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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盡杯幹傷似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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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向早起,既是因公務繁重,也是多年的習慣,賈靜男昨夜雖將窗簾拉得緊實,以期讓他睡的安穩些,但此刻仍是有一道光穿透紗簾和綠呢,投在灰褐色的木地板上。

很纖薄的一縷光痕,隨時都要斷絕似的,他坐起的瞬間,那縷光痕便爬上他的手背,輕易不可見地蠕動著,像是要逃脫?抑或是存了最後一絲殘留依戀。

他是無端的想起杜蝶衣的那一席話,他的記憶力一直太好,好得有些本來應該忘記的事情,也要生生還被刻留腦海之中。他推開內室門而出時,便看見賈靜男合衣靠在壁爐旁邊的沙發上,臉有昏沈沈的睡意,應該是被何事突然叫醒。壁爐裏的火苗早已熄滅,只剩下一層蒼白的灰燼,賈靜男陡然醒轉,看見他,本能的跳了起來:“處座,醫院方才來電話——”賈靜男或許覺出事態有些嚴重,臉色唬了一下。

“怎的?”見賈靜男突然不說下去,他目光一度擡起看住自己的侍從官,眼中卻出奇並沒有多少驚訝。

“小姐失蹤了……雖是派了兩名警衛過去。靜男怕是有人動了手?”賈靜男既有感於自己的失職,也是對那女子的遭遇切實關註,“處座——請允許靜男立即帶人出去尋找!”

眼前的男子卻並沒有立時開口答應,負手,徐徐踱步走到窗臺邊,窗外的那株香樟枝葉攘攘地堆積在窗臺邊,綠色似乎一觸即可取,卻是隔著一層生冷的玻璃,還是幻象。“讓徐錚去南京港碼頭走一趟看看,她或許會在那裏!”

他的臉上沒有賈靜男那樣的擔心,卻有另一種的情愫,是無奈,這種無奈攀附上那張從來決策果決的臉,便似劍器之上突然蒙的一層薄灰,欲有一拭的心意,卻無人敢於上前,他自身也已無能為力。

“處座認定小姐是自行離開醫院?”這麽近的距離,賈靜男便看清楚他臉上的這種無奈。

他略嘆出一口氣,並未接話,許久:“她若真要走,會來同我說一聲的。”

“小姐是處座一手帶大,她怎會離開處座。”賈靜男不安辯駁道。

古上校回過頭,半張堅毅的側臉籠了窗外瑩瑩的葉的綠光,忽道:“靜男,你待在我身邊的時日也已不短,蝶衣說的那句話是否並沒有錯,我對他們兩個,是太苛刻了一點?——到今天,你是否也有同感?”

賈靜男想起李夢遙在暗夜中跌入江水中那一幕,喉中一哽,低下頭去:“處座馭下極嚴,靜男卻知道處座是為了我們好,既致力黨國情報事業,我們的操守便容不得一點馬虎,靜男這一點心裏明白,所以絕對不會對處座心生半點怨憤之心!”

古上校沈默看住他半晌,眼瞼微微地深了幾許,點點頭,“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去吧。”

南京壹號港,因前兩日發生過槍戰,是以被暫時扣押不許裝卸,今日禁令解除,無數等待了許久的船工不及喘口氣,正忙著將積壓了一整日的貨物悉數搬運上船。

雪水凝成了堅實的冰礪,被無數雙腳踩過後變成鏡面一般光滑,稍有不慎便將人滑倒,一箱漆器跌散在冰面上,四處滾遠,便有一個漆盒咕嚕嚕地滾到一雙腳邊……被人伸手揀起,紅的漆色,在新雪後的初陽照耀下,便是一灘新鮮的血液。“給!”將那灘血色遞了過去,只簡單裹了身大衣的女子轉身,繼續往前緩慢走去。

有人正用高壓水槍妄圖沖開地上的積冰,那水濺上人衣,便汙成一個個的漬。威爾遜號此刻仍停回在了這個南京的港口,極目望去,高大的船身上,那一排槍孔,其上曾晃動過的迷離暗影都是不真實的,夢遙真的死在這艘船上,後來漆黑的江水包裹住了他的屍身?

一個人命就這樣失去了,她在世間唯獨在乎的一條人命,卻是被她以為最可以依賴的另一個人奪去了,而面對的是那個人,她連替夢遙雪恨報仇的最後勇氣都沒有!

——但是,夢遙,你為何一定要去刺殺他,為何只有他死了,我們才能真正離開?——畢竟,他曾是養大過你我的人。

而他。既然說給了我們機會。但他最後還是處決了你。

他說,若有一天,他不會猶豫的。這一天,終於到來了。——她這樣想想,那樣災難深重的臉側,忽然滋生出怖人的微笑,那種一直處在黑暗深處的微笑。

一個身影這時從她背後突兀走近,停在她的腳邊。

她嘴角那種苦澀而黑暗的微笑,不覺更深了些,更認命了一些,但不遠的威爾遜船甲上的反射的陽光仍刺痛了她的雙瞳——“賈靜男下不了手,所以他派了你?也對,你對盧仲遠的事大概總不能全部放下芥蒂,如今他物盡其用!很好。”

“曾如楚小姐所說,徐錚對盧仲遠的事並未放棄過芥蒂,實為當年那場軍系的兼並,也有很多對徐錚來說像是夢遙之於楚小姐那般重要的夥伴最後不得不被處決,他們流血的那一刻徐錚不能忘記,徐錚雖是佩服於他,立意要跟隨於他,心裏卻並沒有真的那樣的大方。我肯留在他的身邊,是要看看他究竟是否果真比盧仲遠高明一籌,值得我跟隨!而事實證明——”

“而事實證明,他果真值得你跟隨!他對人嚴苛,對自己則更為苛刻,決不允許任何人犯下任何錯事,哪怕近血之親也不能!”她漠然道。

“楚小姐雖然口中說著這樣的話,心中卻並沒有停止恨他!”那個人便嘆道。

“停止?——怎樣去停止?”她只得冷冷回頭問道。“他拿走誰的命都可以,甚至是我的,我都不在乎,最多有一些難過。但他拿走了夢遙的命。我再不能原諒他!”

——不能原諒,永遠都不會原諒。

“哪怕他是身在其職!或者就因為他身在其職,所以更恨他?”

“對,就因為他身在其職,所以才會更恨他!”綰綰瞇起眼睛陡然笑出,太苦,眉毛也皺成了一點漆墨。

忽然出現在女子滿目上的神情太過苦楚、悲涼。

徐錚於是皺眉,微嘆。“楚小姐所恨的,怕不是他的身在其職,而是,在職責和你、夢遙之間,他選擇的從來是前者。對你,是如此,對夢遙,還是如是。他心中最為重要的那一件事,永遠不會是你們!”

綰綰略略出神,仿佛一直在心中有一個問,如今卻被人說破,說破了,心中敞亮了,那個洞口卻再也沒有辦法堵上了,是活生生要被任何人看見的身軀上的一個血洞。

“這樣一個選擇,夢遙自然早早就知道。他絕不可能眷顧一個自己養大的女子,他也知道。所以夢遙即便清楚地明白逃脫不了最終的死亡,他仍還是企圖孤註一擲,他要博的已不再是改變自己的結局,而已只是為了改變你的結局。”

“你是說,夢遙肯逃離雨花臺,他其實是為了我?”綰綰此時才微微楞住,從一段苦難中轉過臉來,目光奇怪看住這位舊日結下仇隙的故人。但也只是極為細小的驚動。這世間已不值得有驚動。

“至今沒有人能逃脫過他的制裁,假如他已經下了命令。”徐崢由是感慨道。“難道不是?!像盧仲遠、王亞平……還有李夢遙!”

女子恍惚有些明白過來,但那明白,只讓她身上那個血洞愈發大些。的確,至今沒人逃脫過,如果知道被處決的人是她,她或許會選擇一個比較輕松的死法。

她是如此,夢遙也會如此,因為他們都已經太懂得。

然夢遙卻為了她作出了另一種選擇。

“不管你們試圖挽回幾分殘局,到最後事實證明,你們到底都是輸了,那個人雖然是一個普通的人,卻有著絕非是一個普通人的冷硬的心。” 徐錚的面色卻緩緩平靜下去。“這,才是夢遙用死來告訴你,有一件事,他想讓你最後明白,他總希望,在你們二人之間,有一個是能好端端活下去。”

好端端的活下去,不只是肉身,還有那顆貪妄執念太深的心。

女子沒有再動,眼睫如冰封也未動,喉聲卻已啞,“我到底妄圖了什麽!要他拿命來告訴我真相!”她此刻擡頭,去看看徐錚,面目錯生亂象。“……他真得以為,經此一事,我還能獨自活下去!”

可她的眼神卻在抖,她其實心裏明白。因為太明白,所以才在此刻被淩遲。

她一度希冀那個人能給予憐憫。可那個人可以看重那些東西那般的重,重的都可以超過夢遙的命。曾如夢遙最後說下的,她到最後總該死心。

那個死心卻終於太晚。

她這樣默默想著,心海忽然升平。那一片灰暗的海面也不知是哪處的星光飄來,清晰看見自己的翅的影子緩緩接觸水面,冰涼的水面,然後會栽進那片深暗的水中去。好安詳。又或者,她也是累了——

再沒有機會。徐錚此刻要殺他,易如反掌。

如今,她到底也是違背了他心底的那些最重要的東西。她何以還能逃出生天。——所以,李夢遙即便用死來告訴她一件事,到底也是太遲了。

她也總不能拋下夢遙獨自偷生。

但徐副官長久等她在一邊,此刻那張英毅的面孔上忽然彌漫出能將任何人的思緒都從遙遠的虛無國度處拉回的奇怪的笑意,開口道:“你猜的不錯。徐錚現在過來就是為了交代他的一個口令。這個口令將決定了你今後的命運。”

她久沈在那片冰冷的海水中,仍覺得心還冷了一冷。但也只是冷了一冷。並沒有多少意外。

“夢遙雖然輸了,卻幸是沒有輸得太徹底,他到底是肯為了你作了一些退步。”徐錚定定道,“或者繼續做他的綰綰,做他的那一把刀。又或者做夢遙希望你做的那種人——做一個可以活在陽光底子下下,再在發間戴一支海棠花的世間尋常女子!”

她的眼瞳原本已冷涼太久,此際忽然染霧水薄濕。“他不該是會說出這些話的人。”

微微仰頭,去註視那能灼痛人眼的日光,即便被灼得痛楚,要下刻盲去,仍是不肯移開目光,是自小而來的不肯輸,甚至是不肯輸給眼前他給的那個看似的恩慈。“又或者即便他真肯給,即便他真的這樣說了,我已經走得這樣遠了,又還能回得去?”

“若是真的還想走,又有什麽是走不下去的。”徐錚踏前幾步,將一襲軍氅徐徐攏上她蒼冷的肩頭,軍氅上還有前夜槍火的味道,她聞得出來。“夢遙以命相搏的,楚小姐哪怕只是為他,也一定該做得!”

“處座交代說,將這句話帶到給你:於公,他並未有錯,再來一次,夢遙還是會被處決。但於私,他畢竟欠了你和夢遙一次開口的機會。現在他將這個機會償給你們!”

“處座說,如今,夢遙已死,等你做好決定後,自己去告訴他。這其中,也包括你腹中的這個孩子的去留,因為你才是她的生身之人,他實沒有權利替你做下任何決定!”

女子的眉頭一震,緩緩再度聚集目光,那目光艱難從天空中緩緩回歸於現存的這個世時,忽喃喃道:“我其實奇怪,你為什麽肯來對我說這番話?”她眉間冰涼一轉,“——即便他肯饒過我,或者還要我來提醒你,你我之間有過仇隙,此刻你若射殺我,他並不會知道,就算知道,大概也再不會太追究真相。”

她頓頓,“或者換種方式說,我們至少絕不該是朋友!”

“楚小姐無非是在提醒我,想讓我動手,好在我的槍下結束自己!”徐錚由是苦笑。“——你說的對,他的這個安排匪夷所思——“徐崢,去將她安然帶回來!”——這或許可以解釋為,他正在試探我的誠意?又或者要我證明我的能力!”

“但既然有你和夢遙的前車之鑒,是以無論是為了別人還是為了我自己,我都不願意再輕易為難你!這沒有答案的所有一切,至少會在時間的考證下給出最後結局!”

“所以你和夢遙都是極其小心的人。”

女子的臉上驀地抻出虛的被日光蒸騰而去的奇特笑容,“那樣多的離亂,到底都讓我們都變得更加清醒。”

“從前,我和夢遙原有更好的機會,如他所說,只是那時候,我還有貪妄,貪妄得到一份不該得到的東西。”她的聲音再度失神著,“是以,夢遙那時候大概就知道,他即便當時就能將我帶走,我和他的下場最終逃不脫會和今日一般無二,所以他才會決意不惜犯難去刺殺他!”

真正沒有後顧之憂的路就是絕對再沒有退路,沒有退路的人原本走的一條路也是絕路。

“就像楚小姐後來本來可以借道仰光,從此消失在中國一般,他的情報雖然廣泛,但若楚小姐從此做個籍籍無名的尋常女子,要躲過其實並不是一件太難的事。但是楚小姐卻同樣也沒有那樣做。”

“是,終究是我的這個夢,醒得那一刻太遲了。夢遙說,他不會再將我獨自丟在那片黑暗中,所以我也不會,可是,我就這樣枉送了他的性命……我們明明知道最後他也不可能對我們網開一面的,可是我們的奢望直到夢遙都死了,至今我還殘存著奢望。”纖薄的身影一側,女子笑顏如苦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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