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勸君莫許兩相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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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牧的生長出奇的迅速,當初剛來古公館時,不過兩個巴掌大那麽一點羸弱生靈,不過一個月的功夫已長成毛球一團,此刻從草叢中飛快躥出,在晨光下抖一抖黑水似的毛皮,腳踩著被它禍害成不堪的菊圃一路遛過來,猛地停住腳步,擡頭,將兩點無辜的小目光幽幽投向前方……

花圃旁正含怒色站著個女子。

即是賞罰分明,那一只手明明已揚起在半空中,布魯斯特卻已搶先滾到她腳邊,擡起一對遲疑的眼睛,當中不是不乏擔憂,因知道她本是怎樣的女子。然最終還是將一對小短腿拱上她的膝蓋,沒頭沒腦地只往她身上蹭,蹭幾回,仿佛是覺察到徒勞無功,還將這個黑絨絨一團的身子依偎去她腳邊躺下,巴巴一雙眼睛還在對人看。

她實非冰霜之人,若真如此,也不肯獨為一人執念至今,此刻被布魯斯特用鼻子小心翼翼撞著,不覺委身,輕輕揉了揉小狼狗那溫暖而厚實的腦袋。

古將軍應是初醒,站在二樓回廊一側靜靜看著眼前這一幕,歲月磨礪了他眉梢眼底從來一段波瀾不驚的沈毅。天宇方昏,霧水未消,這一天還沒有真正蘇醒過來,但眼前的一幕無疑已是一個極好的開始。

布魯斯特這時輕輕地向這邊吠了一聲,是提醒它的主人周遭異動。

它的主人便也擡頭,與他的目光不妨相觸,眸光流轉,便露出一個嗔怨的表情,當中訴說嘈嘈切切心事,忽迅即走出去幾步,將仍擱於假山石上的兩盆幸免於難的懸崖菊最後救了下來。

新圃黃花。今年剛扡的懸崖菊,花頭懸擰著垂下,一盆黃燦燦的發亮,一盆雪白的垂下一尺的簾,被她小心在屋檐下另找了個地方掛了起來,掛在布魯斯特再夠不著的地方。布魯斯特頓時在花盆下陡然發出嗚嗚兩聲低迷挫敗的幽咽……回廊這邊,古將軍略染風霜的唇邊笑意不覺更加深了些。

女子往樓上走來時,布魯斯特本能地是想隨著她來,驀地擡起腦袋對古將軍瞪了一眼,失落吠了幾聲,到底是沒有膽子跟上……“是吵到你?”綰綰看他臉上一夜未曾休息好的殘跡,眼中透出心疼。

古將軍搖搖頭,“怕是昨晚上多喝了幾杯濃茶,倒是沒有多少睡意,就起來看看你們。”

“你看,忙了一個秋天,一不留神,幾分鐘就叫全部糟蹋了。當初,還是不要將它帶來的好!”女子面上頗有怨色,這種怨中卻隱匿有另一種薄薄世間歡喜,是實實在在能被他握進手心的,就像此際眼前那一片東倒西歪的菊圃,雖現破損姿態,到底也收獲一份歡喜。“它喜歡你,對我這個救了它回來的恩人卻並無多少好感。”他便道。

“那是古將軍整日一張板硬臉,少與人親近,便連它也都看得出來!”她的語調少有的嬌態。

古將軍只得一手去刮了刮她鼻子,“我不跟你挾狗以爭!”頓頓,“我今天有兩個會,都很重要。”

“那恐怕今天回來得晚?”綰綰不覺收了笑容,面容上雖已是十分熟悉的模樣,到底薄薄失望。不妨古將軍陡然俯身欺近她耳畔,低低耳語道,“會很重要,但是……會早點趕回來,你等著我,別一個人又先睡了。”

女子臉色不妨一紅,“我何時先睡的,不都等著你回來。”

“是,每一回都是一根手指頭就能戳倒下的大熊,還要人抱回床上去。可知我並非什麽柳下惠,那英雄無用武之地的滋味實在生生不好受!”眼見她耳垂羞紅得立時如要滴下血滴子來,直連連拱到他胸口再不敢看他。他便伸掌將她耳鬢邊發絲捋了捋,容得她在懷中躲一陣,才扶正了她身子,低道,“我這就走了。”說罷,還看了看她,才遺下她,轉身,走下露臺的當口,一張原本嚴肅的臉這刻終於寡寡笑了出來,卻迅即又收斂笑意不容人見。

徐錚在樓下等他,座車發動離開公館往漱寓去了。

綰綰聽著那個聲音遠去了,似乎在很遠的盤山公路上兜轉了幾個圈圈後,終於連尾音都再聽不見了,才回到臥室,整理古將軍剛睡過的被單,一絲褶皺一絲褶皺地收拾平整,然後去盥洗室,將鏡子、臺面上他洗漱時濺出的水點收拾幹凈。

她拿出他換下的軍服,以謙過來要接過去,她擺擺手。她將他的衣服漿洗得筆挺,掛在院中,便如那個穿著它的人也是筆挺地一直在她面前,她撫摸著上面一粒扣子,一個衣袋的動作都是帶著感情的。這個時候,布魯斯特便在她的身邊四處轉悠著,很努力地嗅著空氣中此刻並不存在的另一個人的味道,忽然嗚嗚幾聲,擡起碩大的狗腦袋,懷疑地看向她。

夜已暮,古公館中叮鈴鈴的一通電話鈴聲傳來,以謙從屋裏沖出來,“叔父說,他臨時有個部署,大概今晚怕要耽擱很久……”正在持著花灑澆著盆茉莉的人便略笑笑,微微搖了搖頭,見慣不慣,並不惱。

星已朗,北天半片清透,她將一襲薄毯子裹著自己,蜷在圓椅裏,睡眼惺忪,有一刻突兀醒轉過來,便看清自己此刻果真是一頭昏昏欲睡行將冬眠的熊,布魯斯特這時在她腳邊嗚嗚地低咽了一聲,她伸出手去撫了撫它的腦袋,布魯斯特便低下頭去繼續睡了。

她後來探頭,從窗口望出去,月已西斜,原本滿天的星子也已稀稀朗朗掛在天際——“惟願無事常相見”這一行字是陡然躥進腦海之中,俄而便化作唇邊一絲無奈的笑。月輪隱成一道白痕時,終於有人推門進了這間屋子,腳步聲靠近,布魯斯特支楞起耳朵,作勢要撲,被另一個人伸掌制止,布魯斯特過去聞了聞他的味道,就馴服地趴回自己的窩中。他俯下身,將靠在椅背上睡過去的人收進懷中,抱回床邊,小心地放穩在床上,她略醒,摞了摞他有些冰涼的手腕,“回來了。”

“剛回來,待會還要出去一趟。你先睡,不要等我了。”古將軍柔聲,哄道,“乖。”

她點點頭,目光清醒些,看他在床前站著,註視了自己片刻,仍出門去了,仍是汽車發動的聲音,她的手心還殘留著他腕上的冰涼氣息,布魯斯特突然叫了一聲,那一身吠叫在寂冷的後半夜中突如其來,仿佛是要驚破一層薄霧似的冰冷晨意。

她猛地從床上坐起,趿著鞋子趕到窗前,他的汽車已開得很遠,留下一個漆灰的殘影。只有嘀噠一聲,是檐上的露水,從她眼前經過,濺起在窗臺上的聲音,是很寂寥的一聲。

她再睡不著,怔怔等著天邊魚肚白,披著晨衣站在露臺上,看天邊的黛青,徐徐泛成紫色,恍惚是被人洶湧攪動著,翻滾著,顏色漸衰,泛出青白,驀地天光大亮,被悄無聲息的改變成了另一天,天地仍一片寧靜的冷色白。

一整天都沒有消息傳來,她的心反而漸漸平靜下來,連帶著一直在她身邊被同樣帶得焦躁不安的布魯斯特也不再嗚咽,或許是累了,自己溜到窩裏去打瞌睡了。

晚飯的時候,院子裏濃郁的花香,是夾雜著菊的清冷和紫茉莉的嫣紫色鬧哄哄的。她看著花枝在晚風中懵動的影姿,終於覺察自己的擔心是多餘,正要折身——有汽車的行駛聲從遙遠的山窩處傳來。

這很特別,古將軍無事從未這麽早回轉過。

布魯斯特從窩裏跳出來,跟著她往大門外跑去,倚門而立,果然是古將軍的那部黑色的雪鐵龍駛近了,在黑鐵大門外迅即停住,一席人推車門而出,首當是徐錚。徐錚看了眼她,或許已覺察出她感應到什麽,朝她點點頭。

第二個才是古將軍,像某一日一樣,在軍服外披了一件薄的煙灰色的大衣。那團煙灰色走前一步,幾乎要和四周的暮色混成一體,只目光灼亮,擡頭看清她的眼神,略抿了抿唇,“先進去再說。”右手已捉了她手腕,將她往空蕩蕩的庭院中帶去。

她匆忙中回頭的一眼正好看清莫頓醫生正從車門邊提著手術包出來,穿著淺色的西裝,怕是來不及換下,上面還有斑斑猩紅的血跡殘留。

她心中瞬間就明白些什麽,反手捏住他的那只掌,果然感覺到他掌心隱隱帶出的一絲濕滑,心立時撲騰騰跳得擂鼓一般,腳下也立時軟了下去,“不礙事的!”倒是古將軍的聲音,一如既往地不亂不驚。她這才強撐了心境,迅速扶著他穩穩往裏走,直進的二樓臥室,扶著在床背上靠著,取下他身上披著的那件煙灰色的大衣,便看清襯衣肩頭一大灘殷紅的濡濕,傷口顯然已被草草處理過,此刻卻仍在往外滲血。

“子彈已在車上取出,幸好沒有射到骨頭。”徐錚在一邊及時補道。

莫頓醫生這時分開眾人,皺眉喊道,“我現在要縫補傷口,你們誰能做我助手?”

事出於保密,他連個護士都不能帶來。房內幾人相顧之下,已有人不動聲色的開口道,“還是我來吧!”說罷已自取了莫頓醫生手術包裏的另一雙手術手套迅疾戴上,仰臉看了看美國醫生,那種眼神溫順卻幽涼。“莫醫生,這就開始吧?”

古將軍肩上的衣料已被剪開,肩頭現出一灘血肉模糊,是在車上匆匆取出子彈所致,隨著莫頓醫生一聲聲命令,他身邊一雙平穩的手將一件件器械正確無誤交到他手中,鑷子,縫針,用酒精清洗傷口,將傷口縫合,包紮,固定上最後一根繃帶。

這一番手術後,古將軍靠在床上的臉色已有些發白,見狀,莫頓醫生不及籲出一口氣,抹了抹額頭的冷汗,說道:“你們先出去吧,我給你們的將軍再做一個妥當的檢查。”

房裏的人於是都默默退了出去,唯獨一個人,當停下手下的一切後,人忽然就虛脫了一般,呆呆杵立在當地。

美國醫生並不忘向他的這個臨時助手道謝,卻見這方才還手腳訓練有素的女子,似渾然早忘記了有他這個醫生的存在,置若罔聞他的謝詞,只將目光直勾勾盯住半躺在床上的那位將軍。

那種目光卻是哀默的,仿佛要看透的已不只是她面前的這位將軍此時的傷口,而是更多的,或許是將來的命運。

古將軍的目光接上那一種哀默,臉神卻抻出微末笑容,低聲安慰道,“聽醫生的話出去吧,一點小傷而已,不值大事。”

他讓她出去,她才轉身,一步一步筆直朝外走去,等挪到門外,身子陡地頹然靠上墻壁,徐錚原本守在門口,此刻欲上前扶住她,她卻將手從他掌心抽出,定了定神,仍繼續走下樓去……徐崢後來想了想,追了出去。

女子的背影凝在庭院中,果然是正在等著他。“說吧。”淡淡開口,徐徐回轉的目光之上,睫毛在輕微地顫動著,眼神已敗了下去,似乎不敢正眼看一些命中早已註定的東西,只有垂在身側的手指一刻不停地抖著。“我知道是怎麽一回事,你不需要瞞我。”

“槍手是事先埋伏在會場外的,因是已經開到了第二天的會,我們的檢察工作有所松懈。幸好在半道上遇見胡宗南將軍,兩部車一同抵達,槍手在發現第一部車中出來的是胡將軍後,再調整射擊時,已被發現。兩發連射,槍法很是精確,我們一死一傷,還有一個警衛連的同志被當場打死。”徐錚站在這個女子身後,表情嚴肅,“槍法不會遜於當年的夢遙。應該是早有預謀的。”

“查得出來是哪方面?”

“能打探到與會人員和確切時間地點的人並不多!”

“你是說——”她這才被驚住。

“不排除這種可能。有人故意將消息透了出去!人人都在尋找一條後路,這次預備會議,就是預測著如果這些人真有叛逃行為,那麽這次討論的——將就會是他們最後被處決的時間。”

“他這是逼得那些人狗急跳墻,破釜沈舟。”她的目光陡然僵痛,連背脊也僵直了,輕易動彈不得。

“是。”徐錚苦笑。“我們做的事,從來都不討喜,只賺人恨。”

女子再沒有說話,只不覺徐徐仰起頭,去望那此刻空白到無一物的天空。

“其實,這樣的暗殺已不是一次兩次了。局座的命如今越來越值錢了!”徐錚走過來,就伸手拍了拍她的肩,“不過你放心,我可以保證,若以後再有射向局座的子彈,它們必會先留在我徐錚的身上。”

她這才回身,看住徐錚,唇邊那種苦笑突地更澀,“你死了,我也會內疚一輩子,並不好到哪裏去。”

“局座若有不幸,你何以會支持得下去,所以看起來還是我孤家寡人,命薄一點的好。又或者,我懇請局座允許我在警衛班中增派一名女副官,到時候擋槍的門板就會有再好不過的一面了。”

她目光雪亮一道看住他,“你大概嫌他的事還不夠多,還要為他增加一宗流言。”

“不是增添流言,而是你確是我心目中最好的人選,以命相拼的人並不多,他如今卻很需要。”徐錚卻是認真道,後來往樓梯上望了一眼,莫頓醫生正收拾了手術箱從樓上下來,“但現在還是先去看看他吧。不允許聲張,帶傷進場告了事才出來,除了委座那邊,沒人知道今天發生了暗殺事件,怕助長如今已彌漫在重慶上空的那層恐慌氣氛。”

“徐錚!”她見他要走,突然喊住徐崢正走的腳步,張唇維艱:“這樣的局面,我們還能撐多久——”

“你想說什麽?”古將軍的副官驀地回頭,目光仿佛陡然被觸起幾多波瀾。

“我不知道……”女子傳出的話音很低,也很沈重。“七年了,我相信他跟我說的:這一切都會結束的。但,真的會結束麽,徐錚,吉兇朝夕便改,我們還真得能活著看到那一幕嗎?”

古將軍的副官某一刻臉上的神色陡變,仿佛被悶頭一擊,全無招架之力,“時局固然艱危,但一定能撐得下去,只要他還在堅持一日,我們就可以憑此相信,難道你不這麽認為!”那種驚色終於沈澱了下去,微微地嘆息出一口氣,再不發一言,拔腿走開,獨留她一個人在了身後。

綰綰杵在那裏,那十根手指卻還在抖著,不為她自身所控的抖著……後來往眼前的二樓看去一眼,二樓的那間古將軍臥室的門是緊閉的,她其實什麽都看不見,卻似乎仍能看清一張灰白的唇——失血過多,那雙唇終成死灰色。

所有的這一切,不是關上那道門就可以當作沒有發生過,也不是她願意閉上眼睛,那個最終的結局就不會應命運而來的……這世界原本不太平,苦難太多,如今更平添一層腥風苦雨,最終會有人死去,離散,所有的這些,她原本都可以棄下不管,只要他能從此遠離這覆面而來渾水。

她走進去的時候,賈靜男便從裏面退出來,順便將門也掩了。她看了一眼古將軍失了血色的臉,再回頭去看那道被掩了的門,後來被風仍是掙紮擠開一條縫來,“局座的精神看來還算不錯。”

她許久不稱呼他官職。他略為愕,卻已摸住了她擱在床沿上的那只手,“你都知道了。”她的那雙仍在抖的手,此刻被他握住後,不期防顫得更劇烈些,“我不知道。我不需要知道。”她忽只想掙開他的那對手,心中一團冰涼肆意四處流淌著,漫到了哪處,哪處便都凍得骨骼裏也悉索索有冰屑的響動,連張唇,也是牙關打結的聲音。“你到底怎麽了,會弄成今天這樣,如今外面的人恨,黨內的人也恨!”

“你來要對我說的,就是這些?”重新控回她的手,古將軍的瞳中卻已起遲疑。

“我怎麽說都不重要。問題是外面的流言怎麽辦?建游擊力量是圖挾武力以自重,貪緝□□貨運之便,實施私人之目的。國難當頭,每一條都可以將人送上軍事法庭。就是原本不信,十傳百,百傳千,謠言也成了真,這場戰還在打,已有人要算計你,若戰打完了,他們都是要同你清算的,你想過沒有?”她慘白著一張面目,那眼中的荒涼卻直比那張臉更慘淡。

室內突然靜了下來,連走廊外原本正往這邊走來的腳步聲也被駭住了。……陽臺那扇打開的窗,窗外的霞光,光線一點點地偏移,後來有一刻終於籠上古將軍的臉龐,照亮那張凝凍了許久的表情。“出去吧——”古將軍忽壓低聲道。

籠在同一片陽光中,此刻被霞光照亮的另一張臉,仿佛是被噤住——慘白色的容顏,後一刻間不妨更煞白,直如枯木再難逢春,他的掌已略略松開,她輕易將自己的手從他掌心抽出,“是!”站起,站的身姿傾頹,他一根指尖就能推倒。

這一幕,看在他眼中,那雙星冷的瞳中卻更多的已是另一種心痛,心痛自己一手心血栽培的她,原本同俗世之人並無多少分別。“他以國士之禮待我,於我,亦師亦友,既有這麽多緋難,卻也只獨有他信我,方讓我得以支撐到如今!昔日君乘車,我戴笠,他肯相逢車下揖。換做今日危難之際,也正是我為他一盡綿薄之力的時候。”

她已知他如今怎樣看待她,也不曾再多留有奢望,離去的腳步堪堪艱難停住,去聽他肯對她說的最後幾句心裏話。“更論來,我和他都是浙人,也算同袍,若是如今連一衣帶水之人都不肯再助他,還有誰肯!我責無旁貸。”

“所以只待鐵馬金戈過後,留青冢黃昏路,寂寞深山夕照?”她不覺出神問道,是終於認了命。

“河山無定據,北平淪陷,上海血洗,南京屠戮,長沙三焚……這一路我走到如今,也看到如今,戰爭一日不停,我又何來停下的資格。”

等了那麽長久的一段時間,身後再無傳出的聲息,她不過是最後逼他一回,將最後命途自此看個清楚,原本在他們之間,其實再多一個字,也都會是累贅。“所以,便就這樣托付了死生。”有奇異的笑容終於再度浮現在女子的臉龐上,替代了原先的那層殤去,等她瞳光漸漸清透回來,說道:“我原以為這麽多年過去了,你或許是會有些變化的,原來不是。就這樣一路走到了底……也不知它日,他最後肯留給你的,到底會是哪幾個字!”

“以後的事,何人能預料,但人總不能全數為明日而生。況且我這些年苦心經營,處處如履薄冰,所行之事,實在也已非只為他一個人。”他的答案沒有絲毫遲疑,卻也已有了自己的感慨。

“所以也不怕更為難堪。”她不免苦笑,回身,那麽久地看住古將軍的那張面容,她的面神終於安靜回來——覆走近,俯身蹲下,抓住他的那只手握進雙掌之中,古將軍瞳中還有厲色,那是為她的不爭氣,她知道,她卻並無慚色。她原本答應過他,再不會犯同夢遙一般的錯,這麽多年,他若忘記,也是他庸人自擾,他們的彼此對待大概真得等不來真正公平的那一刻。

“你就這樣決意定了你的一生,是吧?”如此問出,淚水還是泫然浸透雙瞳,她不想如此,那淚還緩緩墜出了雙瞼,“既然都攤開說到這個份上了,那就將有些事現在說好吧……我們這類人,道別的話總是要早些說,若真等到最後一刻,怕再沒有像樣開口的機會了。”

她掌心汗水須臾同樣彌漫而出。“既然以後的事誰也不能預料,但你已允諾給我的東西,也還該給我!——從此若去了哪裏,都會帶上我!”她仰頭,認真看住他道。“所以如果到那時候真要走,總不能單留下我獨自一個!”

古將軍的眼神不妨一抖,艱難牽了牽唇角,此刻伸出手去撫她臉龐,卻被她側臉避開了,他的手指冰涼,卻有汗水同樣正在泅出。“將這件事現在說好吧:這輩子,讓我陪你到最後,哪一日,無論誰先去了那邊,都等對方一等!你只允諾我這一件事就可以,其餘的,我不再同你計較!”她揚頸,雪色長頸,目光卻是如火,仿佛是要當即逼迫他同意似的,俄而眉角一松去,竟顧自散散地出神笑出。

他們原本都是一類的人。因為一次暗殺行動,有些怕早已是命中註定的結局如今被提前放置在他們眼前,她雖沒有說清那一條黃泉末路,他卻全都懂,他們也都知道那種可能的隨時到訪,他們都不存僥幸,原本都已做好最後直面的準備。

“綰綰,你不該這樣的……”他眼神驀地分離,不敢輕易再看她。然,豈非有些事,引得他的那道目光再也移不開,即便移開了,世界上最殘酷的情郎也仍能感知到那種痛苦不舍。

“那還能怎麽樣呢?你從來應該知道你定下的絕不只是你一個人的性命!”女子瞅著他直笑,笑得這般戚悵悲然,重新站起身來,濯凈了眼中全數憂郁,扶他肩柔聲道:“你先休息,我去聽聽美國醫生有什麽囑咐的,就來。”

她這樣說走就走,讓他最後挽回,最後後悔的餘地都再不留。

古將軍看著她那道背影離去,他的目光忽然間也成了災。那種災,不同於他的國事,他忽然仰身跌靠在床沿上,他瞳中一時成灰,平生絕無僅有。

夜間客廳裏的鐘聲敲滿十二下,綰綰推開書房的門,就見古將軍仍坐在書桌前,將身子往後靠著,正闔著雙目蹙眉思索,只肩頭披了件外衣。她既已說下一些蕓蕓眾生中獨只講給他聽的話,卻也從未奢望過他真能為她所動,如今看他此刻還為公事坐在書房內也沒顯多少惱怪,倒是古將軍見她進來,略怔了怔,手裏正捏著的一份名單也一時忘記放下。

女子雖明明看見他這一舉動,卻似並不願知其中緣因,仍端著湯盤進來,開口道:“我知道你還有公事要忙,我不勸你,這是提血補氣的湯藥,好歹聽醫生的話,早日好了,你也還能趕去做你要做的事。”

她一口一個那個美國醫生,字字當中獨再沒有了她自己的心意。古將軍看了她一眼,放下手中那張名單,伸手去接遞來的碗。

她徑自搖搖頭,走近,坐在了他身邊,垂頸瞬間,露出一截雪白肌膚,已自青邊白瓷的碗中舀了一勺藥汁,小心吹了吹,送到他嘴邊,“美國醫生很是苛刻,我不想被他明日回診的時候斥責,我既管不得別人,好在還能管住自己。”

他要捉她的手腕,她擡臂仍是躲開了。“綰綰!”古將軍不得不提高聲音喊道,皺起眉。

她卻只以為惹動了他傷口痛處,那樣避開他的目光也陡然亂了,急急用眼神去問他,古將軍便將她那種目光一直仍望回到她眼睛裏去,“不舒服的地方在這裏!”已擡起好的那一側手指指自己的心窩。

她半信半疑,真去撫他心窩處的心跳,按上時,指端接觸到的豈不是還是活生生的正跳動的一個雄健的心臟。然這樣的跳動,會不會有一天停掉了,這種恐慌斷絕多年後,如今悉數歸來,無法提手遮擋,她悉數處於下方,被裹卷入滾滾洪流無疑。古將軍手指卻已擡起,去撫她臉上那一道明顯還未褪幹的淚漬,溫溫一段聲音:“看來養了這些日子,別的本事沒長,倒是這說話的本事見長了。我道怎麽養不胖呢,原來是心思太多了些?”

“養胖了又能如何?”她聽出他話外意味,話說得悶悶。

“養胖了可以吃掉!”古將軍卻說得一臉肅色。“多幾斤肉,好歹不算白消耗了我公館裏的糧食嘛。”

她想著他這說的混賬話,那笑原本以為是絕對笑不出來的,卻還是撲哧一聲一下笑了出來,笑了半張臉,陡然胸膛間一澀,如刀劈斧穿而過,哇地一聲重哭了出來,撲倒下去,直將眼淚都擦他胸口去,都是他惹的,生要惹她,死還要惹,這多少絕情的一個人啊!……

古將軍默默看著她半晌,才騰出手撫了撫她耳鬢的頭發,手心諸多戀戀,後來用好的那一條肩膀將她攬回肩頭,低低說於她耳側聽,“十幾年都過去了,你看,我不都是好好的。該做的事未做完,地藏菩薩也不肯振我作菩提,我心裏有分曉,你聽話,也不要再作無用的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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