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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紛客遣情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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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吊燈的光澤仍是璀璨奪目,即便是在映照出血色之後;巨大壁爐中的柴火依舊燃出溫暖如春,那樣一個笙歌艷舞過的場所,如今卻只現杯盤狼藉,雪白的桌布上汙滿一灘灘古褐色的香檳,被獵的還在瑟瑟發抖的人,盧仲遠被“刺”後,至始至終再沒有出來露面,只讓徐錚出來向各人表示受驚歉意,安撫周圍。

所有的賓客後來都被護送到安全的所在,驚魂稍定後,一一被送出盧宅。

靜謐下來的宅邸,在有一刻,忽有更說不出的隱暗。一排排荷槍而立的衛兵搜索完整個大宅後,緊緊壁立在回廊上。人影去盡,那大朵繪著金色花形的波斯地毯依舊開得魔鬼般艷麗無端,走一步,就綿軟如沙般要將人陷了進去,還有血在一灘灘地泅散開來,浸過正在走過去的丹青色的鞋面……死去的屍體已被清理出去,因事出原因叵測,還活著的人並沒有被立即搶送往醫院,這場變故中無辜的受傷者——是正躺在一張軟床中的那個年輕的申報時事主編。

大片的波斯地毯,仿佛是吸入了大量的血色,連帶著那繡在上端的金色的大麗花也開出一簇簇血腥猙獰來,年輕的男子卻還沒有最後死去,眼睛兀自倔強瞪得那樣大,一分不讓地瞪住前方,一眾光影就在他瞳孔中跳躍出最後一瞬的死亡迷亂。

“付公子他,嘴中一直喊著楚小姐的名字,所以……我們只好請楚小姐回來……”徐錚這時站在這女子身旁,為難說道。

綰綰擡頭看向那個瀕死的少年男子,看著付笛生已成呆滯散亂開的目光陡然一接觸到她的眼神時,那灰色眼睛中突然重新躥越出一些些新的光彩來,努力抽動著嘴,仿佛是要最後同她說一些話——然此刻一切都已塵埃落定,她和他其實再沒有必要相互再生出一絲憐惜,說再沒有必要的話。

“醫生呢,為什麽醫生還沒有來!”她卻陡然回轉了身,滿眼都是罪。

“醫生正在趕來的路上,你知道的,他傷勢太重,不過兩三分的可能,我們輕易不敢動他,子彈射穿了肺部……”徐錚猶豫著說出實情。

女子眼中驀地更一涼,目光徐徐再轉回看地上的付笛生,有一種死亡的氣息已開始糾纏上那男子的身體,付笛生的臉龐正在以一種人眼能看得見的速度蔫萎下去,這是個即將死去的男子,他曾經給過她的好,也將從此散失在這殘酷的世道中……綰綰眼神微楞之際,忽然搶身一步跪了下去,付笛生的衣襟被解開半幅後,便露出腰際那個烏黑流血的致命槍洞,她迅即將手掌出力按在那處槍傷上,付笛生昏迷之際更被這一催痛,陡然伸指攥緊了她正按住傷口的那只手。

他握她握這般痛,要捏裂她的這對腕骨般。

綰綰一對烏黑眸子吃痛,這些卻全都是她該償的,若真地都還能償還了這個男子的話。

她只將頭緩緩垂到付笛生胸口,那深深低垂的喉嚨中終於傳出些低澀嗓音:“我知道你有話要對我講,但笛生,現在聽我的,慢慢的,慢慢的呼吸下去——這樣血才會流得少一些……”

她仿佛是不能顧及四周,本能的說出一席話來,那低回的聲音一段段被送到付笛生的耳畔,有一刻,申報編輯仿佛聽了她的話,放棄掙紮,終於開始平靜下來,他的眼光也緩緩柔和了下來,奇怪地看著她,他胸口的那些絕望的血沫也賴以開始減緩些流失——

徐錚原本也隨她屈下身去,此刻覆站起身,將手上那副已沾染了血漬的白手套棄於地上,倚著闌幹,徐徐點燃起一支雪茄。“楚小姐最後能從副領事的身邊回來,對他,總算還是仁慈的。”

幽幽燃起的煙嵐中,他長久等不到應有的回答,臉上那種揶揄表情忽深,女子臉龐上明明還有殘的淚漬,但眼淚有時也只能是妄圖騙人的把戲,尤其是女人的眼淚。

一陣沈默。這沈默後仍是沒有人回答,於是徐錚漠然一笑,擡手,將手中的煙頭在曲欄上擰滅,從口袋中掏出個沾滿血跡的□□的小盒子,遞過去。“這是從他身上跌下來的東西,大概原來是要給你的……”

“這世道雖說大,卻也不剩幾個人肯為我們去死的。”徐崢想,他和付笛生相交雖不算深,到底他是幫過付笛生一把的。

□□的小盒子後來被留在它原該在的地方,看清裏面所藏的物事,女子一言不發,眼睛卻幹澀被刺痛,目光同受槍傷般的擡起,看住盧仲遠的護衛隊長,“你讓我做什麽?”頓頓,繼而垂下頭去,“若只是無益的事,既然不是在戲臺上,無須再被表演!”

“何不一試,聊盡綿薄!”徐錚便唏噓道。“他是真心在意過你,否則也不會替你擔住那一槍!倘最後還是不行,你到底給他一個死得瞑目。”

人之將死,其人最大,且是替她去受死,她難辭其咎,相比他們一場緣分,也知最後能為這男子所做的亦不過如此。綰綰於是重新轉過身子去面對地上的申報編輯,轉得極緩,好像她正要做的那個決定,如今正在深刻傷害著她自己,美麗的面龐上的神情急劇地變幻著,木然、痛楚、從此該何去何從,欠下的、註定要被償還的、已起的緣分、得不到的那些緣分,有一些此刻在自己的雙目中揚帆而起,歸路卻是永無……就這樣許久仿佛要將人一生的面目表情都耗盡了,她驀然開口道:“好,我不走。我等他好起來——”

她俯身,流唇貼近瀕死人的耳邊。“付笛生,你聽清楚,這樣的話,我一生只會說一次,若你從此好好地活下去,綰綰將一生允諾給你!”

這註定是孽的承諾,無論付笛生最終死去或許以後延續活著,就這樣驚濺到四周。

槍傷嚴重的申報記者後來被小心移至另一處客房,昏睡在一片墨綠色的鴨絨被中,愈發顯出一張年輕而血色全失的臉上,那個菲薄殘留的笑意。

盧仲遠的英籍專屬醫生這時趕來診治他。

徐錚稍後獨自回到仍是滿目狼藉的大廳,仿佛是要從那片傾覆中的混亂下看出一些端倪來。他的辦事效率一向出奇準而快,如今一切似乎已經水落石出,死去的人已然死去,該知道的真相也已昭然顯示……然,多麽微妙的一件事!

那個走脫的刺客——若不是這個刺客挾持的人竟然是法租界的副領事,幾條菲薄的性命從來不算什麽,那名副領事的命卻是值錢的,那刺客挑人質的目光奇準到匪夷所思,於睽睽眾目之下挾持了副領事,成就了來去自由於盧宅中的那條本來絕無可能的漏網之魚。。

每條命都是被自身愛惜的,犯不著為任何一個別人送掉。而一個女人為跳上高枝,差點是用自己的性命作了賭註,誰知竟是付笛生用自己的軀殼為她擋住了那一槍。人生如戲、如棋局,又有哪一出戲,哪一步棋這樣出其所思,精妙絕倫。

而當前這樣一種混亂收場,盧仲遠若是不動怒,才是怪事。

相對於一次暗殺,對方是做足了功課。所有的一切都能被合理解釋,並未被攔腰擱淺,毫無破綻可言,但一旦仔細再回頭思量,太完美的詮釋,總有哪裏藏了最大的破綻,那一處破綻,會不會就是就此留下的最大的隱患?若真有隱患,它到底隱藏在那個隱晦角落裏,會隱藏在哪個人的身上,誰才是那條正在吐信子的蝮蛇——

果真是青年會的人麽——

徐錚只覺頭疼欲裂。

而再由此去思量盧仲遠如今正在行動的那件大事,既然青年會已招引進來,南京國民政府的反應不日即發,兵戈一旦討伐,則兄弟睨於墻,流得卻是自家兄弟的血,這又何嘗是他當初從戎的目的?

國危若累卵,羽檄爭馳無少停,棄我昔時筆,著我戰時衿……這一眾亂紛紛中,他只覺愈發思考,反愈發神思迷惘,並明白,他此刻不能認同盧仲遠正在做的這一件事,這本身,就已是一件極為不該的事。作為盧仲遠的侍衛長,他唯一只需要的事,其實只是確保他這位長官的人生安全即可。

人的一生中原本就有太多不能考慮太深的事情。想得越多,就越有縛身漁網的掙痛,那網上每一個結子都是裝了倒刺的,等紮進血肉便休想再脫逃——那樣似清似沌的意識傾頹中,唯有楚綰綰那一張峭白的守候在病床邊的身影,獨獨的映入他眼簾中。

這三天三夜便仿佛是一個夢魘,那女子便仿佛是活在一個自己挖掘的墳墓中,處在那所房間中,握住付笛生的手,仿佛是一刻一松開,便是放了那申報的小夥子離開人世,去往它途。

有一刻,連徐錚都差點相信這女子對付笛生是有情的。

這過去的三天,上海灘發生了什麽樣的事,也不知這女子是不是知道。

青年會的激進分子設計槍殺盧仲遠後,盧仲遠下令逮捕了七十八名相關學生,關進了衛戍司令部連夜審訊,英國領事因著前段時間盧仲遠轉向投靠法國人,於這一件事上便分外積極交涉,不過這短短三天,這上海灘已鬧成一鍋粥,若不是盧仲遠手上握有軍隊,這兩方早就對峙起來。

但即便是軍隊出面,當前上海的情況,也是一觸即發,立刻就能毀成一片煙燼的。更何況,還有一個南京政府,至今沈默未發,然那沈默,才是暴風雨真正來臨前的最大征兆。

而這樣一個琵琶別抱的女子,此刻肯安靜的守在付笛生這樣一個不名一文的窮編輯身邊,或許也只當是報付笛生救她一命!

當不得太多的真。

更何況,若法租界的怒意,最終還要靠一個法國老領事的諒解來獲得短暫平息,那麽,最終,盧仲遠絕不會放棄這一個唾手可得的尤物來作為奉上的祭品!那麽,即便此女子這刻真對付笛生償付了真情,末了,會不會反成為了最後一種滑稽可笑?

徐崢突然更不敢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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