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雖抱文章誰相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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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是臨時決定當夜留宿在了訓練班,所以這消息一時掀起不小的一陣波動。待過了好一段時間後,方才安靜了下來。訓練班宿舍當頭的那輪月,還是從前那般地蒼冷、肅重。

徐錚安排完警哨後,看見賈靜男正退出來,便從未關上的那一道門縫往裏看了一眼:“還不肯休息?”

賈靜男便聳聳肩:“這都是幾年的習慣了,不到二時不肯睡的。”頓頓,壓低聲音,“今早被差出去辦事,後來聽說她宿在了外間,局座也是破例臨時宿在了訓練班。照理說,她來,本應該是件高興的事,可是局座今兒個整張臉上半點喜色都沒有。倒是奇怪了。”

徐錚倒似並未見多少怪異,微微嘆道,“你若親見了她,便該知道為了什麽?”

“六年的時間,她一個人在上海,如今看來,是不同了許多。過往做事那般沖動,如今為人卻已平穩,大概知道了從那刻起就要一肩承擔了所有的事,是真有了陳夫人的模樣,即便是要哭,怕也再不會在局座面前哭了!”徐錚腦海中閃過那女子初見他時,將面目轉往一側的那一幕,他是看清那尚未被認真掩去的瞳中痕跡的。

“這豈非是一件好事?”賈靜男卻是不解。

“是。”徐錚笑笑,擡頭看了看那輪冷涼至如今的頂心月。“身為一局之掌舵之人,看到她能理智處事自然是件欣慰的事。但枉將綠蠟作紅玉,滿座衣冠無相憶,終究他也會失落。”

即便當初,以為積聚起了那樣多的緣分,卻誰知不過一個轉身,也就那樣紛紛地都消失了,以他如今的身份,她如今的職責,回頭欲說,到底都已是晚了——

時間這個東西。

徐錚嘆出口氣,擡腳將擲在地上的那一截煙頭碾滅了。

月光隱匿的時候,整座大清山靜寂成夢一樣的輕。

月光出來,樹影仍覆落下,印出地上的那雙足一步步踏過,一步步便都是時光的印痕。再度遙遙地註視著那座半山腰的公館時,陳夫人絲毫不為閑庭信步而自自然來到這裏覺出一分突兀——他原本是連根連骨都跟她有關的。然,時間是件最好的東西。

此刻或許因為他並不曾歸轉,所以連帶著守在公館門口的武裝人員也能看出一份旁人都看不出的松懈來,獨她能覺察得到的懈怠,她心中忽升起隱隱的一層憂。

直到,終於有人發覺,提步往這邊過來的時候,她遂裝作迷路,借著月光努力去看身側那一張路牌,走過兩處屋址,揚手敲門,門裏傳來腳步拖沓聲,開門的剎那,錯愕瞬間,戶主待要開口問她找誰,她滿面笑意,推說看錯了門牌,道了歉意,遠遠看去一幕,倒是舊人相談甚歡,說了不少話,因是夜色頗深,不便叨擾,最後便兩兩告別。

那一雙一直在盯著這邊看的眼睛便松懈了,將目光轉到了正往山上這邊駛來的另一輛夜行吉普,有人跑上去攔住查證件,陳夫人這邊再度望了望那漆黑一團的公館,原是一團漸漸沈入沼的舊夢的影子,後來偏著頭,笑了笑,終於離開了,那對腳步忽然有著過去七年之中從未有過的輕松和放下。

墻上掛鐘響過淩晨兩點,賈靜男打了洗漱水進去,古將軍平生最中意清潔,這一回因易就簡,盥洗罷了睡去,只窗欞外一團月光,白晃晃地還溜過這邊來,只深深將那白色都染到他雙瞳中,便是闔上,也能看清一襲白色裙衣,一張過往的臉,那張臉上的神色卻是執拗,甚至有些不可理喻的頑固,瞪著他,這時間久些,一對目光便也成了這月光一樣的白晃晃的,所流淌之處,都不真切了。

賈靜男在用書架寥寥隔開的外間便聽得內裏一夜輾轉反側,壓得床板不時吱嘎一聲,像是被往事給催醒了似的,他這時再仔細想想徐錚方才說過的那幾句話,忽的明白過來一些,不覺也是有些黯然,雙眼瞪著天花板就是一夜過去了——

雖則一夜未睡好,第二天古將軍的神色卻並未有半分懈怠松神。在那場大會之後的酒筵上,迎來送往之際,忽然開口問賈靜男道:“安排得什麽時候走的?”

賈靜男一時不知所問,徐錚已在一旁替道:“安排的第一批,今夜就走!”說著目光一擡,是很認認真真地在看古將軍這刻的神情。

古將軍的神情一如往時的諱莫如深。酒過一輪,徐錚被賈靜男拖到宴會廳門口,古將軍便從腰上解下配槍遞給他:“你看,現在趕過去,還來不來得及?”

“局座說的來不來得及,問得是人事還是工作?”徐錚接過配槍,不妨開口問他道。

古將軍眼色便是一深。“有何不同?”

“若只是贈送配槍給下屬這件事,即便人已走了,再讓後續回上海的同志捎帶過去就是。若是人,是該回來的時候,還是聽之永遠就流落在了外面?”徐副官卻是很認真地說話。

古將軍便盯住徐錚的眼睛,平聲出口道:“當下時刻,我與她之間,不能言戰,不能言和。”

徐副官不覺遺憾生出雙頰,冷泠泠少笑開口:“局座可曾想過,即便是護住了眾人眾城,當中卻惟獨無她,在徐錚認為,會是平生之憾,而這一種憾,恕徐錚僭越,終將會成為局座這一生唯一的後悔!”一番擲地,驚得四周霎時無人聲,古將軍已猛地別轉身,走至很遠,那柄槍卻還留在了徐錚的手上。

同樣的一段山水之程,大概是因為卸下了人心之上背負的最重那一段磨難,所以同樣的波心蕩,水紋激越,再看進眼中的時候,到底也已是感悟不同,千山萬水同一種底色罷了。因著連兩日的奔走,原來淺淺蟄伏的低燒終於有大來一場的前兆,臨離渡頭,踏上船頭時陳夫人的身子不覺軟了一軟,陳教授忙伸手摻了,就聽妻子帶著一重濃濃的鼻音笑道:“莫傳染給了你,一個人昏昏沈沈終比兩個人渾渾噩噩回上海的好,也好有個相互照應!”

陳教授聞言一笑,似怪她多想,“你這出去一天,我去了那邊的紅十字醫院,假裝是著了涼,哄來了幾粒藥丸子,都說西醫比中醫靈驗些,我是不信,但你這一路耽擱回去總不好。”

兩人進了艙,陳夫人眼見丈夫遞了藥和開水過來,信手接了,看了看,當將藥服了下去時,忽笑了笑,認真替丈夫打算道:“等不日尋個有情有義的女子,便好生將她娶了吧,你這人太好,我看不下去,再不能這樣耽擱下去時間你了。”

陳教授遂俯身扶了她手,端詳妻子此刻面容,“我豈不是早有了夫人,何勞再去尋一個,倒是要折騰進大牢裏去將聲名都毀爛才罷手不成!”再擡頭看看妻子,雙目烈烈有神,不覺已伸手拂了拂妻子有些滾燙的臉頰,“若以前還有什麽隱著瞞著的,這一趟都是徹徹底底看明白了,若是不嫌棄我年紀比你大些,非要我開口求你,你還是肯給我一個機會的話,我還是會開口的!”

這話便說得陳夫人瞅著丈夫的臉際直發楞,旱天忽滾動一陣悶雷。

她好久都說不出一句話來,驀地,眼珠子內撲簌簌地猛然滾下一片淚來。

於她一生之中,哭是件奢侈的事,她也仿佛早忘記這檔子事,忽頭一次哭得這般爽心爽肺,好似原來以為會在另一個人眼前流的眼淚,此刻都流盡了。

——他看她,終於是長大的人,她也便失了在他膝頭痛哭的那點權利。

其實,她這一生,惟幾次的哭,莫不是因被斷絕了後路。她都是記得很刻骨的,也深知,能在他面前哭,這哭也是要有資格的。若此刻真要她選,她又何來那個勇氣,她也付不起,寧願眼前這平凡的山平凡的一片水來斷送了流年。

這流年便是六年,長長久久之後再一個六年,然後再一個。

“綰綰,我們總不能將自己一直陷在了那場隔世經年的夢裏頭去啊……”陳教授看她哭得天昏地暗,好像要把一輩子的淚都哭了出來,後來拉過他的衣袖用力擦了一擦,便挨著床板昏昏睡了過去,不覺出了神,替妻子掖實被角,獨自出了船頭,看著眼前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關那畔行,臨岸夜深千點燈。

陳夫人在高熱中只聽得槳聲唉乃,那水波一聲聲襲上船身,睡過一頭後,只覺得幹渴異常,輕聲喊出了:“水!”

他們的這間船室裏面此刻漆黑作一團,咫尺相看都看不清對面人,只船窗上一團月光潑了進來,留下兩三公分的一條光痕在眼前。這昏朦月光中,陳教授的剪影冷毅拔出,襯在這一團灰白欲溶的月光中。

“起來喝水!”陳教授便低聲道。

陳夫人懶怠地撐起身子,陳教授的臉此際又退回黑暗中,她原想多看他一眼,雙眼醺沈的厲害,只能倚在他肩頭道,“方才你說的那件事,我想想還是不妥。”

她即便在昏沈中,到底也不肯好好休息。

“哪一樁事?”陳教授便問。

“一是你身世清白,要授人師表的,我不可誤你。還有一件就是,我們局裏是有規定的,日本人還在的一日,為防身份洩露,誤人誤事,是不能有婚娶這檔事的。我不能破他立下的規矩,況且也不知哪一日就被發現橫屍在了胡同野巷裏了……”

“你人在上海,夫妻之事,若不註重了那一張紙為憑,他未必會知道。”陳教授便壓低聲嘆道。

“即便他人不在身邊,但良心若有愧,他知與不知又有何區別,最重要的,我到底不想他因我而再失望,那是我曾答應過他的一件事。”陳夫人微怔,出神片刻,摸索著重新躺下,喘出一口氣,在她欲再次臨睡前,陳教授仿佛是忽然迸出一句低低問,“是夢遙出事的時候?”

陳夫人眸子中卷過痛楚,吃倦萎下眉,“我總不能做第二個夢遙去傷他的心。”

她自然也知這話一出口,應是哪處出來一個天大漏洞,陳必達是何人,他又如何會知曉經年一段往事,然她此際頭暈目眩,若有可能,只想拿把斧頭自行將腦子劈開了,好將裏面的東西拿出來涼涼,才能收回些神思。

陳教授坐在那裏便沒有再出聲,只是忽然伸手摸索著撫了撫她的耳邊發,陳夫人或許是因為身子燒得滾燙,只覺這五根手指頭拂過時涼涼的,貪圖那一絲涼意,恍惚又勉強笑笑,那笑卻是悲傷的。“到如今,有些事他大概都忘了,忘了也是好的,就如你所說,我們何嘗能被一場夢就困住了一生。”

他都忘了。她平生第一次坐船便是被人綁在甲板底下的,那種鋪天蓋地的暗無天日,都早已化作淋漓的蝠影,魅暗地深烙印進了骨子裏頭。再後來,夢遙的魂又一次次地從那片過去的烏黑的冰冷江水中探出半身,一次次地重新拜訪著她,一夜重覆一夜地兩人說著竊竊不絕的話……那些經年的事,尋到一個靈媒,於是揪扯不斷,讓她甩不脫的做回那個經年的舊人,讓她看那些她永遠走不回去的路。

不能不算殘忍的。從上海來重慶的整一途中,當艙房裏的那盞燈一滅,陳教授就看著妻子將頭倚在那扇室內的窗上,看外間的月光流進來。若沒有月光,便是一團團濃黑的暗影,那暗影裏藏了纖薄的呼吸,要湊到有些人的耳邊去輕吟短語的。

忘了是好的。

偏她卻還會一直記得黑暗中那只伸來的手——

如今那只手的主人早就忘卻了太多。忘掉了原本也不是多大的錯誤。但她在最後一刻中卻還貪戀了這刻留在自己面頰上的那只手,捉住,還印在自己面頰上,貪戀上面的餘溫,那只手,也是觸不及防的,忽然握了一手她在過去歲月中早已冷涼的眼淚。

“這七年中,你其實是一直在等著他來接你的,一直在等著是不是?”這個陳教授是從未接觸過這個女子的眼淚的,喉嚨口忽然有了哽塞,於在暗夜中嗟嘆出一句後,咄然血性一起,挺直身軀,已立定了主意,“既然這樣,我帶你下船,我們回去見他!”

陳夫人不待辯駁,就見陳教授俯身已將自己接近雙掌中,不費吹灰之力便抱了起來,她不知丈夫力氣如許,待要再看清丈夫的臉,昏暗一段艙室中,陳教授已一腳踏出當中,此刻天光直粼粼地落下來,頗有些刺目,河堤兩岸樹的疏影橫斜著織成了天幕的網,東一條西一條的隱晦著世人面目,陳教授此刻右足一點箭步躍出,船身往外晃蕩漂開幾寸,二人已安然落在了岸上——

她再錯眼看過去,河岸上幹幹凈凈的,那種白,白得好像一陣風就能吹走所有似的。

這樣的白而幹凈的夜晚,卻有腳步聲正往這邊包抄過來,雪亮的車頭燈穿透夜空,直喇喇地閃進人的眼眸子,讓人根本無法視物,陳夫人就借著這一點暇餘光色看清正抱著自己的人的面目:“徐錚!”

下一刻,古將軍身邊的徐副官一低頭,看清女子驚愕的容顏,已苦笑嘆出一聲,“看來我們有麻煩了,是我的大意,綰綰,我們或許都沒有命再回到局座身邊了!”

雪亮的車頭燈,那一束光柱穿刺入遙遠的夜空,仿佛要洞達一個早被他們遺忘或者試圖遺忘的彼端,彼端在多年之前,徐錚還是副官,只不過是另一個人的副官。而這時從那輛亮著雪亮車頭燈的吉普車上跳下的著軍服的舊友卻還未從戎,只是一個握筆的書生罷了。

人沿著歲月山崖長久行走,總有一步要作停留回望,來償清所有過往欠下。

付處長從吉普車上跳下來的時候,皮鞋“克”地冰冷一聲,踩上陪都夜色下的青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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