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紛紛故葉落寒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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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蝶衣一支接著一支地抽著煙。抽完最後一支,她伸手去拿煙殼,裏面空空蕩蕩的,她四處看了一眼這所同樣空空冷冷的大房子,突然拎起那個裝滿煙蒂的煙灰缸就扔了出去,煙灰缸砸到對面裝酒的玻璃櫃子,玻璃“嘩啦啦”地全碎了下來,仆倒在地上一柄柄仍是如刃一般。

“餘立山就是個流氓!”她突然揚唇,緋紅的唇,有一刻有確信的毒意,譏誚而出,“曾如你所願——我原以為,你這一次會賠了夫人又折兵!”她本是逢場作戲的人,向來與人迎合,如今突然撕下那張從來旖旎作笑的臉。“我是真的想看看……”

她就站起身,走過去,指著仍倚在酒櫃邊的那個著青色中山裝的男人的胸口,將右掌貼了上去,“裏面是不是早已是空的!”

地上的碎玻璃仆倒如一柄柄殺人的刃,殺了誰都可以。

“她已被帶去香港。從香港轉道去了廣西!”男人的聲音卻冷漠,從來聽不出半分悲喜,此刻也仍是不能,俯身,將一枚鴿子蛋擱在案幾上,那枚珍貴異常的鴿血紅鉆鑲嵌在一枚銀托子上,淚水般的一滴,後來被杜蝶衣托在自己白皙的手心,便如那淚從她自己眼眶子流出來後,墜在手心成了一滴血紅的淚。

杜蝶衣盯著這枚重回自己手上的不菲珠玉,勉強笑出:“若早知道是這樣,不該將它讓你拿去托賣了給鄭漢民作香港周旋的錢資,或許廣州事變那次你失敗了,被人做了棄卒,反比現在這樣要好一些!”

男子濃眉下微深,涼涼嘆道:“蝶衣,你從來不管這些事的!”

“我知道我在你眼裏不過這些分量。但如今這一件,卻是與你聯手做下的孽,怎會不恨!”杜蝶衣驀笑怨道,“我自認露水情緣,何來情分可言!卻不料你比我毒上十倍百倍……若說你從前救過她一次,如今就是明刀明槍殺了她一次!”她一乜眼,看著他,那段目光水波般地忽然都轉成冷冷的哀,“或許,趁現在去補救還來得及!我從未求過你,你只當這一次!”

男子於是沈默,許久沒有說話,最後道:“晚了!——她很懂事。”他嘴上留下的一截煙尾,被俯身,撚滅在地上的煙灰缸中。煙灰缸躺在一堆碎裂的玻璃殘片中。“她若想走,以我教過她的身手,從餘立山的手下那離開,綽綽有餘!——拿王亞平的命來換夢遙的命,這是我和她講好的條件。”

杜蝶衣喉嚨一滯,一口氣幾乎喘上不來:“若夢遙果真在廣西那邊,那她的境況,豈不是更加危險?”

“這一回的事我選了她,她既是最合適的人選,沒有其它。也是我可以給夢遙的最後一個機會!”男子這刻燃起另一支煙,啜下一口,徐徐吐出那個沈重的煙圈,那煙霧籠他面目晦澀異常,“夢遙是個聰明的孩子,他會知道他應該怎麽選!”頓頓,語聲無端轉低。“他和綰綰的關系非同一般……他們都是我養大的孩子,我並不希望是我親自下達對他們的制裁令,她是唯一能讓夢遙能回頭的人!”

“所以早在你最初的安排中,就已是非她不可!”杜蝶衣只覺手骨一片恓恓的涼,忽笑,眼眸轉薄。“這竟還算是你的恩慈!那在你的打算中,她又算什麽呢?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還是你手中一件可供心甘情願驅使的工具?其實你跟餘立山有什麽區別,你跟那個將她和雁鳴賣去場子的人又有什麽區別,只為了成就你自己的事業,你卻還在用她的感情!所以夢遙才是那個聰明的孩子,可他還是最終逃不出你的掌心!”

他眼中陡然一片沈重。“非為了我的事業,而是為了委員長的事業!我只聽命於他一人的事業,這一點,絕不會因為誰而更改!”

許久的沈默。

那枚價值不菲的鴿血石依舊躺在杜蝶衣的手心,血似的一滴淚。“那她如果失敗了,”杜蝶衣忽喃喃問道。“那她和夢遙兩個人是不是永遠都不會再出現了——”

男子的眼神原本已長久深水般沈了下去,此刻突然變得又有些波瀾起伏,“昨天九點廣西通訊站收到不知名站點發來的電訊,傳的是王亞平在梧州的據點。”覆揚起的頭顱,眼瞳中那片冷酷在下一刻愈發的濃烈,“我已安排下人去接應她,所以,她應當會很快回來。而作為交換,我會盡力實踐我的承諾。”

“對於我,蝶衣,莫要對我太為苛刻,我一直都清楚自己在做的是什麽,既然身在其位,必謀其職,我有我必須去做的事,有些東西,想來對於我已是種奢侈,這幾年來你應該早就明白,所以,蝶衣,我們才能保持現今這種關系!對於她,這也絕對是一件不應該發生的事!或許等她再大些,我會替她尋一個好人家,不會讓她再過這種日子。我能做到的,僅只有這些。” 被她擲在黑色大理石上的那枚煙灰缸,他屈身拾起,仍放回桌面,起身,準備離開,“你義助過我之事,我永不忘心。它日若有急遇,必也能得我傾力回報!這次別過後,務必善自珍重!”

杜蝶衣被他一語帶轉眸光,一直盯著他的背影離開宅子時,眼神中的憂色不見淡去,反而愈深。

民二十五年十月二十日,一代暗殺大王王亞平被軍統擊殺於廣西梧州,後歸葬合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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