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鳳池諸客舊人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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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唇接觸了她的唇,他便楞住了。她像個貪戀的小鹿,擷取他唇上的溫度。兩張唇相接的時候,兩個人的眼睛都在看著,在彼此望著對方。——“傷到哪了?”他在唇齒之間問出一句。她輕輕搖搖頭,他於是往後退開一些,問道:“為什麽不去防空洞?”

“來不及了!”她楞了楞,看著他想了一會,覺得有些吃力,緩緩將一段頸項擱在他那段肩頭,喃喃道:“你不該這時候回來的,太危險!”

古將軍沈默,沒有說話。“我剛才大概是有些想你了,我在上海時也常會夢見你……”她失力難支,終於緩緩從他懷中滑了下去,眼中終於有□□欲落,“然後你突然就來了。我到現在,還覺得不太真。”

古將軍的眼神忽然凝固。

空襲的警報解除,電力一時不能恢覆。

不久之後,古以謙舉著一盞煤油燈噔噔噔從樓梯上跑上來,出現在門口。

總歸有的一個夢,總歸也有醒的時候……古將軍瞳仁中原本已起的波瀾海水般被徐徐壓制下去,這時俯身小心將這女子攔腰抱起放在早成一團狼藉的床上。以謙將煤油燈放下後,迅即伶俐地找來醫藥箱,古將軍借著昏黃的燈光將她手心的那些玻璃碎片去盡,然後擡起她一條手臂,將手腕上一截衣料褪去,有一個不淺的彈片痕,用酒精清洗了,上了紗布。“還傷了哪處?”低低開口道。

“只頸上覺著還有些麻!”女子便也低低應他道,脖子自有一刻起恢覆了知覺,仿佛被打折了似地垂在那裏。

古將軍將她背轉自己而坐,撩起她長發時,果然裏面一團血濡得透濕,整個後背都早被血色染紅了,他當即臉色灰敗,他知道她的能力,絕不至於安靜被屠,卻不妨面前的女子突然開口問他道。“臉上還好嗎?”

“呃?”他五味雜陳,一時更楞住,竟失神果真扭頭去看她的臉。

“是不是不能見人了?”綰綰仰頭,正無辜看向他,勉強一段笑意畢竟不能維持。

她畢竟還是個女人,即便她和他無緣也無份,女人在最愛的男人面前,永遠先想著自己不能太狼狽,太不能入他的目。——只記得熱浪往屋裏卷來的時候,無數的針刺往身上紮來,仿佛是每一寸肌膚都被毒蟻正在啃噬著,她經歷頗多,是知道正在發生的那一切意味著什麽,並不抱太多的希望。

古將軍沒有立時答她,若一切如她意料,他又如何開口答她。

天花板上的燈罩早已不知去向,裏面的燈管卻還在,電力在這十幾分鐘後重新恢覆,吱嘎吱嘎了幾聲,終於跳了起來。燈正亮起來的時候,那片微薄的渾光中,古以謙便看到自己的叔叔正俯下身去,將那個女子攬在臂彎中時,忽擰頭,吻了吻那女子尚未舊去的眉眼當中那一截肌膚。“臉還好,還和以前一樣的好!——綰綰,我們不去上海了,以後就留在重慶,還留在我的身邊!”

燈下的他的影,仿佛是帶動了回憶,裝飾也仍似在上海那一個又一個相似而重疊的夢境中。

綰綰倚身在他的懷中,輪回著思緒,他的聲音,低低幾回,嘆息。她誤以為就將於此刻在他懷中永遠睡去。

陪都重慶,在一番轟炸之後,半城狼藉半城滄桑。

公館的東側是古將軍的寢居,一房分作兩室,靠南的那一間小書房此刻也是一片狼藉無疑,北邊的臥室卻幸免於亂,門後來被腳踢開,古將軍抱著懷中的人,邁過地上的整片狼籍,走進了這間北邊的臥室。

被安置在撲散著古將軍味道的床褥中的女子,一撐手掌,想要坐起,一動,後頸便傳來一陣刺骨疼痛。這古公館中至有一刻起便浮動著一層霧般的東西,每一個人都怕驚破了它,每個人都不敢輕易開口,任憑著那層東西忽然一點點地壓沈了眉彎,沈到了各自心底。“莫要再動,否則剛處理好的傷口又要破了。”古將軍這時俯下身來,一只右手伸出,緩緩扣住了她的肩頸。

綰綰停在他的掌心之下,沒有再動彈,只是目光覆雜,掠了他一掠,但這沈默總不能這般維持下去,淩遲著彼此,“怎麽突然就趕回來了?”於是她低低開口問道。

古將軍停了半晌:“電訊科破譯了日方的情報,知道他們今晚會來。一共派了五架轟炸機,被陳納德上校派出的戰鬥機組兩翼包抄,全殲毀四架,還有一架逃逸往曾家巖方向,因聽說了墜毀地點,所以我就趕過來看看。”

“你這是說,這架飛機是被我們擊毀的?”古將軍言語未盡,綰綰眼中已想當然的升起一絲詫異欣喜,似全然忘卻了那架臨墜毀前撞上大清山麓的日本戰鬥機幾乎要了她的命。

古將軍安靜望著她,後來緩緩點了點頭,“不錯,整整五年,日本人在重慶上空自由來去,但這一次出發用的卻是我們自己的飛機、飛行員。我們的空軍早在這場戰爭剛開始的時候就折毀殆盡了,這麽多年來,借助於美方,政府苦心孤詣重組空軍,我們也已培養出了自己出色的飛行員,也許他們現在還沒有太多實戰經驗,但今天就是一個好開始。早晚有一天,這群雛鷹會重新展翅奪回那片合該屬於它們制轄的天空。”古將軍的目光凜冽,情動之下,所擲之聲便是裂石截鐵。

同美國人合作,如今也正是這位將軍工作重心所投之向。

綰綰被他言語中一種感情帶動,在月光之中看清古將軍面上的那種斬釘截鐵神色,驀地認真地笑出,“自然會的,因為我已經首先看到了,因為你的努力,所以這一天也一定會更快就到來。”

古將軍心中壯志正籌,在她這一席話下卻是俄而失神,沈定的容顏略作苦笑後,長身站起,走開去一段的身影被重新占據古公館之上的那輪千古明月拉長在涼涼窗欞之下:“我說下的話,你就信服麽?又或者,你們也只是對我因懾而服!都是同樣的人,為何我要說服他們卻是那般的困難?”

他心中到底波瀾不平,“——我們豈不是都只有一個共同的目的,要把日本人盡早趕出中國去,如今卻要同室操戈,不遺餘力。”

同室操戈——女子清冷冷眼波一轉,已猜測出幾分,小心開口,“是為了我的事?”

古將軍這時回轉身,目光循循停留在她臉上,欲言難開,“軍政部兩日後會有個簡單的酒會,屆時,身為一局之長,古將軍身邊需要有一個女伴相攜出現,以悅眾賓,把酒言歡。”

清冷的眼波看住那男子遲遲側身在窗前,一個沈重而濃重的背影,是一座被壓迫的山的墨影。

她便道:“這只是你一句話的事,那名女子,想必她不會有任何怨言。”

“是。她自然不會怪我,她從來就沒怪過我。整整十六年了,她連一句都沒有怪過我。不止是她,還有你說的,我的下屬,十萬人,整整七年了,一批批的被我送上刀口,能活下來的很少……而身為他們的長官,我在非常時候,並不定能保全他們的榮譽,相反,還要他們作出犧牲,這是我的愧疚和失職。”他身臨一片泠泠月光,如被迫藏於鞘中的一抹冷鋒。

“因為並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那些人只是普通人而已,你如果要按對待自己的要求去要求他們,總免不了會失望的。”她安靜開口道,是有些要替他排解的,卻又明知自己的資質並不夠。

她說這句話的口吻,並不是他記憶中的那個孩子。“然後呢——?”古將軍不覺出神問道。

“然後——兩日後,古將軍便會帶著他的那位女伴,風光無限地去參加兩局之間那場難得言和的酒會。而屆時能陪伴在古將軍的身邊,會是那名女子……畢生的榮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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