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紫陌青門憔悴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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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五月的重慶,氣溫其實還不算高,但因為四周環山,地熱很難散去,所以天氣悶而燥。

古公館前廊上的石榴花已經開了,好幾大棵,是在公館的建起時移植過來的,雖是低小一種植株,卻似乎是跟著院中的那棵老樟樹比著脾性,一直卯著勁兒抻到二樓露臺,開花的時候,一整個院子便都是過眼紅通通的。

所以眼前,就是一團紅綠擁攘著,繁盛馥郁——樟樹葉各色的濃綠,翠綠,還有胭脂一樣地多得不得了的紅花,明明開得亂紛紛急吼吼,卻是連一點聲音都沒從當中傳出,是要引人自投羅網去走近。

以謙就對古將軍說,從前這公館裏的石榴從沒有哪一年開得今年這樣的好。

古將軍不置可否,唇邊卻已難得綻出幾絲笑痕。——開得這樣好的紅花,是否是因為如今這裏住上不同的人?

他難得今日早回來些,目光四處逡巡一遍找不到該在的人後,以謙便捧嘴笑道,“貪涼,睡在露臺上。”

樟樹投下一片滴綠的陳蔭,還有些刺目的陽光便被阻隔在整片綠蔭外,借助偶時來的一陣徐風,一次次地試圖再往前侵近一寸之地,一次次的失敗,一次次的卷土重歸,不時的晃碎地上一灘灘光影。在濃綠的葉子和亂紛紛的石榴紅花下,擺著張白色的躺椅,躺椅上半蜷著一個人,興許發未幹,將頭發晾在了椅靠後,偌大的一簇,黑黝黝地隨風,夢一般的鼓蕩著。大概還是貪涼,在腳邊放了盆水,將雙足也濯在了裏面,一寸雪玉便在清波泠泠裏藏著,煞是好看。

她初來重慶,到底還習慣不了這裏的炎燥,微背轉過去的後心,濕了小小一截紗料,貼上那一截肌膚。

古將軍輕步踱近那片花影之下,凝神看她片刻,卻是微微皺眉……他俯身,伸手拭去女子此際額頭上的那一層細密的冷汗,緊閉著的那對眼這時才驀地睜開,初是迷茫,驀地如釘要敲入眼前這陡然看到的第一幕中——

那才是古將軍想要看到的東西,他從未想過要失去她,他知道往往哪些事就會是失去的先兆。但當他真地如願看到有些東西的時候,面上可以不動分毫,心上卻無端泛過一種澀涼。

那種澀涼突兀其來,不知緣起,已愈來愈不能為他所控。

她如果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孩子,她不需要成為他期望那樣的人,她本可以活得如朝露鮮活,更加顏色。“生了魘?”溫和問道,低頭再一次小心將她額頭的汗再度認真拭去一遍。

那一種動作,很像是他的償。

她讀清他眼中一閃而逝的歉疚,點了點頭。她還沈浸在那場夢魘中,需要獨立去對抗,但此刻此地突然出現眼前的另一個人,忽然讓她生出另一種希冀,她受困多年的一件事,豈非可以從面前人的身上得到啟示,所以連帶一張還沒有完全從夢境中清算出來的臉也已被蠱惑,陡然開口道,“仿佛太久沒有跟局座對戰一局了。”

她一張臉上可以給人讀的東西太多,古將軍卓冷而智慧的人,如何不知,只是詫異她此刻提出的時間,只得提醒道:“頸上的傷無大礙了?”

女子想想,搖了搖頭,然後擡頭,認真地望著他。“無礙,躺了太多日,手腳都生鈍了!”

她的要求其實有悖於他如今的身份,古將軍聞言,卻已當先走開兩步,立定後回轉身,“那便起來活動一下筋骨吧。”

一天的濃蔭之下,碧意幽幽爬上人身。

相對而立的兩人,雙雙望顧了對方一眼。古將軍屏息之刻,緩緩松了袖下,將兩袖的襯衣拊上半臂,擡手又將頸下那一枚從來扣得嚴絲合縫的風紀扣也解開了。他從不輕視任何一場對面而來的較量,當他解開那枚風紀扣的時候,他的氣度仿佛已不知在什麽時候被什麽樣不可知的命運給悄悄改變了——他原是委座身邊信任得無以覆加的一名儒將,此刻卻蜂腰猿背,雙目如芒,瞇眼逼視前方,是一頭矯健的欲噬人而上的黑豹。

這是很少見的古將軍的另一面,如果你從不知道他的過去。

每一個人的過去若能被自己親手翻撿,大概都是能讓自己觸目驚心的。

但她身邊的女子卻是熟悉那一段過往的,所以並不以為異,她認得這樣的古將軍。

她認真的盯緊他的一舉一動,她盯著他的時候,她自己的氣質也在悄悄地改變。那對仿佛是一直還睡著的眼神,驀地銳利起來,當中的鋒芒陡起,再看的遠些,便看到一幕雨簾中,黃色的泥水肆意流淌,空氣中新鮮的血液味道彌漫而起,慢慢擠壓進她耳蝸中的雨中傳來的履帶聲,哢嗤哢嚓,重覆而單調的聲音仿佛是從地底傳來,碾碎了腳下的那片塵和土。

那正是她方才發生夢境的地方。

如今這個夢境再度被重演,她盯視著面前的將軍,她似乎已不認得他,她看他是另一個人,另一個臥伏在那輛坦克邊的被坦克上的機槍剛掃斷雙腿的人。

她記得當時她的大衣口袋中還有一柄瑞士軍刀,於是她走到露臺邊,折起一截石榴花枝,兩寸長,跟那柄瑞士軍刀的長度是一樣的。她原來還有一支柯爾特的,只餘下一顆子彈,輕易不能被使用。她走過的地方,兩個水的印跡,須臾便在地表泅散了。——

雨水的印記,卻長久地彌漫在記憶中,不發不散,除非得到真正的超渡。

“你是中國人?”對面的那張臉,她甚至還沒看清楚長相,就看到雪白的牙口一開一闔。

就是這個人,趴在那個陣地的一灘烏黑血中仰著頭看向她,用那種特別奇怪的目光,那種目光,她一輩子都忘不掉。

然後突然鷂子一般扶著陣沿躍了起來,扯住了她的右腿,借著下落的力道,將她拖倒,一並拉進了陣地當中。

而她,像是夢游般出現於這個正在結束的陣地之上……機槍突突射過來一陣槍花,就開在她腳邊。她連動也沒動。卻回過頭,奇怪看了一眼那還埋伏在身邊那個機槍陣地中的人。唯獨的一個,其餘七個都死了,或趴在陣沿上,或跌落在坑底,烏色的血攀沿在整個機槍陣地中。

坦克的履帶聲還在靠近,愈來愈近……搖動著炮管,在調整著方位,準備將這個機槍陣地用最後一發炮火炸飛。身邊的人影突然鷂子般再度躍了起來,跳出了陣坑,奮力將手中的最後一個□□投了出去……機槍的掃射接踵而來,在陣沿上冒起一陣青煙。機槍掃到了那個人的身體,他腿上一堆的血窟窿,仰頭跌翻在陣沿邊,一動不動。

□□轟的一聲爆炸開來,裝甲車被迫停下。車子後來掙紮著像蠕蟲般又動彈了幾下,許久後,頂蓋被打開,有人從裏面貓出半片身子,偷偷窺視著這邊……

陣地中全無動靜。

女子仿佛是被眼前的一幕懵住了。

她看著不遠處那張血流披面的年輕的臉,她知道他還沒有死。她突然想,有這樣一張臉的人,最後被懸掛在電線桿上點天燈的場面——

剛才的那次爆炸沒有停下這架坦克前進的趨勢,但終於還是讓一個日本兵受了不輕的傷。

那個受傷的日本兵這刻從坦克裏探出半個身來,正在哇哇地咆哮,她聽不懂,她只看著那個從機槍陣中跳出去妄圖炸毀坦克的中國士兵的眼睛,那一個原本已倒在陣沿上的人忽然睜開了血沫遮面的眼睛,楞楞地看住灰色的天空半晌,然後側過臉來,沖著她咧嘴笑了笑。

她知道,他在告訴她,他正將如何死去。

在死亡的眼前,然那一對陌生的眼睛中忽然彌漫出柔柔的溫暖,那樣一種稀罕的表情,溫柔得要纏頭覆滅,突兀存在於這片地獄之地中——他看著他的同胞,這個素未謀面的中國女人。

綰綰在那一刻忽然記起更多已經死去的人,孫傳芳、盧仲元……甚至是李夢遙。

人的死去都是一樣的,即便死法不同。

“跑,跑啊——”那張淹滿血沫的唇齒忽然張開,單調的重覆著同一個含糊的字音——

但是每個人死去的原因卻是不同的。那種死去的軌跡或許就詮釋了一個人活過的全部意義。

她看清那個中國士兵聚集起生命最後一段力量,猛地就地滾了出去……要滾到那輛裝甲車的履帶下去。那姿勢很像一頭自行撞上□□去的傷鳥……引線在他的身上嗤嗤地燒著,越燒越短,中國士兵的腰上捆了一圈手榴彈,那是她熟知的最普遍也是最慘烈的一種死法,中國士兵的嘴中還在嘶啞而單調的嘟噥著一個字音,“跑——跑——”

守在坦克上的那個日本兵即便聽不清這個漢字的含義,卻已在第一時間內迅速貓回艙內,十數發子彈一顆都不浪費的穿入了中國士兵的身體,她可以感覺到那具被打得殘碎的身體,他的眼睛一定還在看著她。那種目光即便在死去後,也可以不被斷絕。

他們素不相識,只是她是他的同胞,他口中那些含糊的字音卻如電鉆纂刻上般,絕無含糊、粒粒清楚,也字字是劫。

引線燒光的時刻,轟地一聲在十步之外響起,氣流將她一並掀了起來,她同時看到他的同胞的身體碎成了千片萬片,空氣中,塵埃中,到處都是那名中國士兵……她在落地時將自己滾進了臨街的一處廢墟,來不及看最後一眼,直沖到一堵墻前,一發子彈掃過來的時候,她已翻身過墻,那些子彈在雨幕中還能打得墻上的黃灰都飛揚起來,兜頭一臉。一摸,還有她的同胞的血肉殘留在她的面頰上。

綰綰突然持起她的瑞士軍刀,向著面前此刻正站著的人,一刀迎頭刺去。

薄薄凜冽的刀鋒,哪怕多麽小小的一抹,也有立時置人於死地的力道。

對面的將軍矮身避開半步,如風中落葉般,毫無痕跡可循的避過這上可襲頜下可切頸的一刀,錯身的電光火石片刻,右手畫掌如刃,斬向她的腰腹,左手卻是在腕中一控,將她往懷中引去,順勢要奪她的掌中刀。他歷來是驕傲的人,她記得她在他手下從未走過十招。如今的他,依然如此,只要對戰則成仇,下手的力道絕不會少去一分,她只疑自己那截右邊手腕就要被他活活捏碎,那短短一截匕尖已何時扭轉方向,直向她自己臉頰割來——

她駭然的眼神雪亮要盲殺,陡然右手撤刀,防他來搶,將後背順勢撞向他懷中,飛踮一腳將自己的瑞士軍刀淩空直踢到露臺一角——

“是手腳生疏了,還是心已經認了輸”他卻已沈沈出口,那一聲輸是印記,是就此要打上她的身體。他預備收手,沒有料到她驀地不肯顧及自己那條右臂,驟然松手不及,已聽“咄”的脫臼聲,她尚好的那只左手還往他頸頰打來,一襲未成,中途陡然變拳為爪,剜他雙目,趁他避讓之際,縱身按住他劈來的右肩,借勢他右手來擋的狹隙,避身從他體側經由他身後,再折斷他的喉嚨——動作絕無花哨,都是自小被教授過的最實用的近身搏擊方法。

她本有這樣的機會,她一向動作迅捷而博他稱讚,從不會浪費一個空隙。然,她恰恰似乎忘記了一些什麽,她身體正在躍起,一雙手突然逼近,電光火急卡上她雙肩,快得出奇。

此刻停止在她雙肩上的大掌只要略一收攏,就能不費分毫的反而捏斷她的脖子……眼前的這位將軍,即便可以記不得從前的很多舞步,但他的身手一點都沒有落下,甚至比過去更為精準敏捷可怕幾分。

她於是知道她剛剛忘記了什麽,渴望了什麽,恐懼了什麽。

她想打破那個夢境,她別無它途,而事實是,她努力了那麽長長七年,這樣的一個念頭卻仍是奢望。而此刻站於對面的人,是她從下敢不去手的人,所以在這場比試的一開始,她就已輸卻一籌,本註定她從生到死都輸於他。

所以也會因為另一個原因,同樣永遠輸於那個死於她面前的年輕士兵。

因為她永遠無法倒換回一段時光。

她的雙臂陡然垂落,連最後一搏的機會都自己放棄了,拖著受傷的右臂,猛然癡癡朝前走出一步。那個夢境,她此刻仿佛是往裏面更走進去了一步。她扶住這白色露臺的白色闌幹,蔓延的碧意蓋上她的肩頭,她的肩頭簌簌地抖。……就仿佛,那個中國士兵又在她的面前死了一次,就仿佛是那些血肉再一次沾上她的面頰,她是不自覺地擡手,要將那些此刻並不存在於她臉頰上的血肉擦拭去。

她從白色露臺的角落拾起那枝石榴花枝,拾起她的瑞士軍刀,看了一眼,松手,又扔在了地上——五招,只有五招,她拼著她的右臂都不要了,也只能從他那多博得五招。——擡頭看向半空,她看到過往灰色的那個楚綰綰的魂飄飄忽忽又飄回到了眼前,只要這尊身體輕輕地一聲喊,就會應著聲重新占領她如今的這個軀殼。

古將軍緩緩收回身形,他再度變了,從一頭欲吞噬獵物的野豹子重新回到那個在人人面前儒雅的將軍。然他的面上並無半分喜色,甚至更為任何一個時候還要神情沈重。

他是看出了什麽。

但是他不會首先發問,除非她真想他來聽。

綰綰站在闌幹旁,她的雙肩已偃息了下去,望著天幕西陲快要落下的那段霞光,楞了半晌,“是夢裏的那些人,他們今天來找我了,我還有一柄瑞士軍刀,我想,好歹用這柄瑞士軍刀割斷一個日本兵的喉嚨……”

以命償命,這是千古的罪罰,她並不是善人,她也不想放過犯罪的人。可是最終,她什麽都沒有做,獨自從那個戰場上逃脫了。

她看著地上仍然鮮活的血紅花枝,如今看來更像是一灘已經凝固卻仍然很新鮮的血。

她轉回頭,看著古將軍,“我跟你說過,當時一個國軍士兵救了我,自己卻被拉開的手榴彈炸得屍骨無存。我聽見墻那邊坦克重新開動時候,履帶碾過骨骼碎裂的聲音,咳吱的都是斷裂聲……”

他立時明白那是什麽時候的事,他當時曾認認真真地檢查過她的傷勢,但是她最重要的一道傷口是生在心口上,他當時並沒有檢查出來,他那時候曾訝異於她要留在即將淪陷的上海的那種近乎執拗不肯回頭的心思。

此刻他在極短的時間內明白七年前某一刻她的經歷。“那並不是你的錯。”他冷靜開口。“你留在那裏也只能多添一條無謂的性命,你的理智挽回了你!”

“那到底又該是歸罪於誰呢?”她道。“——一個活生生在我眼前替我死去的人,整個死亡過程短暫而步步清楚。”她眼神微變,現出妄像,“他不是你的死亡報表上一個可以多,可以少的數字,也不是你的十萬之眾,他根本不必在乎我的生死,又或者,至少可以死得不那樣慘烈。”

“因為他知道,那裏是他的戰場!”古將軍直視著自己的下屬,慢慢作統領一局的最高長官對一個下屬的口吻。後來卻側過頭去,不能看她。“綰綰,這樣說來雖然殘酷,卻是一個真正的事實!你若太執意一個必死之人,你也就因此喪失了你的智慧!”

“因為不是我的戰場?”她的眼神依舊咄然,但是她的雙目中已現出尋求的疑惑和渴望。

“在此亂世,每一個人的職責不同,他所立身的戰場也便不同。當有一天,你我站在我們自身的那個沙場直面死生時,我們也將不會有任何資格去退避。”

“我妄圖用這個理由說服了自己七年!”她低頭看那一手揉碎的花的汁液黏在自己的手指上,心存猶疑,“但是他今天來找我了,跟我說了很多話,只是整張臉都看不清楚,灰灰地。我跟他說,這麽多年,其實我盡力了。他卻說,沒有!我回頭看了一眼,果然,周圍全都是日本人。”

暮光和著風聲從西頭刮進這片樹林時,樹影瘋狂搖亂著的,那一團團火紅的花枝殘影,是一柄柄染血的瑞士軍刀,林立向天。有些事,事隔多年後,仍然不能塵埃落定。又或者,永遠都不會落定。就像這一場戰爭,從短促開始,從此災難深重,如妄想般地不知要持續多久、多久。

她再回想起很久很久之前,他說的那句話:綰綰,不該這樣過早就對我失去信心。

她本以為她早已死去過多次,在夢遙死去的時候;在淪陷的上海;在她和面前的這個人再覆相見的那一刻;一切苦難皆已完盡。

可是命運突然捆到她身上的一個責任,除非圓滿,不能被卸下。有人突然跳出來,拿他的命來抵她的命,只要活著一日,她也就永遠欠下了這個人。

她總不能去跟一個死人較勁,還是一個在臨死時救過她的人!

同樣的,她最終也無法去償還一個已死的人。

她後來一次次地站在永夜般的上海站臺,看著一批批的物資被運走的時候,想著它們可能被送到什麽樣的人手中——看著火車離她遠去,再看不見的時候,她也會緩緩籲出一口氣。眼前的霧終年如鬼幕纏繞身周,但她知道她那刻正在挽回著什麽——

然,那並不是最終毀滅她的東西,也不是這一趟來重慶的相逢之行,甚至不會是正站於她面前的這個男子。

“所有的這一切,都七年了,我們當初以為,也許只是三個月,六個月,最多,一年!兩年!”孑然的身影立在一片即將湮沒下來的黃昏色中,“然後,它好像永遠都看不出會有結束那一天……” 低低說出,仿佛自言自囈,這長久寂靜中,原以為身後的人已然走開,然驀地一回頭,只見一輪紅日墜晚,連古將軍那道挺拔身影都悉數跌進翠峰寒嶂中——

她心上忽無來由寒津津一片,直比他早已走開了,不曾還留在此間,不會被那沈重山色此刻也奪去了形狀要好。

但他那道身影,沈默在那裏,終於被逐漸包圍住,漸成蒼灰,成冷灰,漸沈溺下去在黑色深淵的暮色中。

她哪怕他此刻只說句話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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