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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永固故人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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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五八月十五日,日本投降。

九月二日,向國民政府簽署投降書,一場持續了八年之久的戰爭終於塵埃落地。

山河收覆,百業蕭條,內憂外亂,不減當年。他這一年中腳不沾地,所轄事務,反比這場戰爭結束之前實有増之,而無減之。

他此刻站在青島的一堵礁巖上,面前是一片海天空曠,風平浪靜,他的眼中卻已看到另一場戰,正從頭頂的雲層中顛覆,篤篤欲動地再次擡起屠的刀——

他的眉峰蹙起,那是深深的無奈,為這個民族的永遠磨不盡的苦難。

“古將軍,何應欽上將來電詢問我局關於接受日方受降的要求。”他的書記官這時爬上這堵礁巖,肅恭地站在他的身後。

他憂仲的目光於是不得不從那片風雨欲來的黑雲中收回……已經過去的那場為了衛護家國的戰,他領導的十萬之眾,赴湯蹈火,流血而去,如今剩下的已只四千餘人。

九萬多條性命,此刻就在看著他,紛紛從他面前那片深邃的海水中探出頭顱來看他,密密麻麻連成一片的萬個漆黑的墨點,“通電何將軍,弟別無所求,只責令日方促期歸還我部所有被捕同志,令生者回家,死骸可以歸葬故國、故土。”

令歸葬故國故土。

他身後之人便沈默了。連那雲間海水中的九萬多條魂也沈默了。海風持續一陣陣地吹,雪白的浪花一次次妄圖拍上古將軍所站著的這塊巖,那樣一波波地前赴後繼,不肯悔。

他分明在那一波波雪白的浪花中看清了她隱藏在整片人群中的那張臉,微微地笑著,目光明媚,宛如這遲來的春的陽光,溶在當日的秋山的人身上也施舍一層暖意。那目光一分分地清晰,他便更看清楚她的眉,她的臉頰,她的唇,那張一直銘刻在他腦海之中的她的臉,是她離去那日的最後容顏。

他想,她是他愛了那麽久的人,從自小等著她長大開始。她是他愛著的女人啊,是等了二十多年的女人!

楚綰綰,這刻在骨骼中的名字,是要扒去白肉,紅血之後,才能真正清晰見到的一種刻骨眷戀。

她,是他愛過的女人啊,是這輩子唯一愛過的女人。

她以命許了他的流年,卻不知他的愛,或許遠勝於她,只是那些愛念,都在流年中被兩兩隔離開來,不能相望,最後湮滅於面前的這片永不可能望見頭的蒼涼海水中。那段滄海的距離,她至今還在海的彼端。

——若等不見,望不見,看不見,盼不見,她會原諒他嗎?——他們共同等的這一天,來得是這樣的遲,她始終等著他,他來得這樣的遲。

勸君莫許長相守。

若只見相負,不見白頭。

舊時江州庭院,一片婆娑竹影。她正從竹下走過時,那幽青青的竹影便都投到她的臉上,生生一種粉青,是百煉千錘後那種方煆出來的青瓷色,因是新洗了頭,發貼著面頰一綹綹地垂著,粉的臉頰上殘了水的痕跡,桃花瓣似的。

他於是隔窗問道,“今天的拳打了沒有?”越看她,越愛,竟是不忍移開目光。

連綿江南青瓦烏檐下,酥風沈醉,如情人間最深摯的愛戀。她停身,望住他,輕俏柔和一顆雀躍之心,再沒有了從來在他面前的那種驚惴惴神情,仰了臉脆聲聲答他道,“打了。”

日光晴好,留在她帶著水漬的面頰上一層光芒瀲灩,她正從那起的一陣陣煙波中向他而來……他便彎腰,去摸海水中她的那張臉,一手涼的沫。“還記著約定的話——回來吧……”他喃喃道,“我終是要等著你的。”

她在他眼中,何時始終有如初見。

既不會老,也再不會死。

他至此明白,再沒有可能了。她正從那段時間的深處向他走回來,這輩子,他何以再有能力可以去忘了她?

——民國三十五年三月(1946年),古羽將軍因飛機失事辭世而去,國葬於南京靈谷寺。終年五十歲,浙江江山縣人。

(全文完)

謹以此文敬獻給世間最冷酷的情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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