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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教歲歲紅蓮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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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式的小庭院,遠遠地離開盧家大宅一截距離,有點遺世孤立的感覺,掩藏在一段冰冷水泥墻底下,大部分被墻頭和樓前垂落的疏闊的桐樹葉遮蔽,其時,桐花早已跌盡,枝頭已是綠的天下。

菱形的鐵窗格子,門是閉著的,也掩在蔥蘢的枝葉後面,門口有警衛兵。

當那女子從這扇門裏出來的時候,即便早已在這幾日熟稔了,但此刻她失魂落魄似的模樣,還是讓那警衛兵都有些吃驚的,但這種吃驚迅即湮滅無影,仍恢覆成先前模樣,不茍言笑,看那女子細長的雪色皮鞋一步步踩著滿地的桐花殘骸朝前走去……

白色的襯衣,圓領上滾了邊,外間加了件鉛色的細絨線衣,海水藍呢布長裙一直拖到腳踝,一步一步走去,便是風荷一般,走的極慢,十幾日內少曾見過人,臉上皮膚幾近是透明的,凝著冰晶似的,一碰就會碎的,那□□的手心也是同樣底色,這刻從桐樹底下走到陽光底下,手上才有一抹亮色耀出光芒,是那枚小小的粉鉆。

這時是二月底的下午,這條後花園的路徑旁有或粉或白的海棠開得愈演愈烈,那長春花也是在綠的畫板上描了紫的底色,一株白玉蘭沖天而起,姿態是驕傲而高貴的,淡淡的雨絲剛過去,這是個趨向於黃昏的,繁盛的後花園一角。

唯有這個女子似乎是不合這畫色的,身姿羸弱,肩背瘦削,走著的每一步似乎都是考量著勇氣和耐力,這走過的一段路,於尋常人只是尋常的一段路,於她,卻是春寒料峭中,人生層面的另一條路,別人都幫不了她,反而都是眼睜睜地盼著她。是以,她的腳步雖走得極緩,額頭卻已沁出一層層汗來,連那手心也捏出一層來。

將她引到盧仲遠身邊的是付笛生,然若要在一條沒有路的路上繼續走下去,付笛生顯然並不能再幫她。

但若做了盧仲元的義女,那麽,所有的形勢將徹底改變無疑。但這改變豈非也是一步一個陷阱,這世上哪來平白受饋的好事。

——至少到目前為止,盧仲遠都不曾出現過。

很難再見到他,在盧宅的這十幾天,竟連一次像樣的機會都絕對沒有。

有燕子雙□□過枝頭,身形優雅地滑過白色的玉蘭枝條,飛遠去了……她停在那片風中已有段時間,有人這時從她身後遞過來一條亞麻布的手絹,幹凈,甚至還有些男子煙草的氣息。

綰綰並沒有伸手去接,而是回頭,看著徐錚。

面對這個掌管江浙兩省軍務的軍人的得力助手,她同樣知道,她手中接過的每一樣東西,她都是要為此付出代價的。

她的眼珠子清明而通澈,這時沒有痕跡地縮了一縮。

他們才是旗鼓相當的對手。徐錚的年紀其實並不比付笛生大多少,但因為是磨礪了風雨,反而更顯示出一種男子洞察閱歷的魅力,頓了頓,她伸手,終於用左手接過了那絹亞麻手帕,並用它拭了拭額角的汗。

十九歲的小姑娘,其實算年齡還是個小女孩,臉型和輪廓鮮明,若再長開一些,也是個美人胚子,只是瞳仁色是倔強的,經過了這一段時間的相互熟悉,面對他時氣氛已和潤了些,仍是堅持得要保持些距離,此刻長發烏亮洩了一頭,也是無心打理的擱置在雙肩,太過素淡了一些,反而顯出一些本真來,那戾的感覺也相應減了幾分。

那眼中方才一刻明明是動了心機的,這種心機也許平常人察覺不出來,但徐錚這種近在盧仲遠身邊跌爬滾打了幾年的人,榮與辱都是靠自己槍林彈雨中賺回來的人,若是連這一點都看不清,那麽他或許早已是哪日上海清晨濃霧中,代替盧仲靜靜遠橫躺在街道上的一具冰涼了很久的死屍。

這樣一個亂世,世事便是如此殘酷。頃刻,那頭頂的屋宇都是要琉璃粉碎的,於他這樣的軍人都是,更何況是眼前的這個年輕女子。以不菲姿色撞進華商洋行董事長的懷中,求個稻粱謀,又用同樣手段遇見付笛生,最後奮起跳上最高的那一段枝頭,本也該是最本能的凰圖。一個尋常女子的安危,低賤如螻蟻,根本不值一提,沒有人會真正放諸心上,但若有遭一日成為即將的副領事夫人,每一分泥坑中要往上爬的心思,便十足能被人理解。

原本,楚綰綰也就是個尋常女人,十□□的小姑娘也終是個女人,但並不是一個真實的有血有肉的女人。若不是那一刻眼神中的小心思,那種明明寫了心思,又是要藏起來的無奈和可憐,沒有張揚出來,也不願意跋扈,那樣不經意的浮出水面,然後再一點點緩慢沈了回去,那沈回去的時候卻是又帶著股灰心的氣息的,連帶著接過他手帕的舉動,也是帶著心思的,那心思卻也是倏忽成灰燼的。

忽然就有一刻,讓人重新生出那種原諒,一切就變了,那種變化是讓二十七歲的年輕軍官也突然生出了憐惜心。“不管怎樣,還是恭喜楚小姐……”徐錚遂瞇眼笑道。

“這話從徐副官的口中說出來,到底諷刺比喜悅多了太多。”綰綰順著他的目光,迎著西邊的陽光,徐徐將手上那枚璀璨生光的粉鉆取下,“但我既然已選定了這樣一條路,便沒有給自己留下退路。那便最後還請徐副官,代我將它交還給他。”盧家後花園,臨池的那一叢鳳尾竹,經年累月的蔓延,已遮蔽半個池面,連帶著連那邊的空氣都被映成幽碧色,一叢木棉花開的雕敗,孑孑然留在那裏。

“這——怕已沒這個必要,即便是當面還給他,以付笛生的性格,怕立時也擲在當地了,又何必多添此一曲!”徐副官面色不覺為難。

綰綰望著脫下的掌中那枚戒指,卻仍緩緩要堅持遞給他,“他肯不肯收回畢竟是他的事,只是這戒指的主人合該不是我,它該有個更好的主人!”隨話,遞出的那一方亞麻手絹勾在幾根纖細的雪蔥玉指上,也是一道風景。“該還的,總是要還的,活著欠下,哪怕到死了心裏怕也不得安生!” 伸手,將那方亞麻手絹物回原主,插入對方的胸襟口袋,她便拾步往前走去。

女子的身形是快速閃進整片濃碧中, “楚小姐走得這樣快,為何不聽聽部長臨別要贈送給你的一襲話?” 明知這女子心性倔強於尋常女子,盧仲遠的副官忽然出口挽留道。

綰綰一擡頭,眼際竹色橫枝錯亂,如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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