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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蜜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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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蜜酒

這件事於雷寅雙來說,不過是個小插曲,不管是趙侍郎家的六姑娘,還是那有意要跟她結交做朋友的安遠侯府大姑娘石慧,或者是借口頭疼先行回家去的宋二,雷寅雙統統沒有把她們放在心上。

吃完早茶,從茶樓裏出來,她拉著眾人沿著那曲江池旁的大道一路逛了過去。那宋大是個心大的,轉眼就把那件不愉快的事拋到了腦後,和板牙李健等人說笑打鬧了起來。宋三宋欣悅卻一直有些郁郁不歡。

雷寅雙雖是個大咧咧的性情,倒也不是那種不通人情世故的。見她這樣,便知道她是因為宋二而郁悶——怎麽說宋三和宋二都是親姐妹。便如剛才,那些人輕視宋二時,難免連帶著把宋三以及整個宋家都一起給瞧低了。偏宋二竟似不懂得“一損俱損”的道理一般,雷寅雙好幾次看到宋三於人前維護著宋二的體面,而宋二最愛做的事,卻是當著人的面挑宋三的毛病,好像貶低了宋三就能擡高了她自己一般……

叫虎爺跟人動手容易,叫她說句安慰人的好話,她則無能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強拉著宋欣悅,把各色衣料首飾什麽的往她身上亂比劃。

人精似的宋三兒又豈能看不出她的用意,便收了愁容,拔下雷寅雙胡亂插在她發間的那些金釵花鈿,笑道:“還當姐姐不喜歡這些東西呢。”

雷寅雙扭頭看看規規矩矩守在店鋪門旁的春歌和嫣然,湊到宋三兒的耳旁,咬著舌尖小聲笑道:“實話告訴你吧,不是我不喜歡打扮,而是我太笨了,連個頭都梳不好,怎麽插戴這些首飾就更不懂了。每回胡亂穿戴起來,總要叫小靜姐姐和三姐姐笑話半天,所以後來我幹脆就不打扮了。現如今可是不同了,有人專門管著我的這些事呢,我當然樂得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了。”

宋三兒也回頭看看那兩個丫鬟,湊過去小聲笑道:“姐姐大概不知道吧,為了姐姐這幾個丫頭,小兔哥哥差不多把京城所有的牙行都給挑了個遍呢。什麽心性高的不要,心不細的不要,太活潑的不要,太沈悶的也不要,不識字的不要,不會算賬的還不要。最後精挑細選才定下這幾個的。三姐姐笑話他,說是給公主挑伴當都沒個這麽挑的。”

“是嗎?”這倒是雷寅雙頭一次聽說,不由點頭道:“怪道我瞧我那幾個丫頭個個兒都好呢。”

宋三兒看看她,語帶羨慕道:“小兔哥哥對姐姐可真好。我哥哥待我都沒那麽好。”

“我待他也不差呀!”雷寅雙挑著拇指,指著身後那停在店鋪外的馬車笑道:“我可是買什麽東西都記著給他也留一份的。”

宋大正好打她倆身後經過,聽到她們的嘀咕,便湊過來笑道:“只怕小兔不稀罕你買的那些東西呢,人家侯府裏什麽寶貝沒有。”

雷寅雙看看他,沒有接話。那府裏什麽情況,宋家人不知究竟,她又豈有不知道的。此時正好小靜看中一個花鈿,叫著她們過來參謀一番,眾人便把這個話題放下不提。

逛街這種事,一向是女孩子們的最愛,男孩子們則往往是深惡痛絕的。陪著雷寅雙一行只逛了半條街,板牙就受不了了,直嚷嚷著要找個地方歇腳。

宋大忙笑道:“這時辰也該差不多了,要不,我們直接上畫舫吧。”又笑道:“我定了一艘畫舫,今兒我請你們吃船菜。”

雷寅雙立時點頭笑道:“好啊好啊,之前我就聽小兔說過,說下曲江的船菜頗有盛名呢。”

這曲江池呈葫蘆狀,分作上下兩段。上曲江靠近皇宮,自是不許人隨意游湖的;下曲江卻是不限。那下曲江中,游船眾多。宋欣誠所說的船菜,便是因著這些游船而興起的。

來到下曲江,雷寅雙頭一個從馬車上面下來,見湖面上畫舫來往穿梭,便問著宋大,“你訂的是哪一艘?”

宋大指著不遠處一艘泊在岸邊的畫舫笑道:“就是那艘,掛著面黃雀旗的。”

說話間,二人卻是都註意到,那艘畫舫似乎叫人“捷足先登”了。

只見那畫舫上,有一個人正側倚著欄桿而坐。那人肩上披著一襲鬥篷,鬥篷的風帽拉起,遮住那人的面容,叫人看不出此人是男是女。但顯而易見的是,那畫舫的甲板上正垂手侍立著四五個小廝長隨。

雷寅雙和宋欣誠不由就對了個眼——不會又有人要跟他們搶地盤吧?!

二人再次扭頭向著畫舫看過去。

就只見那畫舫上的人似乎也看到了他們。那人站起身,擡手去掀頭上的風帽。

而那風帽還尚未掀開,雷寅雙就已經奇怪地先行感覺到他唇邊掛著的一抹微笑了。她心頭一動,擡手指住那人,“那是……”

便只見那人扯著風帽將肩上的鬥篷拋到一邊,露出一張唇紅齒白的熟悉臉龐——果然是小兔江葦青!

“呀,真是小兔!”

雷寅雙驚喜地叫了一聲,提著裙擺就要向那畫舫跑過去,卻因踩到濕滑的草葉而險些滑了腳。

畫舫上的江葦青一驚,立時掰著那欄桿,縱身從畫舫中跳到岸上,接住已經站穩了的雷寅雙,責備著她道:“這是在水邊上呢!”

聽到這熟悉的責備,雷寅雙擡眸看著他彎眼笑道:“若不是你後面的畫舫,我就該以為,我們還在津河邊上了。”

許是那年落水的後遺癥,以往江葦青只要看到她在津河邊上跑,便總忍不住要沖她嘮叨上一句:“水邊上呢!”

此時宋大也跟了上來,拍著江葦青的肩笑道:“我說你昨兒怎麽大晚上的跑來問我今兒的行程呢!我還當你是怕我安排得不夠周詳,現在才知道,原來你早打算好要來跟我們匯合的!”又問著他,“你跟你父親拜訪完雷爹爹了?”

“是。”江葦青看著雷寅雙笑道,“我知道你們要來吃船菜,就叫人打聽了一下,果然找到了你們訂下的船。”

宋大哈哈一笑,伸手在江葦青的肩上捶了一記,道:“你是不知道,才剛我們看到你在船上,還當是又有人要跟我們搶船了呢。”

雷寅雙也點頭道:“我也當是那些人追著來找麻煩的。”

江葦青皺起眉,問著雷寅雙:“有人找你們麻煩了?”

雷寅雙擡頭才剛要答話,卻忽地看著江葦青打了個楞神兒。她總算明白,從剛才起,她為什麽有種別扭之感了——直到現在她都還沒能適應,記憶裏原該跟她一般高矮的小兔,居然比她高出了那麽多。叫她如今跟他說話,都不得不擡著頭了……

她這裏打著楞神時,宋大已經快人快語地把茶樓上發生的事跟江葦青說了一遍。

聽著安遠侯府幾個字,江葦青的眼眸不由微微瞇了一瞇。

正盯著他默默出神的雷寅雙恰正看到他那微微瞇起的眼,便笑瞇瞇地拿肩一撞他,問著他道:“那石慧,應該是認識你的吧?你是不是跟她說起過我?難怪我覺得她看我的眼神有點奇怪呢。”

江葦青的眉一由又是微微一皺,看著雷寅雙道:“怎麽個奇怪法?”

雷寅雙頗為自得地一陣搖頭晃腦,笑道:“我早註意到了。她一開始並不知道我是誰的,後來大概是認出了健哥,才從健哥身上想到我是誰。可我想吧,我才剛來京裏幾天,她肯定不是因為我是我,才說什麽願意跟我做朋友的,最大的可能,就是你跟她提過我。怎麽說你們兩家一個是鎮遠侯,一個是安遠侯,想來彼此都是認得的。”

江葦青默了默,點著頭道:“確實是認識的。不過我沒跟她提到過你,許是她從宮裏聽到的吧。”

此時,李健和三姐等人也都紛紛過來了,眾人一陣亂哄哄的見禮,又是一陣亂哄哄說笑,然後一一上了畫舫。

江葦青拉著雷寅雙落在眾人後面,對她小聲道:“那個石慧……”

“我知道,”雷寅雙一彎眼,笑道:“你可別跟三姐一樣,總當我是三歲小孩兒。她若真心拿我當朋友,我自然真心拿她當朋友。可如果她有別的什麽目的,不過是一拍兩散,最多不過做個泛泛之交而已。你別替我擔心。”

江葦青先她一步走上甲板,回頭拉住她的手,引著她上了畫舫,一邊道:“就算明知道你自己能應付,我也總免不了要擔心一下的。就像你,你該知道我也能應付得來的,可你還是一樣要替我擔心。不是嗎?”

他握著她的手,低頭看著她。那白皙的臉龐,那嫣紅的唇色,那深褐色的瞳仁,以及那透著抹微藍的眼白,驀地就叫雷寅雙心頭一動,指尖沒來由地一陣發癢——長大了的小兔,竟比小時候的小兔看著還可愛……

就在她幾乎忍不住,想要再像小時候那樣,把小兔摟進懷裏狠揉上一通時,三姐忽地橫著身子插-進他倆中間,並且一把拍開他倆拉在一處的手,問著雷寅雙道:“我早發現了,你好像還是拿世子當你弟弟看呢!他可是比你大!”

雷寅雙一窒,看著三姐一陣眨眼,悄悄撚了撚仍在發著癢的指尖。

“還有,”三姐回頭,帶著挑釁看向江葦青,“之前我就想說了,‘小兔’這個名字,我看以後我們還是不要再叫的好,到底對他影響不好。”

這一年多來,三姐的個頭幾乎就沒長過,因此,站在雷寅雙和江葦青的中間,她顯得更加矮小了。

江葦青沈著眼眸低頭看著三姐,三姐則不示弱地沖他擡著下巴。

他默了默,才剛要開口說話,李健走了過來,盯著他的眼道:“正是,我也是這麽想的。因著你之前的遭遇,如今京裏很有些不好的傳聞,偏雙雙竟給你起了這麽個外號,若叫外人聽了,難免生出什麽是非來。”又看著雷寅雙道:“以後我們都改了口吧。”

雷寅雙忍不住咬著舌尖,拿無名指搔著鼻尖,從眉下看著江葦青一陣憨笑。其實她早就知道,“小兔”這名字對於一個男孩來說是另有貶意的,只是當時小兔自己說不在意,她也就故意沒提醒他。再之後,她就忘了這茬兒了。而如今這名字,再配上江葦青那生得唇紅齒白的一張俏臉,叫人不想往那方面想都難……

宋三兒年紀小,並不知道李健那話底真正的含義,只當他是說“小兔”這名字不配江葦青的身份,便跟著一陣點頭。那宋大則是在市井間廝混慣了的,豈有個不明白的,當即一拍腦門兒,道:“哎呦,我說怎麽總覺得這名字有點不對……”他看看江葦青,趕緊住了口,笑道:“是呢,如今還真不好再叫他這名字了。可……若是叫‘世子’,也忒生疏了些吧……”

雷寅雙道:“叫他逸哥兒吧,連皇上都這麽叫他的。”

江葦青皺著眉頭想要說什麽,卻叫雷寅雙拉了他一把,又橫眉瞪了他一眼,斷然道:“以後大家就叫他‘逸哥兒’,‘小兔’這名字再不要提了!”

一旁的板牙忽然蹦了起來,道:“就是就是!我們一天大過一天的,可不能再叫這些難聽的小名兒了,會被人笑話的!你們以後也再不許叫我‘板牙’,我叫王淩志,記住嘍,王淩志!”

眾人聽了,忍不住一陣哈哈大笑。打王姚兩家人上京之前,板牙就已經很是不樂意別人叫他這難聽的小名,偏大家都叫習慣了,竟是總也改不過口來。

江葦青看看笑著的眾人,再看看雷寅雙,下巴微動了動,到底還是把抗議的話咽了回去。

而對於他的屈服,雷寅雙很是滿意,便笑著擡手想要去拍他的肩,卻是這才想起來,他個頭已經比她高了許多,不禁又不滿地橫了他一眼,看著他身上那件頗為騷包的大紅錦袍道:“正想問你呢,你以前不是都喜歡素色衣裳的嗎?怎麽進了京城,就改了愛好,偏愛個大紅了?”

雖然她才進京六天,可每回看到江葦青,她都註意到,他穿著身大紅衣裳,打扮得要多醒目有多醒目。

江葦青暗暗嘆了口氣,決定找個時間再把心裏的想法告訴雷寅雙,道:“這是我外祖母給我預備的。她老人家總認為我還是個孩子,說是大紅色能夠壓得住邪祟。”

他答著雷寅雙的話時,那船家已經按照宋大的吩咐開了船。宋大回頭對雷寅雙和江葦青,以及仍擠在他倆中間的三姐笑道:“都站著做什麽?入席啊!”

坐席時,三姐故技重施,又想插在雷寅雙和江葦青的中間。這一回,雷寅雙卻把三姐往旁邊一拉,笑盈盈地占住江葦青身旁的座位,對三姐道:“我要跟小……跟逸哥兒坐在一處。之前他在信裏不知道給我粉飾了多少太平,我都沒個機會好好問一問他呢,今兒可算叫我逮著機會了。”

三姐想要說什麽,卻聽李健清了清嗓子,又沖她微搖了搖頭——雖然他們都有意要隔開雷寅雙和江葦青,卻又不願意叫雷寅雙警覺起來——三姐見狀,只好作罷了。

而雷寅雙其實早就已經註意到了,不僅是他倆,連她爹似乎都不願意看到她跟江葦青過於接近的,想來是江葦青的那點小心思叫他們猜到了的緣故。想到這個可能,雷寅雙忍不住又擡手搔了搔鼻尖。可即便是江葦青再三表示,他對她的心意未改,她仍是覺得,他那不過是移情作用。她覺得,如今他年紀還小,還分不清自己的感情,等他再大些,應該就會知道,他對她不過是“姐弟”……不,“兄妹”感情。

至於她爹和李健的顧慮,雷寅雙自認為她是“君子坦蕩蕩”,故而是一點兒都沒放在心上。

和江葦青坐在一處聊天時,雷寅雙明顯地感覺到,他因著這名字的事,心裏積著股郁悶的。她也知道他為什麽郁悶,便給他夾了一筷子魚,道:“你也該知道,不叫你‘小兔’,不是說把你隔在我們之外,不過是因為你的身份不同於前……”

“我就怕你說這句。”江葦青悶悶地拿過酒壺,給自己斟了杯酒。

雖然是不醉人的蜜酒,雷寅雙還是把他的酒杯奪了過去,道:“你別任性,你的處境……”

“我知道。”江葦青重又從她手裏拿回酒杯,悶悶道:“別人就罷了,我就怕你跟我見外。”他扭頭看看四周,見眾人都各人聊著各人的,並沒有人註意到他倆,便壓低聲音小聲道:“別人叫我什麽都無所謂,我只想你還叫我‘小兔’。”

驀地,雷寅雙心中一柔,看向他的眼波不自覺地溫柔起來。

這樣的眼神,卻是叫江葦青心頭一跳,忍不住就紅了臉,下意識低頭避開了她的眼。

他那忽然發紅的耳朵,卻是看得雷寅雙心頭跟著一悠,指尖不禁一陣麻癢。她擡起手,才剛要去捏他的耳朵,卻不想手臂被人拉住了。

“雙雙姐,千秋節宮裏賜宴,你該也要去的吧?”坐在她旁邊的宋三兒拉著她的衣袖問道。

“啊?”

雷寅雙回頭,看著宋三兒好一陣眨眼。

於是,宋欣悅只好重又說了一遍,道:“朝中三品以上的女眷都要進宮道賀的,我們當中,也只有你有這個資格了。”

“哦,大概吧。”雷寅雙隨口應著,又扭回頭去看向江葦青。

這會兒江葦青已經擡起頭來,正拿著酒壺給自己續杯。

“這蜜酒說是不會醉人,到底還是酒,你且少喝些吧。”

雷寅雙找著理由,到底還是在他那紅暈未消的耳垂上撚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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