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曲終不似少年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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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已升起一截,半攏在青山之巔。賈靜男接起電話的聲音有些與往常異樣,略帶著壓住些的欣喜在裏面,轉身道。“局座,那邊說人接到了,正帶往這邊來!”

書房裏正在埋頭談話的兩人不覺都先後擡起頭來,徐錚的嘴角微彎,是一弧笑意不加掩飾的勻出臉面,晨光初透進綠色厚實的呢簾子內,映出肩上熠熠軍章,已是少校軍銜。他對面的人卻仍如經年,只將著一身深色中山裝,此刻指點著手邊的那份草案,將最後一處待商榷的地方指出,命徐錚回去清理思緒,完善妥當後再來回覆他,眉宇間鎮定,似並未受半點話語侵擾。

等徐錚走出書房的時候,就伺機與賈靜男會意一笑,賈靜男尋個機會走到外面。“可打聽清楚了,真是她?”徐錚雖急待出門,仍壓低喉嚨試探問道。

“只說是上海的陳夫人來了。便一定是她!”賈靜男便笑回他道。

“陳夫人?”徐錚卻明顯是一楞。

賈靜男便更隱晦笑了笑,“為了便意,與一位叫陳必答的國文教授假作了夫妻。既然隱在學校裏,好比大隱隱於市,這個“市”倒比外面的那個“市”都安全的許多,知道她身份的人並不多。”

徐錚點點頭表示明白,那唇邊稍末卻勾起半抹古怪笑色,嘀咕道:“這五六年的功夫,到底是真做了夫妻,還是假作的夫妻,可不能平白便宜了那個叫什麽陳必答的人?”

賈靜男聽著實被他口中開的玩笑唬了一下,往身後那道書房門看了一眼,斂了正色道:“你一向精明,怎麽在這地界兒說這話,是想她受罰,還是要那陳必答腦後門後立時挨一發槍子兒!”

徐錚遂只笑,再不說話,擡足走出官邸之間,臉上忽愈發笑了出來,那抹笑意實是意味深重。

隔著那道虛掩的門,門後的人正要擡手去簽公文的那只手一度就有些緩了下來,執筆忽停了在半空中……方才那些話顯然已傳進了這間書房中,仍傳進他耳朵中,他眉頭微微皺起,但隨即明白他的那位副官說的一些話或許本就是刻意要說給他聽的,俄而嘴角就漾起一個明白過來的笑意,笑容很淡,慢慢被照進來的日光給化了……

他其實極少動容,這一個突兀的笑便連自身也不知。

他後來站起身,將一面的窗子打開,初晨的草木涼氣便灌進這整間書房來。

從書房的這扇窗外望出去,極目都是綠色,各色的綠,蟹殼青,墨綠,洪水般不絕蔓延過整座重慶城……若不作細究,和南京的那滿城的山碧色又有多少區別?就是這間書房內也都是按照他多年的習慣擺設,這便是千裏之外的陪都,不知不覺就是陪伴了流年。只是他一向都太忙,看不出這時光流走的速度,只在這一刻,看清玻璃鏡面的反射中,自己面容上驀地那一種滄桑滋味,和鬢發中這時仔細看去,突然隱現的那一根根白色,是墨裏藏了針。那針只是橫在那裏,他忽然就從當中讀懂些什麽。

他是不知覺地伸手出去,要將這一抹抹白色從目光中拔去,卻是夾雜在一堆灰白中,要自己動手剪除,何其困難。那淡的笑容,終默默轉成了苦笑,無奈的再度在唇畔邊停留了片刻,便回去桌邊繼續辦公。

渝地山路彎崎,這一路走去便恍如走進一團再走不完的夢似的,一個彎繞過一個彎,明明以為前面已是崖口斷壁,再無路可走,誰知車頭一轉,眼前就又是一團迷宮般相似從前的一截路途。

陳必答自從坐進這輛來接他們的車後,便一直心神不寧。車子在數不清彎道的叢林中穿行,只是一隅才看得見幾處人煙。眼見行車情形約莫將近目的地,到底心中緊張,才壓低聲道:“你們的這位長官,可好相與?怎的無端,突然說要接見我這個外人!”

一直都將一段目光始終徘徊在車窗外的女子,此際聽他問,這時也突兀地從車外收回了目光,微遲疑,只得道:“他做事,歷來都猜不透的。只是都有他自己的道理的。”

陳必答便是一噤,後背發涼。“那我要怎樣應付他?”

陳夫人這才看出陳教授面容之上隱的擔心。她其實年歲漸長後,見慣生死,陳教授在這一方面是輸於她的,“他最忌諱別人瞞他,你只說你知道的,他問,你便老實答。但也不是全然看不出任何端倪來,他要是惱的時候,便一直不說話,只多看你幾眼,但到底不會出口斥責你。若是高興了,興許……”忽然停了口,知道不該再說下去。

“若是高興會如何?”陳教授卻不覺奇怪道。

“也會以手支頤,像個堂下聽你說課的學生。”頓頓,陳夫人道,“你只需記得一件事,他有一種能力,若說了虛話,他是能看得出來的!”

“若只求如此,倒還不算太難相與?”陳必答不覺掏出手帕將額頭的那些已沁出的汗漬擦掉。

“他從前讀書做學問的時候,科目都是好的,只是性格所在,不得不棄下了,骨子裏到底是尊重你們的。”陳夫人微微嘆出,於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說起那個人過去半生之事,她自己雙目中竟也短短的忽起了些光彩。

陳必答便點點頭,瞅著妻子那一徑笑意在談及一個人時那般自然的流露:“看來這個學生,勢必要親自見過一次才好。否則你將說的這般玄妙,果真這世上再沒有比他好的人了,我倒不信!”

陳夫人便噗嗤一下笑出聲來,欲帶辯解,猛一眼瞥見開車的司機正從前車鏡中若有所思的觀察自己,忙以手背迅即掩了笑意,扭過頭去仍繼續看向窗外滿天青色,只擱留在雙膝的一對手,有一刻手指忽然微張探出,仿佛是在某一個時刻是想要伸出去抓取一些什麽的,最後不得已又停回在了原地。

不遠處,煙嵐中,已看見大山的影子。車至曾家巖,一江江水,一江煙波綠沒進眼簾,靠江的一處山面,一座公館停憩在半山腰中,便如一只已張翅的白鳥,就要離地飛起——通往這公館的一段山路,便全是濃蔭遮蔽,入目森涼意。

黑鐵的公館大門外,配有武裝人員,日夜守巡。側門開出一角,有人便將人接了進去,裏面是不大不小的一片院子,三層的公館,有半層埋在地下,所以看起來並不顯巍峨,但屋脊寬綽,和南京雞鵝弄中原有的一處宅子相比,便顯得分外的闊暢。檐廊下的一片花草已同樣開得雕敝,並沒有特意料理的樣子。隨著人往前走出幾步,卻出奇看見花圃盡頭立著一方石缸,缸裏並幾枝小蓮,圓葉伶仃鋪在水面,大概重慶地氣熱些,已早早綻出一個粉紫的花骨朵來。

幾條小紅金魚在蓮根處嬉戲著,看到了人的倒影投了下來,迅即逃出視線躲了起來,是見她的生。於是她目光在再度擡起的時候,似被初生的曙光灼了,被這異地山城陡然觸痛些什麽,有水色一點點的從陳夫人的一對眸中彌漫開來,就那樣融入身周的這片同樣顏色的霧水中……

他難道還記得麽,卻連她都早已忘記了,南京一處宅子中,曾也有過這樣一缸子蓮,還是無意中弄來的,最後竟養活了。她這樣想的時候,頭頂有大片的朝鳥撲棱棱飛過,黑色的翅壓過整片大山上面的天空——

二樓一處的一扇窗,是打開的。

她目光從這裏那樣望上去。

依稀看見了一個淡墨色的人正坐著的身影子。再看,卻什麽都再沒有。只有大樟樹濃濃的一片綠蔭蓋了下來,好似要仍掩蓋上那一個封存了七年的夢跡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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