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紅衫淺汙紅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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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東原是當地大戶的墓集地,臨水一些的,則是破落戶家的墳,都是一把棕席卷了,直接埋進了土裏,等著被古鎮的水腐了,原本原的還給了這方水土,一分都不能私自遺留下。

然,這還不是最淒慘的,最淒慘的是那些連落土的資格都被剝奪的。——一副副薄皮棺材□□在風雨中,長些時間便被蛇蟻鼠蟲蛀空了裝殮人骨的器物,更被野狗將屍身拖出去吃掉,只剩下月光底下散落在各處的白骨,白慘慘一片。

槍聲在這片尤為激烈,子彈將無數樹立在墳場的石碑打得坑坑窪窪,包圍圈一度縮小,最後只剩下一個墳包,這樣的對峙中,天漸漸亮了,霧水開始纏繞在墓地中活著的人和已死去的人身邊,像鬼霧一樣。

的確是鬼霧,等這場霧散去,那兩個絕無可能活著見到日出的人沒有在他們的槍口之下出現,他們密集的槍口之下只有巨大的土墳,上面離離的荒草長得郁郁蔥蔥,有青蛇正從被打斷的墓碑上蜿蜒而下,然後被開槍擊中,蛇血濺滿整個碑身,是這次失敗的圍剿的一個最後結束符。

這樣的霧,彌漫在別處,卻是血霧。

近在咫尺的那張臉,綰綰看了一眼,然後闔上了自己的眼瞼,滿面的血漬,和滿身的血漬——他的血混和她的血。

他的呼吸聲,若在身旁還能聽得到,那麽,這一生,不去珍惜是不行的。綰綰在逐漸的思緒斷層中,最後想。……一雙手這時伸過來,輕輕撫了撫她的臉頰。

從更高處的天空看下來,滬蘇中界那千萬條錯綜銀亮的水道中,一具棺材鬼船般地往前移動著,裏面狹窄的空間,原本只能躺一個死人,如今兩具身體蛇交般纏繞在一起,能感應到對方的鼻息,四目相對,他覆在她的身上,眼眸微沈,手指徐徐摸上槍括——

綰綰沒有動,只是看著他,目不轉睛。然後一絲絲地,將目光從面前那張臉上移開,她便看見了整片頭頂的天,四四方方地箍在棺材的四個邊腳上。

她的臉上滿是血漬,被陽光一照,已結痂般布滿整個雙頰,蛇蛻一般顫栗脫落著,那雙手,此刻仍緊緊地攥緊槍柄,有下意識扣動的欲望……棺材在深青色的霧中漂流,也不知終將漂到哪裏,只有水聲,或輕柔,或嘩啦啦地響起,甚至偶爾還能聽到魚尾“嗤啦”穿出水面的聲音。

一陣風吹過來,吹散一直充溢在鼻翼中的血味,她的長發在昨夜的那場奔命中,早已亂蓬蓬一團,此刻更為風吹得愈亂。

她本能的側過臉來挽了一挽,再轉回面目時,便看清了那烏洞洞的槍口。

朝陽的光正好映著她的眉眼,綰綰向前看去,面朝著他。

看到他拿槍指著她的時候,她的目光毫無驚訝之色。

他不是不小心的人,正如他不得不派人接近王亞平身邊的人以獲取王亞平的行蹤,要獲取他自己的行蹤,後一種的困難絕對不會比前一種更為輕松。

但眼前卻是——有人無比清晰的知道他昨日來了邵橋,甚至更提前在他下宿的房間埋下炸彈。

這世界上,能做到這一點的人,不會有幾個。他將用在王亞平身上的,未必不會是王亞平早已用在他身上的,他們本來就是旗鼓相當的兄弟,殺人的手法也不相上下!

有種痛楚,仿佛與生俱來,她骨肉中有一刻的抽搐,他不僅能看得到,也能聽得到。……他的槍口於是緩緩放了下來,“我知道不是你!”黃花梨的棺木因他身形晃動,被壓進水弧中,又迅即隨波擡起。

他一句話落,綰綰聽見的那些水流聲,有來自這棺材外的,也有來自他們各自的身體上的,似乎這樣的時刻聽覺異乎尋常的靈敏,聽得出血管破裂後,那些血脈湧出的嗤嗤的響動,前仆後繼赴死遠去一般。

眼睫一動,都是鉆心的疼,比一槍斃命更損折人的疼。

她的目光在棺材天空中微弱地起伏著,有紅頭蒼蠅終於聞著血腥而來,嗡嗡地在她頭頂盤旋著,這聲音是警告,她的腦海瞬間清醒回來,那個一直縈繞在腦際的問題,此刻冷不丁再度赤練蛇般躥起身子,直往她面門噬來……她記起一副畫面,畫面中,一個穿青色拷綢衫的男子在教夢遙拳腳。

那張臉此刻轉過來,望住她,上面的眼睛,鼻子,嘴巴都是清清楚楚,那卻是李夢遙的一張臉。

她驀地舉力坐起,欲往一邊退去,棺材在水中頓時撞出大片白浪,狹小的空間,她原本退無可退。男人的手一招間制住她的喉,她感覺到他手脈擴張的力道,火山亟欲噴發,她的深褐色的眼瞳中清清楚楚倒映出現在他的臉來,彼此都是血魔一般,血腥的。“也許,我們猜到的人,會是同一個!”他這時已搶先她開口。

他盯著她,眼裏的神色太覆雜,是四十歲的男子,所有的感情都可以掩埋得毫厘不露。

靠得如此近,綰綰便看清他肩頸上的那一記斧頭印子,不算是致命的,卻在昨夜的一整個晚上都在流著血,他身上的大灘的血跡,這棺材中的大灘血跡,都是這個人身上的,在棺材底上爬染著,將她都浸透了。被蛀空的棺材板終於禁不住水壓,已有一些地方開始冒進極細股的水流來,棺材在一點點地下沈,他們的半個身子都已浸在血湯中……

何時,金色的油菜花在露水中的濕冷花香傳進腥的鼻翼中,沿途出現的李花,開得仿佛是斷了魂的,接二連三的,有一些掉進了棺材中的那片血紅中,一點點的染成殷紅,浮在血水中,相似與三途河中開出的喪魂之花。

她擡起頭,瞇眼看著已起的日頭,眼睛被噬得痛了,盲了般再看不清,她的雙手在空氣中摸索著,想要抓牢一點東西,摸不著,尋不到,孤獸般嗚嗚哽咽著:“你殺我吧……我和夢遙的命都是一樣的!”摸到他背頸上那個傷口,她伸出右手掌壓緊那個還在淌血的血口,身子一萎,已跌在他肩頭。

春季水流旺盛,這棺材船便在水道中一路往前漂著,一路往下沈著,也不知道究竟會漂向何方。

阡陌重野,戶上人煙。

有一條小徑從這座屋子前通往外間,小徑盡頭,是一道白色的河流。一片空寂,只有聲音,河流的聲音……沒有任何東西能中止那些悄無聲息的死亡般的流淌聲。

太陽從西側照過來,將窗簾子上的白花曬得如老去了一般,落在窗玻璃上是大團更耀眼的白光,白晃晃地迷離,餘下的一些躥進屋內,將不大不小的一間房子窺得清楚。

雀兒在梨樹上一聲清叫,將人的目光又扯斷,牽往了外間。梨樹旁站著一棵海棠,海棠還未開花。海棠旁是一眼井,井旁有人在打水。

“嘩”白鐵盆中便倒了滿滿一盆的水,同樣發出刺目一片白光,有人端著這盆水走回屋內。床上合衣臥躺著一個人,頸口的傷已被用紗布包好,一只指骨纖細的手伸過來,緩緩解開他領口襯衫。

這只手若能同他一般的狠,便一樣能奪去他的性命,保全另一個人的性命。他□□她這麽多年,至如今,她卻學不來他的狠。——這只手後來顫抖著,一粒粒解開他的襯衫扣子,將他的身子側過去,他並未出聲,隨她動作,只眸子一轉,去看窗簾子上淡得如影子般要散去的白花。

麥色的背部血肉淋漓,早先被剪刀剪開的衣料下,布滿不絕的痕跡,有些還是從前的,那頸上的一斧,以他的身手,原本勢必是能躲開的,為了她,他沒有躲。

她卻並不感激他的這份庇護,因為這種庇護勢必是要被償還的,是要拿夢遙的命去償的,她不能恨他,所以她的面目上只有麻木!……當這些傷口被小心清理時,他即便是那樣堅忍的人,也不能控制自身失去本能痛覺。“疼?”她不覺問出口。

他唇一勾,菲薄笑笑:“你忘了我原本是怎樣的人,這些小傷小痛算是什麽!”

是,他本是毒的人。

有那麽一刻,綰綰臉上的那層眼淚便“嗒”地一聲清晰可聞的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至死方休。……她用細紗一下一下小心擦拭著他背上的淤血,白棉布小心纏縛得一層層的,裹上他整個胸背,若能將他從此束縛在此間這座廢棄的破屋,若能永遠便好。“餘立山那,我去,我不會讓他們有再一次對你動手的機會!”

她的眼淚忽然剎也剎不住,開口道。“你把夢遙的命留下來,哪怕是關他一輩子都可以,只要他活著,我答應你,我一定會將你要我做的這件事做好,一定會做好的!”

他這時側過臉來,便看著她的手緊緊地摟著他的頸,她耳根後的發上還沾了一朵雕落的梨花,略發黃地停在發髻中,她將布匹纏至他身後的時候,傾身靠近,那一點梨花白就交溶到他的眼底,化成雪一灘般的涼澀。

這註定是一個即將死去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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