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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進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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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進宮

說實話,五天的時間真的沒辦法做什麽,何況,雷寅雙從來不是個肯盲目聽話的乖孩子。

這五日裏,光是教著雷寅雙如何像世家女子般優雅地行立做臥,就足以叫馮嬤嬤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多長出好幾道皺紋了。

她教著她家姑娘:“女孩兒家走路時該輕緩著腳步,不能大步流星。”

她家姑娘立時瞪著個眼問:“為什麽不能大步流星?捏著手腳走路不累嗎?”

她教著她家姑娘,“女孩兒家要低眉順眼,輕易不要跟人對眼。”

她家姑娘道:“又不是賊偷,為什麽不能看著人的眼睛說話?”

她教著她家姑娘:“女孩兒家說話該輕聲曼語。”

她家姑娘:“清楚明白地回答別人的問話,不是一種禮貌嗎?為什麽要裝著個蚊子哼哼?”

她說:“女孩兒家該掩口輕笑。”

她家姑娘:“為什麽不能要笑便笑?這般遮遮掩掩,不會叫人覺得矯揉造作嗎?”

……

雷寅雙這“十萬個為什麽”,直折磨得馮嬤嬤一陣心力交瘁。教到第三天時,她不僅沒能教得雷寅雙有半點的長進,倒叫她那些“為什麽”給洗了腦——遵從了半輩子這樣的淑女規範,馮嬤嬤竟是頭一次也跟著思索起來,為什麽女人家要守著這些莫名其妙的規矩……

話雖如此,進宮陛見終究是一件大事,規矩禮儀上差了一點都不行。到第四天,便是自己心裏有了動搖,馮嬤嬤也不得不繼續拿那些宮規禮儀來約束著雷寅雙。看著她急得唇角都要起泡了,雷寅雙才撇著嘴道:“不就是一些覲見之禮嘛,又不是什麽難學的招式套路。”說著,竟以極標準的姿勢,給馮嬤嬤演示了一個覲見之禮,直把馮嬤嬤驚得眼珠差點又要掉下眼眶。

其實雷寅雙也不是故意跟馮嬤嬤作對,她天生就是屬貓的,對什麽新奇事物都抱著極強的好奇心,馮嬤嬤教著她這些宮規禮儀時,雖然她不明白為什麽非要把那麽多姿多彩的一個人,用條條框框框成一個模子裏的模樣,可她也不傻,若環境非要逼著她去將就那些條條框框,她也不會死扛著。所以,詰問歸詰問,該記住的要點她還是全都一一記牢了。

因那聖旨上宣召的是雷家人,要進宮的不僅有雷寅雙,還有花姐。雷寅雙跟馮嬤嬤學著規矩時,花姐也一同跟著學了。和雷寅雙不同的是,花姐怕被人笑話,是真心想要學做個京城貴婦的,因此她是很下了一番功夫。

第五天,天還未亮時,當按著規矩打扮一新的雷寅雙和花姐自上房裏出來,馮嬤嬤看著那邯鄲學步般的太太,以及依然故我的大姑娘,心頭不禁一陣感慨——不得不說,這般一對比,那學了個四不像的太太,還真不如那不肯守著莫名規矩的大姑娘看著更為自然大方。

其實不僅馮嬤嬤看著別扭,雷寅雙看著花姐也別扭的,連花姐自己都覺得別扭。可不管雷寅雙怎麽說,花姐總認為,便是自己學不像,至少是擺了個認真學習的姿態。

宮裏召見,能進宮的自然只雷爹、花姐和雷寅雙這三人。小石頭太小,自是不會把他帶進宮去;馮嬤嬤等人也更不可能跟著進宮。而便是皇帝召見,也只有召見雷爹的,花姐和雷寅雙卻是只能入後宮去拜見太後——此時元後早已去世多年,後宮地位最高的,除了太後外,便只有一個徐貴妃。

昨天小兔江葦青特意過來給雷寅雙和花姐上了一課,教了她們一些宮裏貴人們的喜好忌諱。當時雷寅雙覺得,她在江河鎮上連個天啟皇帝都不曾怵過一下,應該也不會怵了後宮這些娘娘們。可等他們一家三口進了宮門,雷爹被一個內侍領著往右,她和花姐被兩個小內侍請著往左時,看著前方那仿佛沒有盡頭的赭紅色宮墻,雷寅雙莫名就有點心慌氣短。

此時正值秋高氣爽,那一眼望不到頭的高高宮墻,硬是將頭頂那一片天空挾制成一條細長的藍線。看著那一線藍天,雷寅雙頓感一陣撲面而來的壓抑,以及皇家那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

這種威脅感,頓時激起了雷寅雙潛意識裏的警覺,她自己都沒意識到,便已經挺直了脊背,捏起了拳頭,那原本按照馮嬤嬤的教導規規矩矩低垂的頭,也於不自覺中揚了起來。

因此,當她們在宮墻夾道內和皇帝的禦輦相遇時,她正是這麽一副隨時要跟人打架的機警模樣……

日理萬機的天啟皇帝坐在禦輦上,正沈思著國家大事,忽然就看到遠遠一片低垂的腦袋當中,竟有一顆頭顱正高高地揚著。他還沒看清那人是誰,禦前侍衛那裏就先有了反應。

要說這些禦前侍衛,人人都是武功高強,對危險都有著種本能地反應。雷寅雙那裏緊繃著身軀,於不知不覺中散發出的緊迫感,立時就叫那些侍衛們給盯上了。出於寧錯過莫放過,那劉棕只一個眼神,便有四個大漢沖著雷寅雙-飛撲了過去……

這一回,卻是和樹林裏那一回不同。便是看到這些人沖著自己撲過來,雷寅雙也再沒想到,他們的目標會是自己——她還以為自己把馮嬤嬤教的規矩守得很好呢——直到脖子上被壓了兩把明晃晃的鋼刀,她這才反應過來。

只是,這時再想反抗,已經晚了。於是,便是被鋼刀壓著要害處,她仍是不服氣地沖著那緩緩而來的禦輦瞪起了眼。

時隔一年多,便是雷寅雙有著那樣不能為人所知的身世,便是天啟帝覺得這小丫頭的性情挺討人喜歡的,僅兩面之緣的她,那小模樣也早已經在天啟帝的腦海裏變成了一個極模糊的影子。而眼前這和當年極為相似的一幕,以及那孩子同樣倔強不肯服輸的神色,卻是忽地就令天啟帝記起了她……的外號。

“虎……爺?”

對照著今兒要召見雷家人的事,天啟帝立時就想起了她是誰。只是,叫天啟帝沒想到的是,他沒記住這孩子的名字,居然竟記住了她的外號。

聽他竟一口叫出自己的綽號,雷寅雙也意外地眨了一下眼,然後莫名其妙地就應了天啟帝一聲:“啊?”

天啟帝忽地就笑了起來,撐著那禦輦的扶手,看著雷寅雙道:“怎麽每回見到你,你都是這麽一副狼狽的模樣?”說著,他沖著侍衛們揮了揮手,令人放開她。

雷寅雙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剛才被兩個侍衛扭住的肩,撇著嘴道:“雷霆雨露皆是天恩,這還不是陛下所賜。”

天啟帝一楞,忽的,江河鎮上那楞頭青似的小丫頭,就這麽一下子在他的記憶裏鮮活了起來。他不禁一陣昂頭大笑,看著她道:“看來這一年來,你並沒個什麽長進嘛。”

“誰說的?”雷寅雙不服地踮了踮腳尖,道:“我長高了近兩寸呢!”

天啟帝忍不住又是一陣笑。

直到這時,他才註意到,眼前的孩子已經再不是一年前那副不辨雌雄的模樣了。只見她那頭烏黑的長發被規規矩矩地梳成兩條垂髻掛於耳旁,發間倒也不曾點綴什麽飾物,只於發髻上纏繞著粉白豆綠的兩色緞帶。身上一件豆綠短襦,下系一條粉白長裙——看著端的已經是個少女模樣了。

“果然,是有點女孩兒家模樣了。”天啟帝呵呵笑著,卻是眼珠一轉,問著她道:“你這是去見太後?”

“大概吧。”雷寅雙不確定地道。

雷寅雙確實是不知道。進了宮門後,她和花姐倒是問過那兩個領路的內侍,她們是要先去見太後還是先見貴妃,那兩個內侍就跟聾子似的,竟沒一個搭理她們的。雷寅雙和花姐不懂宮裏的規矩,只當他倆是不能跟她們開口說話的,也就沒有為難他倆。她們哪裏知道,兩個內侍之所以不開口,是因為沒能拿到她倆的賞銀——要說起來,這卻是小兔江葦青疏忽了。他只顧著提醒花姐和雷寅雙進宮後如何應對貴人,卻是忘了提醒她們,“閻王好見,小鬼難纏”,這些領路的小宮女小太監們都是要打賞的……當然,世子爺沒想到也屬正常,這些人再怎麽索賄,也不敢索要到他的面前……

雷寅雙不知究竟,天啟帝只看看旁邊那兩個抖抖索索的內侍,又豈有猜不到內情的?當即一陣哈哈大笑,卻是笑得雷寅雙好一陣納悶,不明白自己這回答搔到了這位天子的哪一個癢處。

見她一臉茫然,天啟帝忍不住又想笑了。他忽然沖著雷寅雙促狹一瞇眼,回頭叫過一個內侍低聲吩咐了一句什麽,那內侍便領命而去。

天啟帝坐在禦輦上,又和雷寅雙東拉西扯了幾句閑話,問著她對京城的看法。雷寅雙老實道:“進京那天,天已經黑了,我什麽都沒看到。這兩天又是忙著收拾屋子,又是忙著學進宮的禮儀規矩,哪有那空閑逛街啊。”又道:“不過今兒回去後,我大概就能出門逛一逛了。”

再一次,不知道她這句話又撓到那位帝王的哪一個癢處,叫天啟帝再次朗聲大笑起來,直笑得雷寅雙一陣莫名眨眼。天啟帝住了笑後,便揮著手叫了聲“高升”,一個白胖的老太監趕上前來聽命。天啟帝便指著雷寅雙笑道:“你親自把人送到太後那裏去。”又道,“跟太後說,過會兒朕也要過去。”

這高升便是去年樹林裏曾有過一面之緣的高公公。天啟帝不太記得雷寅雙的模樣了,同樣,雷寅雙也沒記住這高公公的模樣,倒是高公公記住了這個膽子賊大的小丫頭。往慈寧宮過去時,高公公便跟雷寅雙拉著家常,問著他們進京的事,又問著那龍川客棧的胖廚子有沒有跟著進京,說著那年在江河鎮上吃的桃花糕竟是他吃過最好吃的,連禦膳房都做不出那樣的味道。

雷寅雙立時一陣自豪,道:“那是我們客棧主打的點心,每天做的那些都是有數的,早早就被人訂空了呢。”

這般說著閑話,轉眼便到了慈寧宮的門口。高公公先進去回話,便命雷寅雙和花姐都在宮門外候著。

兩個小內侍這才找著機會上前討饒:“不是有心怠慢。”

雷寅雙立時一陣皮笑肉不笑,道:“原也沒覺得你們這是有心怠慢呢,如今你們這麽主動一提,我才知道,原來我們被有心怠慢了。”

花姐雖是個女土匪出身,可俗話說,“人越活越沒膽”,加上如今她已經是拖家帶口之人,再不可能像以前那般活得肆無忌憚,因此,倒是比雷寅雙更為小心。當初剛進宮門時,花姐一時緊張,便沒想那麽多,如今聽著雷寅雙一路跟禦前的大太監閑聊著,倒意外地叫花姐冷靜了下來。此時她自然已經知道問題出在哪裏了——便是進了那豪門大戶,還要給看門的門子遞個門封呢,又何況這宮裏。於是她將雷寅雙推到一邊,趕緊解了身上的一個荷包給兩個小內侍塞了過去。

只是,如今兩個小內侍哪裏還敢收,只連著躬身行禮,一轉身,全都溜了。

雷寅雙道:“明明是他們做得不對,你幹嘛還給他們賞錢?”

花姐笑道:“得饒人處且饒人,而且原是我們沒想周到。”

“怎麽是我們沒想得周到了?”雷寅雙不服道,“我就不信宮裏白用著這些人,不給他們工錢的。既然宮裏給過錢的,那就是已經買了他們的服務,這領路原就該是他們的分內之事,哪有又跟人討賞的道理?!所謂打賞,原該是他們做得比該做的還好,別人才會給的額外獎勵,可如今他們連分內之事都沒能做好,若再給他們賞銀,這不是獎勤罰懶,倒是獎懶罰勤了!長此以往,以後還有誰會用心當差?既然全都奔著賞銀去的,我看宮裏也可以不用再給他們發什麽俸祿月例了。”

她話音剛落,就聽得身後有人拍起了巴掌,道:“說得好。”

雷寅雙和花姐吃了一驚,再回頭時,便只見身後站著個十六七歲的少年人。只一眼,雷寅雙就看出,此人應該是個皇子——不為別的,這人的眉眼簡直就跟天啟帝一個模子裏刻出來似的!

“姑娘說得對,”那也不知道排行第幾的皇子對雷寅雙笑道:“這種歪風再助長不得。”又回頭對另一個正上下打量著雷寅雙的少年道:“以此類推,朝中那些貪腐官員也實是該殺!”

那打量著雷寅雙的少年眉頭一皺,看著那個和天啟帝生得十分相似的少年道:“九哥慎言,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說著,又看了雷寅雙一眼。

那“九哥”則不滿地橫了那少年一眼,道:“十弟你也小心忒過了,都說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難道我們白受著百姓奉養,竟不用關心百姓的死活?!”

兩個少年正爭執著,從門裏迎出個女官來,先是對那兩個少年屈膝一禮,稱呼了一聲“九殿下、十殿下”,然後才扭頭看向雷寅雙和花姐,又不著痕跡地將她二人上下掃了一眼,笑道:“雷夫人,雷小姐,太後宣召。”

花姐和雷寅雙趕緊還了一禮,便跟在那女官後面進了慈寧宮。

留在宮門外的九殿下看看雷寅雙母女的背影,忽然笑道:“原來那就是逸哥兒的救命恩人啊。”

十殿下忽地斜了九殿下一眼,道:“你不是早知道,才拉著我來看人的嗎?”

九殿下一怔,回頭看著十殿下笑道:“十弟多心了,我並不知道。”

十殿下淡淡一笑,那笑容看著竟跟江葦青有那麽幾分相似。

跟著那女官走進慈寧宮的雷寅雙悄悄回眸,見那兩個皇子也一前一後地擡腳進了慈寧宮,她的眉頭忍不住就微皺了一下。

這兩位皇子,一個故意向她展示著他的憂國憂民,另一個毫不掩飾對她的審視打量,她卻是再想不出來,他們目的何在。

不過,雷寅雙從來不是個愛在想不通的事情上費腦筋的人。就跟她不明白她哪裏逗樂了天啟帝一樣,既然弄不明白他那兩個兒子又是怎麽回事,她幹脆也就不想了,只擡頭看著那笑聲頻傳的地方。

小兔說過,他會早早就候在太後身邊等著她們的。這麽想著,便是如今遠遠地都能看到那邊有著一屋子的人,雷寅雙也不覺得怎麽緊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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