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當初不合種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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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江之側的這幢弄中的小洋樓。夜幕之中,遙遙傳來海關大樓的鐘聲,有個人影這時起身,走至床邊,床上的女孩子蜷縮成一團,是本能的一種睡姿,他俯身,輕輕撫了撫她鬢邊的短發,又立了片刻,小心走出了這間房。

那短暫開啟的門漏進來一段廊上燈光,這燈光未得活過一秒,又被再度關闔的門殺死在地。

耳蝸中傳來壁鐘滴答滴答的聲音,綰綰一個激靈,從床上霍然坐起。

四周已空寂,沒有別人,他如從前般,獨留她孤零零一個在此。一摸臉際,一臉的冷汗,她打開床頭壁燈,有小簇的光芒照了下來,將她的身影在自己眼前照得清清楚楚。

她光腳踩下地板,緩身依偎在窗臺邊,向花園裏張望著,花園裏有株丁香樹,結了千頭萬頭劍般的簇,她的床頭也有一簇,她知道那是他留下的。

有敲門聲響起,人停在走廊處。“小姐,醒了?”那是賈靜男的聲音。

賈靜男是他的侍從副官,和她與夢遙不同,是在陽光底下出現的人。

他們則是在月光下徘徊在地獄另一側的魂。

賈靜男是知道她和夢遙,還有更多的像她和夢遙的這樣的一些人的存在。甚至他本身也參與過培訓這些人,但楚綰綰和李夢遙畢竟有些不一樣,因為,他們是古上校親自培養出來的人,甚至在他還沒有被分派到這個人身邊的時候,這兩個孩子就已存在,他們是最初力行社的成員。有些當前的政府不能出面處理卻不得不處理掉的事,便是由這樣的一些人處理掉的。

但作為活在黑暗中的人,一旦他們身份暴露,政府並不會承認這些人曾為自己服務。他們將會是一群首先被丟棄的人。所以他們理所當然地被對待得比其它人更嚴厲十二分。

賈靜男對古上校這個人是有敬佩的。這種敬佩甚至還帶有一些景仰的成分在裏面,因為無從想象一個人的一生可以賦予這樣傳奇的色彩,仿佛只要這個人想做,他就沒有做不到的事。換句話說,只要他想要的情報,這情報最終一定會在他的手上。同樣,他想制裁一個人,便沒有能逃脫了的人。——所以,跟在這樣一個最危險的人身邊,或許,反也就是將自己置身在了最特殊的所在。

當然,這份特殊是勢必要付出代價的。

他此刻等在門口,看著那個小姑娘出來,楚綰綰的形容清冷,依然穿著那身黑色的學生裝,但一旦離開那個人的身邊,這個女孩子身上便會突然迸現出一種警戒姿勢,冷冷拒人於千裏之外。

她唯一信任的人,同他一樣,也只有那個叫古羽的人——連他這個一直跟隨在古上校身邊的人,都不能親近,她比李夢遙愈發不能靠近。

她回到上海,找的第一個人便是他,不通過他,她根本找不到古上校。

而古上校要找她,卻是在人海中,隨時隨地就似乎能一眼找見她。這種狀態經維持了八年,從她是一個十一歲的小女孩長成如今初初的年輕女子模樣,而同時,夢遙從一個十三歲的孩子長成如今古上校手下第一的行動人員。

這兩個孩子為他做了很多他所在的政黨所不能露面的事,盧仲遠,就是其中的一件,而更多的事情,連他賈靜男都無從知道。但這回的事,他們破天荒地完成的並不是那麽成功,就如他們從前一直做的那樣。李夢遙突然消失在南京城,而她則不顧被識破的可能,執意潛回上海。

究竟出了什麽事?——

或許是因為這兩個孩子終於長大了,他從楚綰綰清冷的臉龐上看到致命的愛慕和絕望,就像看著一只小蛾子努力振翅向著眼前熊熊燃起的熾焰投去,有不顧一切的姿態和可憐。

因為,他是知道後果的,連楚綰綰自己都知道,所以才會有那樣無望的表情,在推開門看著他的時候,連一點收斂掩藏淒楚神情的跡象都沒有。

黑色的納喜停在前庭,“處座吩咐下來,這輛車會送你去杜老板那裏,杜老板負責將你秘密送出上海城。”

賈靜男並沒有責備這個女孩子,雖然現在上海的形式並不容樂觀,付笛生已被送往法領事處保護,李夢遙的身份雖然無從證明,但這關口忽然有人關註到古上校在國民政府中的職位。

以此刻他所在的職位,若連尋到這樣一個叫李夢遙的來路不明的殺手都辦不到,便顯然,他的能力並不匹配他的職位。這是一柄雙刃,或許執刀的那只手已不單單只是法國人或英國人。

也勢必,古上校必須交出一個叫“李夢遙”的人。

而眼前的這個女孩子,大概從不知道自己在一夜之間兜兜轉轉便又從鬼門關那走了一遭回來,她和夢遙的命運,將會因他們的一次失誤,而被徹底改變。

雨停後,霧便升了起來,風停駐在丁香樹下。

納喜一路開出這幢別墅,在上海的小弄間穿插,然後匯集於滾滾人群的洪流中,並不顯眼。在上海灘這個地方,即便發生過多少改天動地的事,然一朝被風塵淹沒,便會在原地立時開出一朵較先前愈為妖嬈繁艷的花來代替之。

上海灘並不同情失敗者,該流於塵土的便流於塵土,這是它的冷酷所在,也是它能在日益變動的俗世中得以以最快的速度去適應,並成為這個東方國度面向世界展開的第一扇緋麗窗葉的原因。只要給以一個月的時間,足以使盧仲遠成為一粒被人遙遙忘記的塵,但車駛入杜雲生的宅邸時,仍被暗藏在冬青樹後的幾雙滿懷各種意圖的目光小心翼翼打探著。

上海灘便是這樣賦予人不可思議的神話。

沒有人想過一個初始販賣水果的小貨郎在一天天當著跑堂,堂倌的日子裏,有一天儼然以鮮衣怒馬的姿態出現,就似往日那副諂意也未有多少改變,然如今面前的這個人若勾勾指頭,或許你便再見不得明朝的日頭。

這就是上海灘的神話。

杜雲生便是這個神話的創造人之一,也是上海藏匿於繁盛底下的另一個灰白底子的見證人。

綰綰見到這個人的時候,他的面目仍是白凈,國字一張臉,濃眉,眼眶子淺,那眼神卻是不容人輕易琢磨的,平常是帶三分笑意,若是真笑起來,便是郎朗大氣的爽快,極易感染人,能讓人立時放下所有戒備來。

但她知道,她若這麽信了,她便錯了。

隔著落地湘妃插屏,杜雲生躺在老式的鋪了大紅綾子椅墊的搖椅上,闔目似已睡去,有個傭人跪在石青漆布上替他按摩雙腿。聽到腳步聲在身邊停下,也未曾反應,直等著身邊伺候的人彎身在他耳邊竊竊一語,才徐徐睜開了眼睛。

那眼睛也並沒有立時看向綰綰,而是停在對面高幾上那一盆四月蘭上,目光一轉,面龐的笑意才催生,緩緩轉過半片身子,望向綰綰:“楚小姐,坐!”

他讓人坐下,綰綰便依言坐下,臉上一絲淡淡表情也無。

因為沒有絲毫神情,對面的那張國字臉卻似乎這才露出一些滿意的神色來,上下打量了一番。杜雲生半輩子閱人無數,自然知道什麽樣的人,可以交代用之什麽樣的事,“三弟的事,就是雲生的事,今後之事,楚小姐自然可以放心!”

綰綰依舊未出言,面前之人是誰其實並不重要,一切已然有人替她安排下,她只要乖乖依從,便從不會有錯。

稍作停頓,杜雲生道:“三弟剛掛過電話來……雖是被法國領事層層保護起來,付笛生還是知道了自己在南京的父母去了“親戚家”,他已親口指出青年會一名分子便是“李夢遙”,“李夢遙”兩個時辰前已被立案處決!”

頓頓,“這趟事,現在才算是真正解決。幫派雖是從來不和政府打交道的,但三弟如今所立身的,稍一出錯,便是覆水人亡的事!楚小姐心裏可一定要明白!”上海灘的傳奇這時又微微低嘆出一聲:“聽說付家的兩個老人骨頭很硬,不肯拖累兒子,早在三弟的人找上門時,說是收拾些衣物,卻在內室雙雙服藥自殺了。這是兩天前的事,付笛生還不知情!”

綰綰也不知為何,眼眶一度往日般冷硬,卻忽然有淚水撲簌撲簌自從當中滾落。

那淚水也仿佛並不是她自己要流的,不過借她在塵世間的一張臉,此刻就那樣寡寡溢出眼眶,無知無覺,忽然就跌落了下來,只在她的皮膚上流下一條又一條的水漬。

杜公館的掛鐘後來齊刷刷地鐺鐺鐺地響起,敲碎眼前的這一整片空氣,那碎了的空氣帶著棱,帶著角一絲絲地還被她吸進肺腑中去,攪得內裏血肉模糊,五臟俱是淋漓,卻在外間依舊保持一張平靜的仿佛不知是疼的軀殼。

只有五指曾驚痛弓起,再一點點傾頹了下去,平伸開來。

…………

眼前,擡頭時,杜雲生微瘦雙頰上的笑意一如既往,是最後的曲終離散時候,然空氣中無時不夾帶來的那種寒意太深,讓她感覺得到,所謂的結束,或許遠遠還未走到真正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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