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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守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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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守陵人

如今江葦青在太後的慈寧宮裏靜養著,便是他有他的消息渠道,卻到底身處深宮,行事上多有忌諱。加上最近雷寅雙連著上了“京城頭條”,他生怕他一個輕舉妄動,再叫雷寅雙遭人非議,所以便克制了自己,每天只陪著太後閑聊說話,順帶靜心養傷。

因此,當他得知雷鐵山竟帶著雷寅雙一同去龍川時,已經是雷鐵山領了欽差旨意出發後的第二天了。

雷鐵山領著欽差旨意去龍川,是代替天啟帝祭掃義王陵寢的,原不可以帶著家眷隨行,此次他帶上雷寅雙,卻是得到天啟帝的特別恩準的。用的理由,是他們要順便給雷寅雙的“生母”遷墳至龍川去和“家人”合葬。

花姐原也打算隨行的,可一來小石頭還小,二來,李健還要參加今年的春闈,花姐便只得留在了京裏。至於姚爺和王朗……去一個雷爹也就罷了,若人去多了,只怕天啟帝心裏要不舒服了。

而,直到出發,雷寅雙才發現,去龍川祭陵的人不止她爹一個。雖說她爹是欽差正使,卻還有個副使的。而她再想不到,這副使竟是定文侯世子,長寧長公主的大兒子,蘇琰!

看著蘇琰那單薄的身子骨,騎在小白背上的雷寅雙忍不住跟她爹一陣嘀咕:“這小身板兒,能到龍川嗎?”

雷爹橫她一眼,雷寅雙趕緊閉了嘴。她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說動她爹許她騎馬跟著,而不是坐在馬車裏。

一行人自津口上船,直至南直隸境內下船後,正使雷鐵山和副使蘇琰便兵分了兩路。蘇琰領著人直接去往龍川,雷爹則帶著雷寅雙回江河鎮,去起雷寅雙養母草兒的棺木。

他們父女回到江河鎮,鎮上百姓自又是一番熱烈歡迎。此時眾人都已經從胖叔那裏知道,如今雷爹已經是堂堂的忠毅公了,因此,便是陳大等人跟鴨腳巷交好的老鄰居們,如今面對以往只在說書先生的書裏聽到過的、“只比皇帝矮了一節的國公爺”,大家多少都有些放不開。連雷寅雙當日的那些小朋友們也都是如此拘謹,最後倒鬧得雷寅雙一陣興意闌珊。唯一沒變的,也只就那如今變得愈發癡肥的胖叔了。

因雷爹有公務在身,雷寅雙和雷爹只在鎮上停留了兩天,便護著她娘親的棺木去了龍川。

那年龍川戰敗後,雷爹自己也是九死一生。等他養好傷,能夠下床活動時,那場戰事早已經過去一年多了。而雖說當時就曾聽聞說,是天啟軍替應天皇帝收斂的屍骸,可姚爺等人卻是始終不信,都認為那不過是天啟軍收買人心的消息。且那時候三家幾乎都只剩下的老弱病殘,又是淪落在大龍軍的控制區裏,因此,竟是從那以後,三家人就再沒回過龍川。

而這一次,雷爹回到龍川,卻是驚訝地發現,果然當年天啟軍替應天皇帝料理了後事的。不僅如此,當年草草掩埋於龍川山中的陣亡將士們的墳塋,這些年竟也一直有人在精心維護著。

將亡妻的墳塋重新安葬在過去那些戰友身邊後,雷爹便領著雷寅雙,一路指點著那一排排的墳塋,給她說著這些人的生平。

於這些墳塋中,雷寅雙看到了三姐父母的墳塋,也找到了板牙伯父叔叔們的墳塋,甚至雷爹還帶著她去給花姐亡夫的墳上也上了一柱香。

而雖說鴨腳巷的大人們都不願意幾個孩子知道過去的事,可於醉酒時,雷爹和王朗總管不住舌頭地會提到那場戰爭,所以,雷寅雙幾乎可以說是聽著那些故事長大的。可直到如今,親眼看著那占滿整整一座山頭的密密墳塋,她才頭一次深深為戰爭的殘酷所震撼。

這一排排的墳塋,當年可都是一條條鮮活的生命!

最可悲的是,這些生命,不是倒在對抗外族侵略的戰場上,而是倒在了自己人的算計之下。

看著山頂最高處,那顯得分外偉岸的義王陵寢前的闕門,雷寅雙微擰起眉,心裏忍不住暗暗批判著那位應天皇帝。

這雷越,雖然姚爺等人都不曾說過他什麽,但就雷寅雙看來,其實他並不是個什麽真正有才學的人,最多不過是個時事造就的英雄。偏他還不能正確認識自己,因著一時的勝利而自我膨脹,最終還因他個人的皇帝夢,竟將整個應天軍都做了他的陪葬……

她正腹誹著,忽然聽到身後有什麽東西墜地之聲。一扭頭,就只見旁邊不遠處,一個扛著鋤頭的老漢正目瞪口呆地看著她。那墜地的,正是老漢原本擱在肩上的鋤頭。

那老漢瞪著雷寅雙,忽地喊了一嗓子“大王”,便猛地向著雷寅雙撲了過來。

雷寅雙嚇了一跳,趕緊旋身躲開。她動作迅速給躲開了,一直跟在她身後的翠衣和春歌卻是沒防備,當即尖叫一聲,便和那老頭撞作了一堆。

而不遠處,正對著一座墳塋低頭不語的雷爹聽到這邊的騷動,立時擡頭看過來,卻是恰好看到那個老漢從地上爬起來,沖著雷寅雙又叫了一聲“大王”,竟又要向著雷寅雙撲過去。

雷爹臉色一變,趕緊過去一把將雷寅雙拉到身後,又一只手拍向那個老漢,將那老漢遠遠推開。

直到這時,原被遠遠遣開的雷爹的護衛們才撲過來,紛紛按住那個老頭。

一同被雷爹支開的當地守陵官們見了,趕緊也跑了過來,對雷爹解釋道:“這瘋老頭也是應天軍的殘部,當年從死人堆爬出來後就瘋了。”

雷寅雙早聽人說過,當年被天啟軍救下的應天軍殘部中,有些傷殘得厲害的並沒有跟隨天啟軍離開此地,而是一直留在這裏照應著這些墳塋。這瘋老頭兒應該就是其中之一了。

果然,又有人嘆道:“雖說他是個瘋子,倒也不傷人,且哪個墳上長了青草,或者哪裏不好了,他也跟那些守陵人一樣,知道給修上一修的。”

今兒是他們父女來到龍川的第三天。她娘的棺木是昨天入的土,今兒她爹領著她過來看一看故人的墳塋,因此,這還是他們父女頭一次遇到這傳說中的守陵人。

雷寅雙從她爹的身後探出一點腦袋,好奇地看向那個老漢。

老漢身上的衣裳倒還算幹凈,人看著也還精神,若不是那瞪著她的發直眼神,看著簡直就像是正常人一樣。

而她打量著那個老頭兒時,老頭兒也看到了她,卻又是一陣激動,在雷爹那些護衛的手下掙紮著,看著那雷寅雙直著嗓子吼著“大王”,竟是吼得嗓子都破了音,仍是叫個不停。

老人這瘋顛模樣,看得雷寅雙心裏一酸,不由從雷爹身後走出來,她才剛要過去,卻是叫雷爹一把拉住她。

雷爹拉著她的胳膊正要開口說話,忽然就聽得遠處跌跌撞撞跑來好幾個人。便是沒人告訴他們父女這些人的身份,只看著每人臉上身上呈著的傷殘,雷寅雙和雷爹也已經猜到了他們的身份——應該就是那些守陵人了。

顯然那些守陵人是聽到這瘋老頭的大喊大叫才跑過來的。可叫雷寅雙不解的是,那些人跑到近前,忽然看到她爹,一個個臉上都露出激動的神色,可再往前跑,眾人漸漸看到被她爹拉著胳膊的她時,那神色卻都是一變,且一個個漸漸站住了腳。那模樣……身處一排排墳塋間,雷寅雙不由就想著,這些人的臉色,看上去簡直就像是親眼看到了鬼一般……

加上那瘋老頭仍直著嗓子大叫著“大王”,雷寅雙驀地就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虧得雷爹反應過來,回身護住雷寅雙,又喝著此時才從地上爬起來的春歌和翠衣:“帶你們姑娘先回去。”

雷寅雙原還想反駁的,一擡頭,卻是和雷爹那不容置疑的眼對了個正著。

她不由嘆了口氣,回頭給她娘的新墳又上了一柱香,這才在護衛的護送下,帶著春歌和翠衣下了山。

雷爹是欽差的身份,一行人都住在山下的驛館裏。雷寅雙回到驛館時,就只見副使蘇琰正拿著本書,坐在驛館大堂中央燃著的火盆旁烤著火。

見她進來,蘇琰便站起身向她迎過去,又仔細看了看她的眼睛,問道:“怎麽只你先回來了?”

昨天她娘入土時,雷寅雙哭得好不傷心,偏正好叫那隨禮跟去的蘇琰看了個正著。這會兒見他盯著她的眼睛看,雷寅雙不禁一陣不自在,便把在山上遇到那個瘋老頭的事說了一遍。

那驛臣也是在此地多年的,也知道此人,嘆著氣對他二人道:“那老頭瘋瘋顛顛的,也虧得那些守陵人照應著他,不然哪能活到今天。”

驛臣是個年近五旬的老人,雷寅雙猜著他當年肯定也是經歷過那場戰爭的,便纏著驛臣去問他當年的戰鬥故事了。

蘇琰回到火盆旁,拿起書,卻是一個字都沒看得進去,只豎著耳朵聽著雷寅雙那活潑的聲音。

和純草根出身,大字都不識得幾個的應天皇帝雷越不同,天啟帝鄭榮沒起事前,家裏就是當地有名的富戶,當初跟著他一並起兵造反的,如定文侯蘇文山和鎮遠侯江封等,家裏也都小有家資。那蘇文山更是出身書香門第,因此,便是他母親長寧長公主很是崇拜當年應天軍娘子軍的首領,可不得不說,蘇琰對應天軍,包括他們的家屬,都頗有些偏見。

且這雷寅雙一看就是個直腸子,所以蘇琰對她更是有點先入為主的印象,認為她不過是個沒頭腦的鄉下姑娘,直到元宵節那天,他於無意中聽到雷寅雙對三姐她們說的那些話。

不過,便是如此,他也不過是被她那出人意料的話給勾起一絲興趣,對她這人生出一些好奇而已。這好奇與興趣,到底因二人沒什麽交結而被他放到了一邊。他卻是再沒料到,皇上竟讓他擔了這祭陵的副使之職。且旅途寂寞,他便把觀察雷寅雙當作了消遣。

不得不說,這雷家姑娘性情不錯,是個討人喜歡的,且人也不嬌氣。可再多,他就看不出什麽了,甚至有時候,他覺得她果然像他以前所以為的那樣有點傻大姐。至於說像宮裏那一回,叫他有種驚艷感的閃亮表現,他卻是再沒有見到過。

*·*·*

義王的祭祀大典,訂於二月初二。

雷寅雙以為,她跟來就純只是為了給她娘遷墳的,這義王的祭祀大典應該跟自己沒什麽關系,卻不想,到了正日子,她爹竟把她也塞進了禮仗裏一同給帶上了山。

雷爹在前面宣讀著祭文,雷寅雙則是百無聊賴地混在一堆小黃門小宮女中間,無精打采地隨著那司儀官的唱和跪拜起立。她實是不明白,這祭祀關她什麽事,她既不是朝廷官員,更不是那雷越的家人,且她還是個女孩子,她爹要她跟來幹嘛?想來想去,雷寅雙就只想到了前幾天她偷偷溜出驛館去騎馬,卻差點在山裏迷了路的事。

那天,她原只打算帶著小白出去溜達一會兒的,只是,看著樹梢枝頭竟隱隱有了一層綠意,她一時看呆了,便不小心走上了一道岔道,然後就不知道自己跑到哪裏去了。也虧得她遇到一個守陵老兵。

守陵老兵把她帶去了他們的住處。在那裏,她再一次看到了那個瘋老頭。這一回,瘋老頭倒沒有沖著她大喊什麽“大王”,可那些守陵人打量她的眼,仍是叫雷寅雙忍不住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原還想要向那些人打聽那場大戰的,可那些人卻總對她說著一些莫名其妙的話,不是問她的年紀生辰,就是問她怎麽跟她爹長得不像。

這一句話,卻是立時就觸到了雷寅雙的逆鱗。小時候,他們三家剛搬回江河鎮上時,鎮上的孩子們總欺負著他們幾個,更是嘲笑著她長得既不像爹也不像娘。雷寅雙回家哭訴時,她娘便把她抱到鏡子前,指著鏡子裏的她,又對照著站在面前的她爹,笑道:“你倆哪裏長得不像了?不過是你現在年紀還小,生著張團子臉罷了。等將來長開了,肯定跟你爹一模一樣。便不說別的,只你倆這一模一樣的倔脾氣,想說你倆不像都不行呢。”

加上板牙奶奶和姚爺等也附和著她娘,所以自小雷寅雙就堅信,其實自己跟她爹長得一模一樣的。可即便如此,她還是討厭別人說她長得不像她爹娘。因此,她立時就不愛搭理這些人了。也虧得她爹接到消息後很快就來接了她回去。

想來她爹非要把她帶在身邊,大概是因為那件事嚇著了她爹,怕她再次趁他不在時偷跑出去吧。

此時雷寅雙正充當著小宮女,手捧著祭品站在雷爹身後的一側。想著身邊的小內侍和小宮女們都知道了她爹這“假公濟私”的行為,若等回了京,再把話傳到天啟帝那裏……雷寅雙忍不住就做了個鬼臉。

而,她一偏頭,卻是忽地就和那站在旁邊那一列的守陵人們的視線撞在了一處。

那些人看看她,又擡頭看向前方,然後再次扭頭看看她。

雷寅雙立時沖著那些人一擡眉,然後看向她爹——她爹就站在前面,她倒要叫他們好好看看,她跟她爹到底像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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