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如是良人常相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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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的壹號港碼頭依然燈火通明,巨大的貨輪停泊在港口,四處都是搬運的物件,腳步接踵往來,即便是隆冬,搬運工的脖頸仍在空氣中透出煙絲般的汗漿來。

有一艘滿滿裝載茶葉和絲綢的威爾遜貨輪將在一刻鐘後起航開往英國,此刻,貨船船頭響起一片綿長的沈沈汽鳴,巡警在碼頭的燈火下巡邏。碼頭巡邏室的圓盤鐘上顯示十一點三刻。

離開船的時間還剩下十分鐘的時候,那艘貨輪的船長出現在甲板上。

因為剛下過雪,此刻南京城的上空雖是夜色濃得如潑了下來,從天穹處卻有一抹藍色洩出,給出一點悠藍的光色。

這一種悠藍的光色仿佛是帶來了希望——至少在此刻靜靜倚著船舷右側的女子眼中。

英國人的船上,站著的中國女子。船還未開,她眼中的迷惘還未有最終落下,冷冷看著眼前的這一座南京城,仿佛是正在時間中一刻刻地斷著姻緣。

英國船長這刻走前一步,大胡子的臉上略有不悅之色,抄著不流利的漢字道:“小姐……你的那位朋友什麽時候到……船馬上要開了!”從江面吹來的凍風吹低了他後來的幾個話音,“南京的冬天,真shit的冷!”外國船長咕噥著嘴抱怨道。

那女子這時轉過臉來,眸光粼粼地望住他。

東方的女子有一種神秘的美,她們即使只是站在那裏,也都是正在無聲的說著話的一張張美麗的剪影,外國船長是在印度的仰光遇上的這個女子。

也是在這樣成堆的貨物積壓中,工人來去忙碌的臭汗熏人中,有道纖細的身影突然出現在路克船長的船舷邊,也沒有人看清楚這個人是怎樣出現的。

“美麗的小姐,有什麽是我能為你效勞的?”著迷於東方文化的船長正致力於洗去嘴邊的胡子膏,初生的朝日陽光中,高高揚起手中的剃胡刀,紳士地向船舷邊的這位東方女子打招呼道。

遮住半片頭發的印度披巾被拉下,那一頭濃密的油亮烏發跳出束縛,一綹綹的輕拂在年輕而美麗的精致臉龐邊,緩緩擡起的一對眸子,那瞳仁似黑水晶般,蕩出一波波的黑色女巫的烏光。

路克船長的眼神僵了一下,然後突然亮的如倏忽看見身負潔白雙翼的天使降臨在身前,屈腰行禮:“美麗的小姐,路克願意為您服務!”

“在遙遠東方的一座城堡裏,住著一位善良的王子,王子愛上了外面的姑娘,但是女巫為了懲罰王子,用魔法將王子變成了醜陋的野獸,關押在鐘樓中,如今,勇敢的姑娘要趕去漆黑的鐘樓,去救出她所愛的戀人,英勇的路克船長,可否為這對苦命的戀人提供一處避難所,帶著他們離開那個苦難的國度,到上帝的悲憫光芒能救贖他們的地方去!”那天使這時仰頭,緩緩開口道。

外國船長的眼中有片刻萎靡的小小失落,但是從上輩就衍及子輩,浸淫在高貴骨子中的紳士風度還是讓路克船長在擡直上半身時,他的那張臉上洋溢著的仍還是善良的笑意:“將事情的經過告訴路克吧,可憐的小姐!”

在威爾遜貨輪船尾的那一間船長室中,一個整段桃木雕成的首飾盒後來被推到路克船長的手邊,打開時,十根金條被初生的陽光照耀,讓整個逼仄的船長室都瞬時全被這種金光所籠住。

“尊敬的小姐,你來自哪裏,你是誰?”路克船長在一片金芒中瞇起眼睛。

欲救出那位王子的姑娘從桃木盒中撚起一根金條,鄭重放進船長的手心:“如果船長的貨船在回英國的時候能多帶上兩個人的份量,那麽,這裏所有的金條屆時都將會是因您的善良而給予的饋贈。還希望船長可以接受!”

來去東方和英國之間這條海路並不算順暢,除卻艱險還有各處的盤剝,這樣的一盒饋贈將會使得路克船長的後半生中至少有十年不用再經營這件辛苦之事,任何有魄力的男子都怕會為此一搏,所以路克船長的不年輕的臉上,嵌在深眼廓中的碧藍色眼珠子不由得漾出滿滿的笑色。

“小姐,怎麽稱呼,到南京後我怎麽聯系你?”路克船長後來問道。

那女子微仰頭,露出一雙水波動蕩的晶眸:“到南京後,我會來聯系你!”頓頓,“我姓楚,楚楚可憐的楚!”

江風愈急,刮到臉上是一道道的刀口。“小姐,你的王子先生什麽時候才能到來?”船長的臉上露出不耐煩神色,更有一點點的懼色已隱隱升起。這個東方的神秘女子,此刻置身在濃夜之中,讓他身在的這個神秘的東方國度,突然透露出一種顯而易見的詭譎來,而且這種詭譎和不安正隨著開船時間的過去,愈來愈為強烈。

甲板右舷的女子沐在一片疾風中,目光接觸遠處懸在碼頭的掛鐘,十二點一刻,離開船時間已過去了一刻鐘。

“再等一刻鐘,一刻鐘後開船!”女子的目光離開掛鐘,已提步迅即往下船的舷梯走去。

“楚小姐!”路克船長不由喊道。

“你放心,一刻鐘後開船!”已走下舷梯一半的女子驀地停下腳步,冷泠泠回頭,“到時候不管我回不回來,錢不會少給你一分!”

外國船長於是不再說話,他看著那女子三步並兩步跳下樓梯,疾速向夜色中的遠處奔去,黑色的身影消失在碼頭燈光下的片刻,很像是暗洞裏飛行而過的蝙蝠。

——會不會是吸血的黑蝙蝠,路克船長的腦海無來由的迸出這個想法,他不由尷尬地笑了笑。

仿佛是為了印證這種可怕的想法並不是無的放矢,他怔怔地瞪著眼前的夜幕不過幾分鐘後,壹號港碼頭的東側傳出槍聲,初時不過是兩槍,繼而槍聲密集如雨,一小簇一小簇的爆發在碼頭堆積的貨物中間——

路克船長驚呆在那一片槍聲中,直到槍聲突然停頓,夜空死寂一片,碼頭此刻雖然有數十號人,卻仿佛連呼吸一下都不敢,“快快快——起錨!起錨,走!”路克船長是所有一群懵掉的人當中第一個醒悟的人。

“答應那小姐的時間,還差五分鐘!”船上的大副雖然嚇得出了神,卻還是提醒他。

路克船長於是一把推開大副,親自跑進駕駛室,抓住銅羅盤的手還在嘶嘶地抖。

江水被攪動,巨大的船錨被升起,槳葉在水中改變方向,威爾遜號啟動,龐大的船身緩緩向碼頭外側離開。大副仍然留在船舷邊,撤著貨船與碼頭舷梯之間的鐵質掛扣,那舷梯被船身帶動著在水門汀上嘎嘎拖動,發出刺耳的敲擊聲。

槍聲停頓後的這片刻,仿佛是時間在追著什麽跑動,稍縱即逝,最後一塊掛扣被清開,舷梯與船身分開,那種刺耳驚心的聲音終於停止,大副松出一口氣,擡手擦了擦腦門上淋漓而下的汗水,他後一刻擡頭,猛地又噤住——一襲黑衣浮起在半空中如巨大的羽翼,瞬時遮蔽住他眼前所有的光線。那道身影是從被留在碼頭上三米多遠的舷梯上跳起的,相隔太遠,身形即將落入江水之中時,猛地伸出右臂攀住船舷欄桿,借那一臂之力,靈猿般輕而易舉翻上甲板。

英國大副便張目結舌地楞在甲板上,瞪住來人。

路克船長這刻聽到外間的動靜也從駕駛室趕了出來,眼見突然出現在他船上的中國男人,虎背熊腰的身軀又是顫了一顫。

船身這時一震,正式轉入水道。“綰綰!快!”闖上船來的年輕人只是掃視了他們一眼,便迅疾返身,朝著碼頭疾聲喊道。

冰藍的月光下,有道纖細的身影正緊緊跟在這個中國人的後面,她的動作也是迅即如豹子,然隔著數米遠的距離,當中的那一段時間,已足使威爾遜號在轉進正式水道後,離開得更為迅速。

船身離開碼頭已有五六米遠,洛克驚悚的看著獨自被留在碼頭的中國女子。

巨大的纜繩突然被人從他頭頂丟出,揚起一道拋物線,尾端觸碰到碼頭一角,那名中國女子趁機騰身躍起,如一道黑光攀上繩索末尾,快速地躥上一米後,纜繩被束緊,她的身體便向鐘擺一樣向威爾遜的船身撞來,一串子彈恰此時往這邊掃來,啪啪啪在船身上掃出一連串窟窿眼。

那女子在纜繩上為避過那一圈掃射,身姿被迫墜下一截,轉圜分神之餘已“嘭”地一聲撞上船身,口中猛悶哼出一聲,待要重新借空隙攀援上去時,下腹陡然一陣絞痛,本是矯捷異常的身軀,忽然從某處豁口霎時湧出一股黏稠的滾燙液體,生生將她僅餘的最後那一點勁道劈空奪去,她無力往船欄那看去一眼,身體卻已加速往冰冷的江水中墮去……

她沒有望清甲板上的人,卻看清甲板的背景後那一穹碧空,幽藍得仿佛異世,是她或許正在去的地方。

後一輪的槍聲續又迫近傳來,“不要放手!” 李夢遙見此情狀猛地喝出,未等她回過神來阻止時已順繩勢迅猛滑下來,猛然拽住她即將松繩的手,略穩下墜的身形後,攢起全身之力,覆又將她拉上去一些。

綰綰的手骨冰涼,正在可知的疲軟下去,在那片異世的空間中,兩個人影搖晃著半吊在巨大的船身上,像是命中註定逃無可逃的靶。“快上去,他要的人是你,賈靜男不會真對我動手!”綰綰猛地擡頭瞪住夢遙,催促道。

因為追來的是賈靜男。他派來的人是賈靜男,不是徐錚,更不是別人!

賈靜男對她一定是手下留情的。

“你覺得我會這樣做?”夢遙極近的聲音這時傳過來。

綰綰驀地頹然一笑,頓頓,低低道:“為了放心,餘立山他給我用了鴉片!” 她的目光忽變得淒涼無端。“夢遙,放下我,等下一次機會,我去找你!”

李夢遙懸在纜繩上的身子陡然一凜,“會有你說的那一次機會嗎?”

綰綰頹敗笑笑,停在懸索上的身軀這時卻已開始顫栗起來,遂猛然間將手從李夢遙掌中掙開,身子隨即迅速下沈下去一截,冷不丁又被人抓住。 “綰綰,你還記得嗎,那時候在艙底,他只肯帶走我一個人,我在那裏喊你,可是你並不願意再答我……” 夢遙的聲音突然隔著同樣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飄飄地傳過來。

凜冽的江風此刻吹得繩索上的兩人無依無靠的飄起,像是被擰斷了線的那頭的風箏。李夢遙俯視下方,忽然奇怪笑了笑,用最後一股勁道將手中攥緊的女子手臂往上托起,甲板上的英國大副這時俯下身來幫助了他們。威爾遜號的船頭燈照下,李夢遙看清自己振臂將綰綰的手交進英國大副的手中,綰綰的整張臉龐後來終於都溶在那片微薄的光芒中,但終於是光芒,不是那片永遠都望不見底的艙底的黑暗——

“綰綰,你是我的妹妹……我那時候卻已決意將你一個人丟下——所以,後來你終於離開了我。”

這是一段往事,而這段往事也徹底改變了他們的命途。

“可是綰綰,為什麽一定要是他!為什麽只有他才能給我妹妹,給她這世上真正想要的那種東西……綰綰,若我再也不能在你身邊……”李夢遙的聲音奇異地斷斷續續著,顯然積聚了整個已有半生的擔憂。“綰綰,我可憐的妹妹,可惜我無法將你再渡你到彼岸了!那麽你以後要怎麽辦呢?”說完這句話的李夢遙,整張臉在船頭投下的那片燈光下現出一種扭曲形狀。英國大副正將女子拖上甲板,路克船長目光掃過李夢遙時,碧藍色的眼珠子猛地一緊,然後倉惶退後一步。

一束燈光從碼頭打來,正打上那個此刻半懸在纜繩上的中國男子,打在他的頸項上,路克船長看清這個年輕人的後頸上一個烏黑的洞口,血正從那個洞口源源不絕地流出來……黑色的血,仿佛是一直處在黑暗之中的那種黑色的血。

路克船長忽然驚懼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下一刻看著那個年輕人終於力盡,像一枚破敗的黑色風箏一樣向冰冷的江面栽去,啪地一聲激起無數的冰冷浪花,浪花過盡,他的身體也在墨黑的江水中消失了,唯有那一聲最後的“綰綰……綰綰”如蠱,仍是一遍遍從黝黑的江面盤旋而上,重覆地回蕩在甲板之上,然後向更上層的夜空中飄升而去……再回頭看去一眼,被拖上船來的那個中國女子像是失去了肉骨般半跪在大副的腳邊,全身都在簌簌的不能自主地顫著,只有一雙眼神卻是被凍住的,半張著嘴,望著漆黑無盡的夜空,要望清她的那條最後的路,可是路太遠,永遠已找不到出口,她猛於後一刻掙紮著站起,沖回船舷邊,騰出大片身子,在漆黑的江面中尋找著,一遍遍的尋找著……

遠離了碼頭的威爾遜號開足馬力,像是一頭瘋了的鯊魚般卯足勁往出海口開去。

“船長,這位中國小姐她懷著孕,她在流血……”英國大副突然顫巍巍開口。

路克船長瞪著眼向他盯回去,驚懼使他碧藍色的眼神一時黑得如炭石:“不行,不行……他們中國的海警會追上來的,一定會追上來的,我們不能帶她走,我們必須要留下這個中國女人,將她丟下去,丟到江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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