪珺——”林佑岑吶聲道歉，“是我們對不住你。”

“你們的事我不會幹涉。”雪珺壓制住情緒坐下，“等我訂婚後再跟程慕陽做個了斷！

雪珺刷冷天煜的卡已經是欺心，自然無法用他的錢買送宋潔的禮物，她預備的是一張喜慶的十字繡和一幅自己畫的送子觀音像。

宋父宋母見著雪珺很高興，宋母比較傳統，看過雪珺的禮物轉頭跟丈夫誇讚：“她們這代人，像陽同學這樣實誠的孩子不多了。”

雪珺謙虛道：“不值什麽，沒店裏擺的好看。”

“我看很好，繡工好、畫技也好。”宋父笑道，“難得的是心意，別說年輕人，我們如今送禮真正是隨份子，花錢的東西都不能用心挑選，該跟陽同學學習。”

宋家親友多是書香門第，聞說後紛紛附和。

穿著婚紗的宋潔央求：“雪珺，你幫我畫眉好不好？”

“新娘子最大。”雪珺接過化妝師手上的眉筆，“坐好了。”

林佑岑看著雪珺認真描畫的樣子恍惚記起在石大學生會時的光陰，莫名覺得傷感：以後再不會有這樣溫馨的時刻了。

剛畫完眉，酒店外響起了鞭炮聲，雪珺知道是迎親的隊伍來了，俯身貼到宋潔耳邊叮囑：“你一定要幸福。”

宋潔茫然地點了點頭。

婚禮後，小夫妻去斯裏蘭卡度蜜月，郭茂英和丈夫賭氣，自己乘機前往歐洲休假，單留著王振輝繼續跟宏遠搏鬥。

六六年的八月五日是那場掀動全民革命風暴的qidian時刻，四十四年後的今天，雪珺同樣與當年的外公一般經歷著不眠之夜。

雪珺已經提前三天跟著冷天煜搬回老宅，聽說冷天煜邀請了邊防軍的朋友還楞了下：“他們怎麽有時間來呢？”

冷天煜笑道：“不是建軍節嗎，他們正好在北京有活動，問起你來知道我們明天訂婚，都說一定要來。”

“來多少人？”明天宴客的名單雪珺看過，除了冷家親友就是宏遠集團的董事會成員和執行高層，鄭萍原來是想代表劉正林夫婦過來的，因身體染恙沒到，林佑岑則為程慕陽的事跟父母攤牌後正打官司，唯獨假期中的劉曉斌兩天前過來，算是唯一的女方家屬。

冷天煜答道：“除了教導員外有五個，你都見過的。”

雪珺點點頭：“哦。”

冷天煜見雪珺情緒不高，不免寬慰她：“明天其實只能算是見面會，正式儀式要在我們的婚禮上舉行。”雪珺看向冷天煜：“我們聊聊好嗎？”

“好啊。”冷天煜拉著雪珺坐在沙發旁邊，“聊什麽呢？”

“聊聊叔叔和阿姨，聊聊冷家和王家的恩怨。”雪珺說出這句話時明顯感覺冷天煜的身體變得僵硬起來，“至少在我變成冷家人之前要知道，為什麽一定得和昔日好友劃清界限。”

冷天煜低下頭：“對不起——”

“不要再對我說這三個字”雪珺堅持，“你沒錯，但我應該了解你沒做錯的理由。”

“好！”冷天煜站起身，“冷王兩家原本是世交，上溯百餘年都屬於清廷買辦，民國初期時局動蕩，兩家都遷去了外洋，直到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先後回到大陸，冷家改走官商結合路線，王家則依舊靠連通歐美財團與大陸市場往來的方式擴展基業，兩家發展方向不同，實質也談不上一山二虎，爺爺和王振輝的父親是以合作為主的競爭關系。”

“後來呢？”

“你應該知道2007年起爆發的次貸危機，其實到現在都不曾從陰影中走出來，我可以告訴你，早在此前三年，也就是2004年，宏遠和天華就已經預測到金融風暴的到來，而面對這場災難，市場經濟下的企業是無從規避的。”

雪珺多少理解一些：“我從書上看過，有的危機是西方財團為‘剪羊毛’推動經濟出現虛假繁榮，獲得足夠利潤後急速收手，導致市場迅速崩潰，宏遠和天華自然不是任人魚肉的角色。”

“不錯。”冷天煜小有意外，“但和西方那些有幾百年底蘊的財團相比，宏遠和天華也只是信息比較靈通的大肥羊，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盡量規避風險、減少損失。”

“兩家聯合了？”雪珺算算時間，次貸危機爆發時冷天煜還上大學，而冷氏夫妻早已在此前去世。

“是！”冷天煜臉色黯然，“根據兩家協定的最優應對方案，次貸危機來臨後天華大約失去18%的企業利潤，宏遠的損失在12個點左右，原因是天華與歐美市場的聯系更為緊密，金融產業比重更大，宏遠的房地產產業則獨霸國內市場鰲頭。”

“然後呢？”雪珺問道，“既然是最優方案，兩家應該都能接受。”

“有時候合作共贏未必就勝過兩敗俱傷。”冷天煜哼了一聲，“按照這套方案，危機結束後原本旗鼓相當的兩大集團就會拉開差距，爸爸的錯誤是過於信任王振輝，全然未曉自己變成了旁人的攔路虎。”

雪珺頓有所悟：“王振輝反悔了？”

“是，他趁爸媽去瑞士時突然發難，大規模進軍宏遠占據優勢的房產、旅游等項目，宏遠在一天之內失去了十幾個億的潛在利潤，爸媽匆忙乘機回國，在去機場的路上出了車禍——”冷天煜冷笑道，“可你知道嗎？宏遠和天華在這場危機中的利潤損失都達到了20%以上，王振輝背信棄義的行為除了使宏遠與天華兩敗俱傷，唯一的收益是在大危機後仍然讓天華有和宏遠平起平坐的地位，代價是爸媽無辜丟了性命。”

雪珺完全明白了，如果說宏遠集團和天華集團在危機來臨前分別有100元資產，按預估在危機後分別變成88元和82元，並列第一變成第一第二，王振輝寧可選擇讓兩家公司同時變成75元的並列第一也不願多守住7元屈居第二，處心積慮算計的結果基本實現，冷氏夫婦意外死亡卻抹殺了任何與宏遠和解的可能，索性狠心趁宏遠青黃不接徹底撕破臉，這也是目前天華占據微弱優勢的原因所在。

“天煜，如果說讓你原諒王振輝存在可能性，那這個可能點在哪兒？”雪珺在冷天煜回答前搶先補充，“不要說‘讓叔叔阿姨重生’的話。”

“我好奇的是你會問這個問題。”冷天煜仰起頭，“假設真有那種可能，大約是看到王振輝比死亡更痛苦的一刻。”

“辛苦打拼卻後繼無人，老年喪子的痛楚大約是勝過死亡的。”雪珺微微搖頭，“所以你對我救王澤楷的事情有芥蒂？”

“對不起。”冷天煜道歉，“是我不好，我應該用男人的方式讓他還債。”

“也許‘對不起’三個字今晚你會用完的。”雪珺抱著冷天煜喃喃自語，“你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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