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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合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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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合奏

自古以來,大興這片土地上就宣揚著“男尊女卑”的思想,便是太後那裏才剛當眾誇過大興的女兒家也該要能文能武,到底那只是官面文章,骨子裏一個個仍是希望女孩兒都是如馬鈴兒那樣靦腆乖巧,萬事順從聽話的。

就如坐在馬鈴兒身旁那位對江葦青很感興趣的女孩一樣,就算哪個女孩心裏對哪個男孩有了什麽想法,她們也再不可能明確表示出自己的心願的,她們只會像宋二和孫瑩那樣,以暗示的方式向男方表示著自己好感,再多做什麽,她們在世人眼裏便是落了下乘了。當然,程十二那樣的行為已經不是下乘,而是下作了。

因此,雷寅雙當眾邀著蘇琰共奏一曲,在那些老派人眼裏,就頗顯得有些驚世駭俗了。

要知道,今兒這宴席雖然名為“賞春宴”,實則可是“相親宴”。她這般公然邀請著蘇琰,簡直就跟太後命江葦青和馬鈴兒合奏一曲一樣,其意義是不言而明的。

虧得這會兒蘇琰已經放下了酒杯,不然只怕那酒杯裏的酒都得要被驚得灑了出來。

他原就擡頭看著雷寅雙的,這會兒見她眼神裏一副挑釁的神情,他不由就扭頭看了一眼江葦青——果不出他所料,江葦青的眼神簡直就跟淬了毒一般。而上首的太後,也驚得瞪大了眼,連原本靠在軟椅上的後背都挺直了。

他看著雷寅雙,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鼻尖。聯想著之前在桃花林裏她突然問及他家提親之事,以及太後這明顯要拆散她和江葦青,且還給他倆各自做媒的舉動,蘇琰哪還能不明白了雷寅雙此舉的用意——無非是拿他向太後表示,她不是沒人要的賠錢貨。

當然,這也不排除剛才太後給她和淮安王鄭霖牽線時,他那幸災樂禍的神情落進這小老虎眼裏的緣故。這孩子的報覆心,當年南下祭陵時他就曾領教過的。

就和江葦青若是不應下太後的話,會叫馬鈴兒無地自容一樣,他若不應下雷寅雙的邀約,雖然雷寅雙會遭人恥笑,他大概也不會落下什麽好名聲,至少也要被人評說沒個君子風度的。

蘇琰無奈地看看雷寅雙,只得站起身來,一臉溫和地笑道:“只要妹子不嫌棄。”卻是又壓低聲音向雷寅雙抱怨道:“幹嘛拖我下水。”

雷寅雙悄悄拋過去一個白眼兒,道:“誰叫你看我笑話的!”

——得,果然是這樣!

蘇琰看看她,默了默,道:“你可真不講理,得罪你的人在上頭,偏你拿我作筏子。”

雷寅雙倒也不否認,看著他笑道:“誰叫我惹不起那位,偏偏恰正好能夠惹得起你呢。”說著,卻是悄悄往身後睇了一眼。

在她身後,長寧長公主正和花姐坐在一處。見雷寅雙邀著自家兒子,長寧長公主的眼明顯地亮了三分,只花姐不讚同地微擰了眉。

蘇琰的眼忽閃了一下,笑道:“我母親原都已經歇了這心思了,你這樣,就不怕又勾起她的念頭來?”

“不是有你嘛,”雷寅雙笑道:“我可是跟著瑞兒一直叫你哥哥的,不能白叫了。”

他倆這般竊竊私語著,別人只當他們是在商量著合奏的曲目,倒也不曾在意,只太後見了心頭一陣古怪。

和那些自卑著草根出身而愈發追求道學,努力想把自己培養成“上等人”的世家勳貴們不同,太後從不以自己的出身為恥。且她已年過七旬,世情經歷得越多,她便看得越開,之所以不同意江葦青和雷寅雙的事,也不過是因為她覺得這二人不合適而已。因此,她倒沒有像那些道學之士一般,覺得雷寅雙的舉止有失體統。她只是覺得,這雷寅雙的膽子有些忒大了——要知道,若是蘇琰真不應下她,她這臉可就丟出整個大興了。

而且……

不是說這丫頭跟逸哥兒好上了嗎?怎麽這會兒她又當眾邀約起蘇琰來?!

太後不由看向江葦青。

這會兒江葦青看著倒是一臉的平靜,只那捏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泛著白,看向蘇琰的眼神裏也帶著股掩飾不住的不善。

頓時,太後覺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一件大事——不會從頭到尾,都是她家逸哥兒在一廂情願吧?!

這般想著,太後看向雷寅雙的眼神不由更加古怪了。

偏這會兒雷寅雙和蘇琰湊在一處竊竊私語的模樣,看著根本就不像二人只是泛泛之交。

當年蘇家夫婦征戰沙場時,曾把年幼的蘇琰交給太後帶過一段時間,所以太後比誰都知道,這蘇琰當著人面裝得像個溫馴君子,其實背後那稟性簡直跟他那有個“狐貍”之稱的父親一樣,是只狡猾的小狐貍。若他看不上雷寅雙,是再不可能這般跟她虛與委蛇的,臉上更不可能露出這種親昵的神態。

見江葦青似要把手裏的酒杯捏破的趨勢,太後趕緊揚聲打斷雷寅雙和蘇琰的竊竊私語,笑問著二人:“你倆可商量好了?合奏一曲什麽?”

蘇琰看看雷寅雙,回身向太後稟道:“《旱春雷》。”

雷寅雙則回頭跟小內侍說了句什麽。小內侍應聲而去,不一會兒,卻是抱了面琵琶過來。

此時雷寅雙仍穿著那身大紅勁裝,緊束著衣袖,一頭原本梳成繁覆發髻的長發也因要跟鄭霖演武而改了利落的束頂馬尾。她和蘇琰一前一後越眾而出,於剛才她演武的那片空地上坐了,卻是看著站在鼓架旁的蘇琰微一點頭,開始撥弄琴弦。

頭一聲弦響,便驚得眾人猛一眨眼,竟真似旱地響起一聲春雷一般。

臨安長公主是個好音律的,她原正親手替太後剝著一枚蜜桔,只這一聲弦響,便叫她立時丟了手,回頭看向雷寅雙,一邊喃喃道了句:“有些意思。”

太後並不通音律,便扭頭看了一眼一旁負責給宴上奏樂的樂師們。

這會兒那些樂師也因這有力的一聲弦響而紛紛直起腰,看著那場上埋頭撥著弦的雷寅雙。

那突兀的一聲弦響後,雷寅雙撥弦的動作忽然變得輕柔起來,似一聲雷響驚起了一陣微風一般。那微風掠過樹梢,吹落一地繁花似錦後風勢轉急,卻是吹皺一池春水,又吹彎了田裏的禾苗,吹得天際的雲層翻滾,吹來一陣烏雲壓頂。在漸緊的風聲裏,行人壓著被吹歪了的帽子,農人則喜悅地擡頭觀望著天際,盼著春雨能來得更急一些。那越來越密的弦響,勾得人似親眼目睹了風雨欲來前的緊張一般。正提著心魄時,耳際忽然響起一聲重鼓,似那閃電破開烏雲,直驚得眾人猛一眨眼,緊接著,耳畔的弦聲變得細微而稀疏,似三兩點雨落於地上,轉瞬沒了蹤影。再細聽時,那弦聲如沙沙細雨般漸漸密集起來。密集的雨聲中,那春雷時遠時近,時急時緩,催得雨聲時疏時密,時大時小。

雨聲裏,行人於檐下抱怨著春雨的不便,農人於田間展望著豐收的喜悅,那雨水打在屋檐上的叮嚀,註入溪流的歡暢,卻是一聲聲,全於雷寅雙的指尖撥弄了出來,直驚得太後看著雷寅雙一陣目瞪口呆。

太後的印象裏,雷寅雙便不算是不學無術,也全然是個不知什麽是“文雅”二字的野丫頭,卻再想不到,她竟彈得一手的好琵琶。

她又哪裏知道,當初宋家老太爺閑著沒事教鴨腳巷的孩子們琴棋書畫時,雷寅雙對其他幾樣都不感興趣,可她又不甘於人後,便勉為其難地選了這琵琶——卻不是因為她喜歡琵琶,而是因為那時候的她正苦練著梅花刀,覺得這琵琶上下翻飛的手法有利於她練飛刀而已。

隨著最後一聲弦音落地,雷寅雙默默呼出一口氣。她並不擅長音律,這首曲子還是因為當年被三姐嘲笑她生了一雙雞爪後,因堵著口氣才下了一番苦功練過的。如果不是這會兒她要裝著個舉重若輕的模樣,其實她很想伸手去抹腦門上的汗的。

她擡起頭,見蘇琰驚訝地望著她,便知道這番表演應該還是不錯的。於是她笑了起來,抱著琵琶和蘇琰二人一同向著太後行了一禮。

直到這時,場間的眾人才回過神來,頓時,溢池邊一陣掌聲雷動。

說實話,倒未必是雷寅雙這琵琶彈得如何出神入化,只因眾人也和太後一樣,都因雷寅雙一向給人的印象而覺得她再不可能會這些精巧玩意兒的。因此,便是她彈了個普通水準,在大家普遍偏低的期望值下,人們都會覺得她應該算是不錯的了,又何況今天她憋著口氣,還超常發揮了。

這掌聲,叫雷寅雙忍不住就笑開了懷。

其實說起來,雷寅雙生得並不算是十分漂亮,但她笑起來極有感染力,特別是那如貓般皺起的鼻梁,叫人看著都忍不住會跟著她一同會心微笑。這會兒看著她,便是因著江葦青而對她不甚待見的太後都忍不住微笑了起來。

太後也跟著眾人一陣鼓掌,誇著她道:“不得了,竟是個能文能武的,不僅劍術不錯,沒想到琵琶也彈得這麽好。”

雷寅雙不禁一陣汗顏,其實她能彈全了的,就只這一首曲子而已,其他的,因她不感興趣,總記不全譜曲。這會兒太後若讓她再彈一首,肯定是要露餡的。

偏她怕什麽就來什麽,那淮安王鄭霖一邊鼓掌一邊站起身,對太後道:“不如請雷姑娘再彈一曲如何?”

立時,雷寅雙看著鄭霖就是一陣咬牙。

別人不知雷寅雙的底細,江葦青豈有不知道的。聽鄭霖這般拍著雷寅雙的馬屁——雖然拍到馬腿上去了——他趕緊壓下心頭對蘇琰的醋意,站起來才要替雷寅雙解圍,就見蘇琰搶在他前面堵著鄭霖的話笑道:“你若想聽,等下一輪流觴杯再停在雷妹妹這裏再說吧。”卻是笑瞇瞇地護著雷寅雙就雙雙歸了原位。

太後見狀,不由就瞇縫起眼,悄聲問著臨安,“我怎麽看琰哥兒待雷家姐兒不太一般呢。”

臨安倒是知道其中緣故的,因為當初長寧為蘇琰向雷寅雙提親時,她便是媒人。遺憾的是,雷爹那裏沒肯點頭。於是臨安把兩家的淵源給太後說了一遍,又搖頭笑道:“娘您是再想不到,那忠毅公為什麽不同意這樁親事。他說那蘇家是書香世家,家裏規矩多,怕雙雙嫁過去受拘束呢。便是長寧說有她護著不礙事,他卻硬是沒肯點頭。”

看著正和雷寅雙說笑著的蘇琰,臨安長公主點頭道:“不過,原先也沒見雙雙跟琰哥兒有多要好,如今這麽一看,只怕忠毅公是攔不住的,不定這杯請媒酒我是喝定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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